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重阳。
金陵城北八十里,凤鸣山皇家猎场旌旗蔽日。
寅时三刻,五千禁军开道,龙旗仪仗绵延三里。
梁帝萧选乘六驾金根车,明黄华盖在秋阳下灼灼耀目。
车驾后跟着宗室王公、文武重臣的车马,马蹄踏起黄尘,惊起林间飞鸟。
萧景琰骑一匹乌骓马,玄甲外罩亲王常服,腰佩定坤剑,行在御驾左侧十丈处。
这个位置不远不近,既显亲王尊荣,又避开了最易受袭的御前核心圈——是蒙挚昨日亲自划定的。
他目光扫过两侧山道。
密林深处,树影摇曳。
看似寻常的秋日山景,却藏着至少三处暗哨。
昨日入夜前,戚猛的三千轻骑已按计划进驻黑风岭大营,猎场外围十七处隘口,今夜都换上了靖王府的亲卫把守。
“殿下。”
言豫津策马从后赶上,一袭月白箭袖猎装,腰间挂的不是弓箭,而是柄三尺青锋。
他今日难得收敛了平日玩世不恭的笑意,眉宇间凝着层薄霜。
“都安排妥了?”萧景琰目光仍在前方山道。
“妥了。”言豫津压低声音,“江左盟一百二十人混在猎户、杂役里,已潜入围场西、北两坡。
东瀛浪人扮作琉球使团护卫,驻在南麓营区。
落鹰涧上游那座‘坝’,昨夜子时已动过手脚,留了三处暗闸。”
“夏江呢?”
“在御驾右后方,带着十二名悬镜司缇骑。”言豫津嘴角勾起丝冷嘲。
“那老狐狸聪明,离御驾五十步,既算‘护驾’,又不至首当其冲。
看架势,是真等着誉王发难时‘拼死救驾’,好挣个护主之功。”
萧景琰握紧缰绳:“誉王营帐在何处?”
“东南坡,临溪。”言豫津抬眼望去,“按规制,亲王营帐距御帐三百步。
誉王却特意挑了处背靠断崖、前临深涧的位置,易守难攻——也易封退路。”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誉王这是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辰时初,御驾抵达猎场主营区。
三百顶牛皮大帐如雪莲绽开,中央御帐高两丈,帐顶金鳞旗迎风猎猎。
梁帝下辇,蒙挚率禁军层层拱卫,宗室百官按品阶入帐休整。
秋猎大典定在巳时三刻,尚有近一个时辰。
萧景琰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转身时瞥见誉王萧景桓正从车驾下来。
萧景桓今日着了身绛紫绣金蟠龙猎服,玉冠束发,面色在秋阳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下车时脚步微踉,身侧侍卫伸手去扶,却被他一袖拂开。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誉王竟扯出个笑容,遥遥拱手。
笑里淬着冰。
萧景琰面无表情,颔首回礼,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靖王营帐设在御帐西北侧,背靠一片缓坡,左右各留十丈空地。
这是蒙挚特意安排——空旷,无遮挡,刺客难以潜近。
帐外三十名亲卫皆披重甲,按九宫阵型布防,每三人成犄角,可相互策应。
进帐前,萧景琰驻足,望向落鹰涧方向。
两座刀削般的灰白山崖耸入云天,中间一线天光,涧底溪流声隐隐传来。
那是御驾前往北坡鹿场的必经之路,也是今日这场大戏的主台。
“殿下。”戚猛从帐内迎出,甲胄铿锵,“咱们的人已就位。
弓弩三百张,箭矢六千支,全是工部新调拨的,属下亲自查验过三遍。”
“慕容垂那边呢?”
