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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黑洞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街道两边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芒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昨晚下过雨,空气里还残留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凉,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却怎么也压不住胸口那团沉甸甸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暗红色手表,表盘黑着,距离维护结束还有六个多小时。

他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门禁卡,那是他办了一年多的东西,每周至少去一次,有时候天天去,医院的护士都认识他了,见面就喊“小周又来啦”,他每次都会点头,然后径直走向那间重症病房。

他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那些楼,那些树,那些早起赶路的人,在他眼中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他想起第一次给沐行舟戴上游戏手表的那天。

他坐在病床边,手里握着那个暗红色的手表,犹豫了很久。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不知道这会不会有副作用,不知道这会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医生说醒来的概率很低,要做最坏的打算。他不接受。他不能接受。他把手表戴在沐行舟手腕上,调整好松紧,然后深吸一口气,躺到旁边的陪护床上,闭上眼睛,登录了游戏。

从那以后,他去医院的时候,都会在病床边坐一会儿,跟沐行舟说说话,说说游戏里的事,说说等级又升了多少,说说又打了什么装备,说说那些玩家又闹了什么笑话。他知道沐行舟听不见,但他还是说。

他怕不说,就真的没人记得他了。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

他付了钱,下了车,走进大门。医院已经醒了,大厅里人来人往,挂号处排着长队,导诊台的护士在接电话,广播里叫着一个又一个名字。

他穿过那些嘈杂,走进电梯,按下楼层。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几声。他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个胖胖的护士正在整理病历,抬头看到他,笑了。“小周又来啦?今天来得真早。”

他点了点头。

“嗯。”

胖护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还有半个多小时才到探视时间呢,你先坐着等会儿?”

“好。”

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铁质冰凉的,坐上去不太舒服。他靠着椅背,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健康宣传海报,海报上写着“合理膳食,适量运动,戒烟限酒”,配着一张笑容灿烂的老人照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半小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间重症病房门前。

推开门。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台监护仪。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一道细细的光从缝里钻进来,落在床上,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沐行舟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的昨天一样,和一年前的每一天一样。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刘海搭在额前,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他的手上,那个暗红色的游戏手表还在,表盘黑着。监护仪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发出规律的滴滴声,证明他还活着。

数据黑洞在椅子上坐下,先是看了一眼监护仪,心跳平稳,呼吸正常,血氧饱和度在正常范围内。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然后他看着床上的沐行舟,看了很久。

“我成为隐藏职业了。”

他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病房里却格外清晰。

“时空行者,厉害吧?可以折叠空间,可以扭曲时间,可以制造时空裂隙,可以把敌人放逐到时间的夹缝里。”

他顿了顿。

“怎么样,羡慕吗?”

沐行舟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一动不动。监护仪上的波形还在规律地跳动,一下一下,如同时间的刻度。

数据黑洞看着那张安静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多想你能醒过来。”

他的声音更轻了。

“在游戏里的你,是真的你吗?还是说——”

他停住了。那句话,他想了很久,从沐行舟戴上游戏手表的第一天就开始想,想到现在,想到他都不敢再想了。

“还是说,那只是我的幻想。实际上,那不是你。”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滴滴声,窗外的风声,远处走廊里的脚步声。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是一个只讲逻辑的人,数据黑洞,这名字就是他自己取的。他相信数据,相信逻辑,相信一切可以被证明的东西。

但他现在做的事,没有一样是可以用逻辑解释的。

给一个植物人戴上游戏手表,指望他的意识能进入游戏世界,这科学吗?不科学。在游戏里保护他,不让他死,觉得他死了现实中的身体也会死,这有依据吗?没有。每周来医院看他,跟他说话,觉得他能听见,这合理吗?不合理。

但他还是做了,从这时候开始,他就已经不是那个只讲逻辑的人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只会敲键盘、写代码、算数据。现在,它们握着剑,施着法,在另一个世界里战斗。

他想起那些在游戏里的日子,想起那些和他并肩作战的玩家,想起那些他救过的人,想起那些救过他的人。

他在游戏里学会了笑,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笑。在游戏里,笑,不是那种社交性、礼貌性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开心。

他学会了笑。他学会了信任。他学会了希望。

“这段时间。”

他的声音很轻。

“我学会了很多。从以前只讲逻辑到现在,我学会了笑容。”

他笑了。那笑容,很生涩,很不自然,嘴角的弧度好像经过了精密计算,上扬的角度、持续的时间、肌肉的紧绷程度,一切都恰到好处,又一切都透着别扭。

他练习过无数次,在镜子前,在手机的前置摄像头里,在那些一个人的深夜里。

他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调整嘴角的角度,一遍一遍地模仿那些他见过的笑容。肝帝的张扬的笑,战斗爽的疯狂的笑,鬼杀之刃的痞痞的笑,李长安的平静的笑。他学了很久,终于学会了。

虽然还是有点不自然。虽然看起来还是像是在做表情管理。但比起以前,好太多了。以前的周顺,是不会笑的。

他可以感觉到,他是真的开心。他开心自己学会了笑,开心自己在那个世界里找到了新的自己,开心——他还能坐在这里,对着一个可能听不见的人,说这些可能永远没有回应的话。

沐行舟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游戏里一模一样。它们直直地看着数据黑洞,看着那张笑得很不自然的脸。那笑容僵在脸上,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睛还眯着,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看着沐行舟。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那表情,不是茫然,不是困惑,而是笑。

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笑,痞痞的,贱贱的,从来都没变过。

“周顺。”

沐行舟的声音沙哑,虚弱,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的杂音。

“学得挺不错的嘛。至少比以前好看多了。还有——”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不用强调你的隐藏职业,我又不是不知道。”

数据黑洞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你你你——他在心里把那个字重复了无数遍,就是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眼眶在发酸,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设想过无数次沐行舟醒来的场景,在那些漫长、一个人的深夜里,他设想过无数次。

他以为他会哭,会抱着他,会说很多很多话。但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沐行舟,看着那个他等了七八年的人,看着那个他以为可能永远等不到的人。

沐行舟看着他那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他试着坐起来,手臂撑着床面,上半身微微抬起,然后——失败了。他重重地摔回床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更白了。他喘了几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数据黑洞。

“看啥看?还不过来扶你爹一把?”

数据黑洞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走到床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住沐行舟的肩膀。他的手指在发抖。沐行舟靠着他的手臂,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

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数据黑洞。看着那张终于有了表情的脸。

“吵什么吵!?病人需要休息!”

门被推开。那个胖护士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药瓶和纱布。她看着呆如木鸡的数据黑洞,又看了看床上那个半靠着床头、正对她眨眼睛的人。

她的嘴巴,慢慢地张开了,越张越大,手里的托盘差点掉下来。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沐行舟……你醒来了吗?”

沐行舟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醒来了。”

胖护士的嘴巴,张得更大了。然后她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医生!医生!三号床的病人醒了!三号床的病人醒了——!!!”

走廊里一阵鸡飞狗跳。数据黑洞站在那里,手还扶着沐行舟的肩膀,看着那张苍白,虚弱,却带着笑容的脸。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