江晚宁甩了甩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之脑后。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修为提上去。
他翻了个身,侧躺在青石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板缝隙里钻出的一株杂草。
其实还有一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大概是筑基之后的那段日子,他脑海里时不时会浮现出一个身影。
看不清是男是女。
有时穿玄色长袍,衣摆绣着暗纹,像墨色里隐着流云;
有时又换了一身素白,干干净净的,连点装饰都没有,可偏偏让人觉得那白比雪还冷。
那人总是背对着他。
偶尔回过身来,面容却始终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怎么都看不真切。
但江晚宁记得那人的姿态,站在那里,不言不动,自有一种矜贵的气度。
像是生来就该站在高处,俯视众生。
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必须找到那个人。
可找到了之后呢?要做什么?要说什么?
他不知道。
一点头绪都没有。
更让他烦躁的是,以他现在的实力,走出九州都困难,更别提去什么五域四海那些地方了。
那些地名他只在典籍里扫过几眼,据说远在天边,寻常修士一辈子都未必能踏足。
江晚宁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
这话要是让别人听见,大概会觉得他在装。
筑基中期,十八岁。
放眼整个修仙界年轻一辈,这个修为能排进前五。
昆仑剑宗那个大名鼎鼎的顾长夜,二十岁筑基,如今二十八岁,已经筑基大圆满,就差一步便可结丹。
这资质已经被各宗门长辈夸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后生可畏”“前途无量”“百年难遇的剑道奇才”。
而江晚宁呢?
十六岁筑基。
比顾长夜早了四年。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蓬莱仙宗的门槛能被各大宗派踏破,送礼的、提亲的、套近乎的,能把后山那群野兔都吓跑。
可惜没人知道。
除了他自己,就只有楼听雪。
那天他突破筑基,灵力在经脉里奔涌得差点收不住,他兴冲冲地跑到师父院中,推开门就喊——
“师父!我筑基了!”
楼听雪正靠在窗边那把他坐了一百年的竹椅上晒太阳。
日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月白道袍照得近乎透明。
他听见喊声,眼皮都没抬,淡淡“嗯”了一声。
就这?
江晚宁站在门口,等着下文。
没下文。
楼听雪继续晒太阳,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江晚宁不死心,往前走了两步:“师父,我说我筑基了。”
“听见了。”
“那您——”
“嗯,不错。”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晚宁憋了半天,最后还是默默地退了出去。
回去的路上他认真反思了一下:师父不愧是蓬莱仙宗的长老,活了多少年了都,见过的大风大浪比自己吃过的饭还多,一个筑基而已,确实不值得大惊小怪。
后来他又想了想,觉得宗门里那些师兄师姐们之所以一个个都那么摆烂,八成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师叔祖都这样了,弟子还能勤快到哪儿去?
每年万象大会,蓬莱永远拿第三。
不多不少,稳稳当当。
从第一届万象大会到现在,一百三十七年,从来没变过。
有人开玩笑说,蓬莱仙宗的镇宗之宝不是哪件法器,也不是哪本秘籍,是第三名这个位置,谁也别想抢走。
江晚宁刚开始还觉得丢人,后来习惯了,再后来觉得挺好。
毕竟第三名不用上台领奖,也不用应付各派寒暄,领完奖励就可以溜。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他有了参加的资格。
万象大会五年一届,百岁以下弟子均可参与。
江晚宁十八岁,刚刚够线。
按规矩,各宗派会选派三十名弟子出战,蓬莱名额还没定,但以他的修为,稳进。
问题是——今年的万象大会在昆仑剑宗举办。
昆仑剑宗。
那个地方光是想想,他就浑身不自在。
江晚宁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头顶黑下来的天。
第一颗星星已经亮了。
他用灵力化出一只传信小鸟,比他娘那只精致多了,翅膀上还有细小的冰晶纹路。
对着小鸟,他清了清嗓子:
“娘,儿子要准备三个月后的万象大会,没空回来。还有那个什么婚约,我都没见过那个顾长夜,订也是当年祖上订的,要结你们再生一个,反正我不结。”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身体挺好,不用挂念。”
抬手一挥,小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江晚宁刚起身准备回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小师叔!小师叔!快来啊!”