“按计划,今早军械库‘走水’,烧了十七箱箭。”戚猛咧嘴一笑。
“他动过手脚的那批,全成灰了。
现在库房里都是府中监制的货,箭头淬火时加了赤焰军的老法子——见血封喉不敢说,但中箭者半刻内必软。”
萧景琰点头,掀帘入帐。
帐内陈设简单,一榻一几,兵器架上横着杆镔铁长枪。
他在榻边坐下,解下腰间定坤剑置于膝上,闭目养神。
时间一点点流过。
帐外传来号角声,浑厚悠长——秋猎大典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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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三刻,祭天台。
青铜鼎中烈火熊熊,太常寺卿高声唱祷,念着祈福禳灾的祭文。
梁帝立于阶上,冕旒玉珠轻晃,神情肃穆。
百官分列两侧,靖王居左首,誉王在右,夏江立在文官队列中段,垂着眼,手按腰间悬镜司令牌。
言豫津站在言侯身后,目光却扫过全场。
祭天台建在山腰平缓处,三面环林,只有南侧是陡坡。
此时林中飞鸟绝迹,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太静了,静得反常。
他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屈。
这是“嫁衣神功”的起手式。
七年苦修,这具身体已将那身磅礴内力化去七成暴烈,余下三成凝如汞浆,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此刻虽未运功,五感却已张开至极致,三十丈内风吹草动,尽收耳底。
东首林中有呼吸声,十七人,潜伏在落叶下。
西侧坡后藏着重弩,三架,弩箭已上弦。
北面树冠里……
言豫津忽然抬眼。
一道极细的破空声撕开寂静!
“护驾——!”
蒙挚的吼声与箭矢同时爆发!
三支乌黑弩箭从北面树冠射出,直奔祭天台中央的梁帝!
箭速太快,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
“叮!叮!叮!”
三声脆响几乎叠成一声!
言豫津不知何时已立在梁帝身前五步,长剑出鞘,剑身在半空划出三道残影。
那三支淬毒弩箭竟被剑脊精准拍中箭镞,斜飞出去,钉入祭台石阶,箭尾剧颤!
“有刺客!”禁军瞬间合拢,盾阵如墙竖起。
然而刺客不止一处。
几乎同时,东首林中暴起十七道黑影!
人人黑衣蒙面,手持弯刀,身形鬼魅般扑向祭台!
西侧坡后三架重弩再度发射,九支长箭封死梁帝退路!
“列阵!”蒙挚拔刀,刀光如雪。
禁军盾阵变换,将梁帝与百官护在中央。
可那十七名黑衣刺客武功奇高,弯刀劈斩竟带着破甲劲力,三刀下去,一面精铁盾牌咔嚓碎裂!
“滑族死士。”言豫津眼神一冷。
这些人的刀法路数,与当年璇玑公主身边近卫如出一辙。
弯刀走弧,刀劲阴柔却透骨,专破重甲——是沙场战阵演化出的刺杀术。
言豫津月白身影如烟飘出,剑光却烈如骄阳!
嫁衣神功催动下,长剑震颤出龙吟之声,一剑横斩,三名扑至近前的黑衣刺客同时倒退,手中弯刀竟被剑气震得脱手飞出!
“留活口!”萧景琰的喝声从侧方传来。
玄甲身影已杀入战团。
定坤剑未出鞘,连鞘横扫,砸在一名刺客肩胛,骨裂声清晰可闻。
戚猛率靖王亲卫从外围包抄,弓弩齐发,箭雨笼罩西侧坡后——重弩阵地瞬间被压制。
场面瞬间大乱。
百官惊呼奔逃,禁军拼命维持阵型。
夏江带着悬镜司缇骑护在梁帝左近,却迟迟未出手,只冷眼观察战局。
“不对。”言豫津一剑逼退两名刺客,抽身后撤,与萧景琰背靠背,“人太少了。”
按秦般若提供的名单,誉王至少调动了三百死士。
此刻出现的不足三十,余下的人呢?
萧景琰瞳孔骤缩:“御帐!”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一瞬,东南方向传来震天喊杀声!
黑烟腾起,火光冲天——御帐区遇袭!
“调虎离山!”蒙挚脸色大变,“刺客主力去了御帐!快回援!”
可祭天台被黑衣刺客死死缠住,这些滑族死士武功诡异,禁军一时竟冲不破包围。
言豫津长剑连斩,又毙三人,可余下刺客如跗骨之蛆,刀刀搏命,全然不顾自身伤亡。
“殿下先去!”言豫津忽然收剑,双掌一合。
磅礴内力如潮涌出,竟在身前凝成一道无形气墙!
三名扑来的刺客撞上气墙,如陷泥沼,动作瞬间迟滞。
萧景琰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玄甲身影冲天而起,踏着禁军肩头越过战团,直奔御帐区!
