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叔。”
一个声音在身边响起。
江晚宁抬头,是萧慕瑶。
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手里也端着一杯茶。
“萧师侄有事?”
萧慕瑶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胸口,压低声音问:“那条蛇,还在呢?”
江晚宁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早上的时候,小黑蛇从衣襟里探出头,估计被萧慕瑶看见了。
“在。”他点点头,“捡回来养着,反正也不费事。”
萧慕瑶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小师叔,我能看看吗?”
江晚宁犹豫了一下。
按说看看也没什么,但衣襟里那位脾气大得很,万一被人一碰又炸毛……
正想着,胸口那团东西忽然动了动。
紧接着,一个小小的黑色脑袋从衣襟口探了出来,金色的眼睛直直看向萧慕瑶。
萧慕瑶愣住了。
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蛇的眼神,怎么不太像蛇?
倒像是……
像是什么?
她说不上来。
小黑蛇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脑袋一缩,又钻回了衣襟里。
从头到尾,不过三息。
萧慕瑶怔怔地坐了片刻,忽然回过神来,看向江晚宁:“小师叔,这蛇……”
“怎么?”
萧慕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看的。”
江晚宁点点头,也没多想。
小黑蛇好不好看他当然知道。
那鳞片黑得发亮,那眼睛金得纯粹,搁哪儿都是稀罕物。
要不然他也不会费这功夫养着。
萧慕瑶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只是转身的时候,她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那眼神……
她见过。
在师父珍藏的一本古籍里,有一页插图,画着一种传说中的上古凶兽。
那插图的兽眼,就是这种眼神。
冷,傲,居高临下。
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她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怎么可能。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
林萧站起身,拍了拍手:“差不多了,该走了。”
众人纷纷起身,结账出门。
再次御剑而起时,日头已经偏西。
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云海被镀上金边,美得有些不真实。
江晚宁飞在队伍中段,目光落在前方。
云层渐渐稀薄,下方的大地越来越清晰。
他们已经进入了云州腹地,距离昆仑剑宗应该不远了。
衣襟里动了动,那颗小脑袋又探了出来。
这次没有缩回去,而是趴在他的衣襟口,两只金色的眼睛望着前方,似乎在看着什么。
江晚宁低头看它:“醒了?”
小黑蛇没理他。
它望着前方,目光穿过云层,穿过天幕,落在某个极远极远的地方。
那里有山。
连绵不绝的山。
山间有剑意冲霄,有灵气如潮。
它眯了眯眼。
昆仑。
那个地方……
让它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它收回目光,脑袋一缩,又钻回了衣襟里。
江晚宁感觉到它的动作,有些莫名。
这小东西今天怎么怪怪的?
但他也没多想,继续专心御剑。
又飞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林萧忽然放慢速度,回头高声道:“到了!”
众人齐齐望去。
远处,群山连绵,层峦叠嶂。
最高的一座山峰直插云霄,山腰间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成片的殿宇楼阁,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山门前,一道巨大的石柱冲天而立,上面刻着四个大字——
昆仑剑宗。
江晚宁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就是昆仑。
那个他差点就要来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跟着众人朝山门飞去。
剑光落下,一行人稳稳落在山门前。
守门的弟子早已注意到他们,此刻迎了上来。
那弟子身着白色剑袍,腰悬长剑,面容清俊,神情却带着几分淡淡的倨傲。
“诸位是……”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萧身上,“蓬莱仙宗的?”
林萧抱拳一笑:“正是。在下林萧,奉掌门之命,率弟子前来参加万象大会。”
那守门弟子点点头,目光又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
转到江晚宁的时候,他的视线顿了顿。
江晚宁感觉到那目光,面色如常,没有理会。
那守门弟子收回目光,淡淡道:“诸位请随我来。客房已经备好,只是有几点规矩,需要先告知诸位——”
他说着,伸手指向山门内不远处的一块石壁。
那石壁高约三丈,通体漆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这是我昆仑的戒律碑,”守门弟子道,“共一百八十八条。诸位在昆仑期间,需遵守碑上所有规矩。若有违反——”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戒律堂自会处置。”
陆闻星站在江晚宁身后,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小声嘀咕:“还真有……”
江晚宁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别出声。
陆闻星立刻闭嘴。
守门弟子似乎没听见,继续道:“客房在西峰,诸位随我来。”
他说完,转身便走。
众人跟上。
路过那块戒律碑的时候,江晚宁忍不住看了一眼。
碑上的字密密麻麻,从“不得喧哗”到“不得夜行”,从“不得私斗”到“不得擅闯禁地”,一条一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一百八十八条。
他收回目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幸好没来。
一行人沿着山道往上走,穿过几道回廊,最后在一处院落前停下。
院落不大,但胜在清静。
几间屋子错落有致,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松,晚风吹过,松涛阵阵。
“这便是诸位的住处,”守门弟子道,“晚饭会有弟子送来。明日辰时,主峰大殿,各派齐聚,共商大会事宜。”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林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昆仑的人,”他低声说,“还真是从头到脚都写着‘规矩’两个字。”
聂函一直沉默地跟在队伍最后,此刻开口:“各自回屋,好好休息。明日还有正事。”
众人应了,纷纷散去。
江晚宁挑了最靠里的一间屋子,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蒲团,简简单单。
窗子朝东,透过窗纸能看见远处的山影。
他在桌边坐下,把小黑蛇从衣襟里捞了出来。
小东西趴在他掌心,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金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又要睡着了。
江晚宁看着它,忽然笑了。
“小黑,”他说,“你说这昆仑怎么样?”
小黑蛇的眼皮跳了跳。
它想说,不怎么样。
但它是不会开口的。
它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
江晚宁也没指望它回答,自顾自说着:“反正我觉得不怎么样。规矩太多,人太傲,连守门的弟子都用鼻孔看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不知道那个顾长夜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也这样。”
小黑蛇微微动了动。
顾长夜?
这个名字……
它不喜欢。
它翻了个身,在江晚宁掌心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继续睡。
江晚宁看着它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又戳了戳它的脑袋。
“睡睡睡,就知道睡。”
小黑蛇一动不动。
江晚宁无奈,把它放回桌上那个临时用蛋壳做的窝里,自己则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晚风灌进来,带着山间的凉意。
远处的山峰隐没在暮色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明天,各派齐聚。
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别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不管怎样,既来之,则安之。
他转身回到桌边,在蒲团上盘坐下来,闭目调息。
夜色渐深,屋里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桌上,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他一眼。
然后又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