那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劲儿。
江晚宁一听就知道是谁。
他解开院中禁制,拉开院门。
门外半开的门板后面,探出一个脑袋。
穿白色弟子服,头发有点乱,眼睛亮得能当灯笼使。
来人是掌门座下最小的弟子,陆闻星。
这位比他还大两岁,但江晚宁毕竟是楼听雪的徒弟,论起来和蓬莱仙宗的掌门同辈,因此对方喊他小师叔。
人挺好的,就是闲不住,三天两头往山下跑,美其名曰历练,其实就是找乐子。
江晚宁瞥了一眼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色,又看向陆闻星那张写满“我有好事”的脸。
“小师侄找我,是有什么事啊?”
陆闻星嘿嘿一笑,鬼鬼祟祟地凑近两步,压低声音:
“走啊,去夜猎。”
“……夜猎?”
“对啊!”陆闻星眼睛更亮了,“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天辟谷,辟得嘴里能淡出鸟来。实在忍不住了,馋肉!”
江晚宁喉结动了动。
他筑基之后就辟谷了,不用吃饭,也吃不下凡间的食物。
但陆闻星说的肉,显然不是凡间的肉。
后山那些野禽,多多少少带着点灵力,烤出来的味道……
他脑海里自动跳出一串画面:烤兔腿,滋滋冒油,撒上一把孜然,外焦里嫩;烤野鸡,鸡皮金黄酥脆,咬一口,肉汁在嘴里爆开;还有鱼,后山那条溪里的鱼,肉质紧实,烤着吃最香……
江晚宁咽了咽口水。
陆闻星察言观色,立刻加码:
“别犹豫了小师叔!这次我跟叶师兄他们说好了,他们几个已经在后山山口等着了。叶师兄带队,稳得很!咱们就去后山转转,就当出门修炼一趟,一举两得!”
“叶师侄也去?”
“对啊,他亲口答应的。”
江晚宁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
叶师侄叶寒秋,筑基后期,剑法在年轻一辈里能排进前十,为人稳重可靠。有他带队,确实出不了事。
“走。”
他转身把院门关上,连禁制都懒得重新布。
两人一前一后,悄摸摸地往蓬莱后山的方向摸去。
月色很好。
山路两旁的树林里时不时传来几声虫鸣,夜风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气。
陆闻星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夜行的山猫。
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跟江晚宁絮叨:
“我跟你讲,后山那片林子我探过几次,往深处走有个山谷,山谷里有条溪,溪边全是野兔野鸡,肥得很!”
“不会被宗门发现吧?”
“放心,咱们走远点,天亮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江晚宁想了想:“禁制呢?后山外围有禁制吧?”
“有,但叶师兄有令牌。”陆闻星回头冲他挤挤眼,“掌门亲传弟子的令牌,能过八成禁制。”
江晚宁点点头,放心了。
两人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绕过两道山梁,终于在一处山坳口看见了等在那里的人。
三个人。
为首的果然是叶寒秋,一身玄色劲装,背脊挺直,站在月光下像一棵孤松。
他身旁还站着两个弟子,都是玩的熟的,一个姓周,炼气大圆满;一个姓赵,炼气后期。
见他们到了,叶寒秋微微颔首,没多话,只说了句:“走吧。”
一行五人,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
后山的夜比前山深得多。
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住,只能偶尔漏下几缕银丝。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
陆闻星兴奋得不行,一路东张西望,恨不得现在就逮几只野兔。
江晚宁跟在他身后,倒是渐渐静下心来。
夜风穿过林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清冽气息。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兽鸣,悠长而低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