“护好陛下!”言豫津丢下一句,剑光再起。
这一次,剑势变了。
不再留手,剑剑夺命,剑光过处,血线飙飞。
十七名黑衣刺客,十息之内倒地九人,余下八人骇然后退。
“结阵!”蒙挚趁机率禁军压上,盾阵合围。
言豫津却不再恋战,身形一晃,如青烟般飘向御帐方向。
他心头发沉。
誉王这手棋下得狠——祭天台佯攻吸引禁军主力,真正杀招在御帐。
若梁帝真在御帐遇害,今日在场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而靖王营帐……
念及此处,言豫津速度再提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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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帐区已成人间地狱。
两百余名黑衣死士如潮水般涌来,这些人不再遮掩,人人面涂靛蓝纹印,正是滑族战士死战时的妆容。
他们分作三队:一队强攻御帐,一队截杀回援禁军,最后一队直扑靖王营帐!
“放箭!”
御帐前,三百禁军弓弩齐发。
可滑族死士悍不畏死,以同伴尸体为盾,硬生生冲破箭雨。
弯刀砍翻盾牌,鲜血染红牛皮大帐。
“陛下已移驾!”高湛尖利的嗓音在混乱中响起,“御帐是空的!”
可死士攻势不减,反而更狂。
他们目标明确——杀人,杀光所有能杀的人,制造最大混乱!
靖王营帐外,战况更烈。
誉王显然将靖王视为首要目标,攻来的死士多达百人。
这些人训练有素,十人一队,交替掩护,弯刀专砍马腿、破甲缝,阴毒狠辣。
靖王府三十亲卫虽勇,可人数悬殊,顷刻间已有七人倒下。
“结圆阵!”戚猛浑身浴血,铁枪挑飞一名死士。
三十人收缩成圈,长枪对外。
可死士太多,如蚁附骨,圆阵被冲得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
“轰!”
营帐炸开!
萧景琰从帐中破顶而出,定坤剑终于出鞘!
剑光如匹练横扫,三名扑至帐前的死士拦腰而断!
他落地时单膝跪地,剑尖插地,另一手已抓起地上长弓,三箭连珠!
弓弦震响,箭矢贯穿三名死士咽喉。
“殿下!”戚猛精神大振。
“退入帐区巷道!”萧景琰喝令,“利用地形,分割歼之!”
靖王亲卫且战且退,将死士引入营帐间的狭窄通道。
这里无法展开围攻,死士人数优势顿减。
萧景琰一马当先,定坤剑如蛟龙出海,剑光所过,残肢断臂纷飞。
他剑法大开大阖,是北境沙场磨砺出的杀人技,无半分花哨,却招招夺命。
可死士太多了。
又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萧景琰挥剑格开,肩甲却仍被箭镞划开道血口。
箭有毒,麻痒感瞬间蔓延。
“殿下小心!”戚猛怒吼着扑来,铁枪横扫,砸翻两名欲偷袭的死士。
萧景琰咬牙撕下肩甲,剑尖一剜,削去腐肉。
鲜血涌出,痛感反而让神志清明。
他抬眼望去,死士后方,一道绛紫身影立于山坡,正冷冷俯瞰战场。
誉王。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萧景桓嘴角勾起,抬手一挥。
第二波攻击来了。
这次不是死士,是箭雨——从落鹰涧方向射来的箭雨!
密密麻麻的箭矢覆盖半个营区,不分敌我,连滑族死士也笼罩在内!
“举盾!”戚猛嘶吼。
可箭矢太密,太急。
十几名亲卫中箭倒下,死士也倒了一片。
混乱中,萧景琰看见誉王转身,带着十余名心腹向落鹰涧退去。
他要逃?
不,不对。
萧景琰猛然醒悟——誉王真正的退路在落鹰涧!
那里有他安排的“后手”,可能是暗道,可能是接应。
而箭雨覆盖,既为灭口,也为清场,让他能从容脱身。
“追!”萧景琰提剑欲冲。
可身前还有数十死士阻路。
这些滑族战士已杀红了眼,完全不顾箭雨,疯狂扑上。
戚猛率亲卫死死抵住,可防线已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
一道青虹从天而降!
言豫津终于赶到。
他人在半空,长剑已脱手飞出!
剑身旋转如轮,带着凄厉尖啸掠过战场,所过之处,七名死士喉间血线迸现!
剑飞回手时,他足尖点地,身形如陀螺急旋,嫁衣神功催到极致,竟在身周卷起罡风气旋!
“风卷楼残!”
铁中棠独门绝技再现尘寰!
气旋如刀,三丈内的死士如被无形利刃切割,衣甲碎裂,鲜血狂喷!
