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两岸的厮杀声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银白色的照明弹光芒将整片战场照得忽明忽暗,那些丧尸群在光与影的交替中不断被削去又不断涌上,像一片永远退不去的灰色海浪。
而在伏兵阵线后方约三里处,一片被天然断崖和茂密灌木遮掩的隐蔽洼地中,另一支人族队伍正在按兵不动。
这支部队的装备明显比前方伏兵精良许多,甲胄表面泛着秘银合金特有的冷冽光泽,武器清一色是附魔过的精钢制品,连弓弩的弦都是高阶魔兽筋鞣制的。
他们静静地列阵于洼地深处,每个人身上都覆着层叠的伪装网和自然植被,从远处看去,这片洼地与周围的林地几乎融为一体,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队伍中央,一面星辉家族的族旗被刻意压低了旗杆,半卷的旗面在灌木缝隙中只露出边缘的一小截银蓝色镶边。
旗杆旁边站着一位头发灰白、面容瘦削的男人,身穿一套保养极好的深蓝色将官甲胄,左胸处印着星辉家族的家徽。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按在身前的一柄长杖顶端,杖头雕刻着一枚极其精细的星辰罗盘,罗盘的指针在微弱的光芒中微微颤动,指向远处河床战场的方向。
他的眉眼间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中沉淀着一种极其厚重的、被漫长岁月和教训反复打磨过的沉静。
他是星辉·伯尔,星辉家族的现任族长,也是上一次政变的发起者,现在的他,因为上次的事情,已经苍老了太多了。
距离风帝宽恕他们那次动摇人族根基的谋逆,已经过了接近一年的时间。
谁也没有想到,一年之内,大陆居然会发生这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风帝失联,冯老重伤,月下落不明,精灵族覆灭,恶魔族大举压境,整片大陆的秩序像一块被骤然推倒的多米诺骨牌阵列,在短短数周之内便崩解了大半。
而他伯尔,此刻正站在这片战场上,指挥着家族最后的核心力量,没有退路,也没有第二次犯错的机会。
站在他身侧半步处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与伯尔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多了一股还没有完全打磨掉的锋利。
他穿着一套银灰色的轻甲,腰间挂着一柄长刀,刀柄缠绕的布条已经被手心渗出的汗浸透了一截。
他不停地变换着站姿,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越过洼地边缘的灌木丛,死死盯着河床方向那片混乱的战场。
那个七阶的憎恶屠夫正在河床中横冲直撞,斩骨刀每一次挥舞都将成片的人族士兵连同他们身后的掩体一起劈碎,铁球砸落时地面炸开的深坑中不断有残肢和碎甲飞溅出来。
前方的伏兵阵线正在被这只怪物一层层地剥开,那些士兵虽然勇猛,但在绝对的力量和体型差距面前,他们的抵抗像是在用身体去阻挡一辆冲入人群的战车。
“父亲!”
青年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来,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带着绷紧的弦音。
“那只七阶的恶魔正在肆意破坏我们的队形!不能让他再这么杀下去了——那些可都是我们星辉家族和别的家族最后的底蕴了!再让他冲进去搅碎几层防线,伏兵就彻底垮了,到时候我们连填战线的兵力都不够了!”
他说到最后半句时,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无法说出口的恐惧和焦躁。
伯尔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视线仍然落在远方的河床上,长杖顶端的星辰罗盘指针在微微颤动,将战场上的能量波动转换成极细微的振频传递到他掌心。
他感受着那只憎恶屠夫的移动轨迹、每一次攻击释放出的能量峰值、以及它推进的速度和方向。
他皱了皱眉头。
“还不到时候,约尔。”
“什么叫不到时候?!”
约尔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中的焦躁和不解像被点燃的引线一样迸发出来。
他向前迈了一步,视线在父亲和远方战场之间来回切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要撕裂般的急切。
“父亲,您是看不见吗?那只东西在杀人!它在杀我们的族人!那些士兵——那些都是您亲手从星辉家族领地里带出来的、从小培养到现在的精锐!他们每一层阵线被撕开,就意味着几十条命在消失!您说的‘不到时候’到底是什么意思?要等到什么时候?等那个屠夫把整条河床都染成红色吗?”
伯尔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很平静,没有怒意,但约尔在那道目光中看到了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那种东西比怒斥更让人无法反驳。
伯尔就那样看了他两息,然后重新转回头,望向河床方向,声音放得比之前更轻,但是每一个字都很沉重。
“约尔。你问我什么叫不到时候。”
他顿了一下,将长杖的底端轻轻顿了一下地面,激起一圈极细的尘土。
“我告诉你。他们的阵线还撑得住。那些士兵,来自多个据点,互相之间不熟,也没有统一指挥。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士气——他们看见那只怪物在屠杀同伴,但没有人后退,因为他们的旗帜还在,他们的指挥官还站在那里。如果我现在让星辉家族的部队冲出去,只会让整条河床的阵型更加混乱。那只七阶的屠夫需要被限制住,而不是被更多人去填它的刀口。”
约尔张了张嘴,但没有说出话来。
他的视线落回河床方向,远处的战场上,又有一层伏兵阵线在屠夫的推进下碎裂开来,溃散的士兵向两侧退去,但很快又在后方重新集结,用盾牌和长矛结成新的防线。
那些士兵确实在后退,但他们退而不溃,每一步都在用命换时间。
“他们是星辉家族的族人。他们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士兵。但约尔,他们也是人族的士兵。你以为我不心疼?我看着他们一个个倒在那条河床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每一张面孔背后的名字和他们的家人。但是——”
他停了一秒,像是在将后半句话从胸腔最深处拽出来。
“我不可能为了减少自己家族的伤亡,就让整个战局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