一招之下,清出片真空地带!
“靖王先走!”言豫津落地,脸色微白。
这式极耗内力,可他不敢停。
长剑再起,化作漫天剑影,将余下死士尽数笼罩。
剑法至此,已臻化境,每一剑都精准刺入甲缝、关节、咽喉,不浪费半分气力。
萧景琰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提剑冲向落鹰涧。
身后,言豫津独对三十余死士,剑光如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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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鹰涧前,誉王已至涧口。
他身边只剩八名心腹,人人带伤。
箭雨方才覆盖,连他们也不得不避入山石后,此刻涧口空荡,只有溪流潺潺。
“王爷,上游水坝该炸了。”一名心腹低声道。
按原计划,此时该炸坝放水,淹没追兵。
可誉王却抬手制止:“等等。”
他望向涧内。
二十丈高的崖壁如刀削斧劈,一线天光投下,照亮涧底累累卵石。
这里是绝地,也是生路——涧底某处卵石下,藏着条暗道,直通山外。
只要炸坝,大水冲下,追兵必退,他便可从容脱身。
可靖王呢?
萧景桓眼中闪过癫狂。
他要亲眼看见萧景琰被大水吞没,要亲眼看见这个挡了他路的弟弟,死无葬身之地!
脚步声传来。
玄甲身影出现在涧口,孤身一人,剑尖滴血。
“七弟,来送死?”萧景桓笑了。
萧景琰不答,只一步步走近。定坤剑在手中轻颤,剑身映出崖壁灰影。
“你输了。”萧景琰开口,声音平静,“滑族死士已尽数被歼,禁军正在清剿余孽。
你的谋逆大罪,今日便会传遍朝野。”
“那又如何?”萧景桓笑容扭曲,“只要我今日脱身,他日卷土重来,这江山未必不姓萧!”
“你走不了。”
“是吗?”萧景桓抬手,掌心握着一枚铜哨,“看见这哨子了吗?
吹响它,上游水坝便会炸开。二十丈高的水头冲下来,你我都得死——可我有暗道,你有吗?”
萧景琰脚步不停。
十丈,五丈,三丈……
萧景桓眼中厉色一闪,铜哨凑近唇边。
“噗!”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射穿他手腕!铜哨脱手飞落,被萧景琰一剑挑住!
誉王痛吼转头。
涧口山坡上,纪王、淮王带着数十名宗室、言官,正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
射箭的是淮王府一名护卫,此刻持弓的手还在抖。
“你们……”萧景桓脸色惨白。
“三哥说落鹰涧有白狐,本王便来看看。”纪王声音发颤,指着誉王,“景桓,你、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谋逆弑君,众目睽睽。
萧景桓浑身冰凉,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可癫狂之下,他竟暴起扑向萧景琰!“一起死吧!”
萧景琰侧身避过,定坤剑反手一划。
剑锋掠过誉王胸前,绛紫猎服裂开,露出内里软甲。
可这一剑力道太沉,誉王被震得踉跄倒退,跌坐在溪边。
“拿下。”萧景琰收剑。
禁军从后方涌来,将誉王及其心腹团团围住。
蒙挚大步走来,脸色铁青:“禀靖王,御帐区刺客已肃清,俘获四十三人。
祭天台刺客尽诛,夏首尊‘拼死护驾’,受了些轻伤。”
他特意加重了“拼死护驾”四字。
萧景琰看向落鹰涧上游。
那里静悄悄的,没有爆炸,没有大水。
秦般若提供的情报起了作用,那座坝被动了手脚,炸不响了。
“夏江何在?”
“正在御帐前‘请罪’。”蒙挚压低声音,“说悬镜司失察,竟让逆贼混入围场,愿领重罚。”
好个以退为进。
萧景琰不再多言,转身看向纪王等人:“今日之事,诸位亲眼所见。
逆王萧景桓谋刺陛下、构陷亲王、勾结外族,罪证确凿。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纪王等人面面相觑,终究重重点头。
秋阳西斜,将落鹰涧染成血色。
涧底溪流依旧潺潺,只是水中多了些未散的血丝。
山风穿过一线天,呜咽如哭。
这场秋猎惊变,终于在上半场落下帷幕。
可萧景琰知道,真正的厮杀,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握紧定坤剑,剑鞘上那颗东珠,在残阳下泛着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