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番话时,苗云凤丝毫没有慌乱,反而抬眸反问:“你告诉我,是谁在诬告我们?”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细细审视着眼前的刘副官,直直刺入对方心底。
刘副官忽然朗声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拿捏:“我自然不会诬告你们,我只是奉命行事。真正诬告的人另有其人,你大可放心。苗云凤,我们之间的约定始终作数,从头到尾,你挑不出我半分错处。我从未提及过往那些不痛快、无实据的旧事。只是方才你和王副官在此闲谈的内容,确实有人上报给了大帅,具体是谁,想必你们心里也能猜出几分。”
苗云凤闻言,眉头骤然紧紧蹙起。
她瞬间便猜到了那人的身份,猛地转头环视整间屋子,却始终不见张凤玲的身影。
难道是她?
她告我也就罢了,可她竟然连王副官也要一并告发!王副官是她的义父,是给她荣华富贵、助她立身扬名的人!若无王副官,她张凤玲什么都不是!她当真为了针对我,连自己的义父都能狠心出卖?
苗云凤心头沉沉思索之际,一旁的王副官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与不满:“老刘,大帅如今是越来越糊涂了。抓捕这些掀不起风浪的普通土匪,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岂能凭此平息民愤?”
刘副官背着手,在屋内缓步踱了一圈,缓缓说道:“大帅的脾气,你我二人再清楚不过,他定下的事,无人敢违逆。他此番的目的,就是彻底肃清境内土匪。再者,你近期与日军交战,始终没有打出像样的战果,大帅心中本就焦灼。若不拿出些功绩向百姓交代,他这个大帅,如何向全城民众立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警告:“所以你们二人就不必再议论此事了。我今日也是好意提醒,一旦惹恼大帅,到头来谁都吃不了兜着走。此番还请二位随我走一趟,事态并不严重,只需闭门几日,便可洗脱自身嫌疑。”
苗云凤心中暗自冷哼,断然否决。
父亲此前已然被无故关押过一次,费尽百般周折才得以救出,她绝不可再踏入大帅的牢房半步!
她冷声开口:“大帅若是始终这般待人处事,试问将来,还有几人愿意真心效忠他?如此轻信谗言、冤枉忠良,大帅莫非是老糊涂了?”
刘副官脸色一变,立刻沉声呵斥:“苗云凤!说话当心!当着王副官的面,你怎敢口出狂言?竟敢说大帅糊涂?这话若是被大帅本人听见,你以为能轻易脱身?”
苗云凤却坦然朗声一笑,眼底毫无半分惧色:“我敢说,便不惧后果。一个行事颠三倒四、毫无准则的上位者,我们拼死效忠,意义何在?大帅一心为民,体恤苍生,这一点我从不否认,可他如今滥抓无辜、错怪忠良,我万万无法认同。”
“倘若我一味阿谀奉承、事事顺从,那与贪恋权位、刻意巴结上司的小人有何区别?我苗云凤做官,从来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我身居官位,是为体恤百姓、守护一方安宁,是为辅佐大帅、护佑王副官,是为守护凤凰城所有子民!我屡次对抗暗中的暗杀势力,只为守护大帅府安稳,扞卫凤凰城的秩序。”
“可如今大帅不分青红皂白、轻信诬告、冤枉好人,这般官位,我弃之不惜!上一次我已然被解职处置,这一次就算再被革职,又有何妨!”
苗云凤字字铿锵,句句恳切,极具感染力。
王副官听完,连连点头赞许:“说得好!孩子,你这番话句句在理。”
他转头看向刘副官,神色郑重:“刘副官,你回去转告大帅,我二人从未做过半分辜负他、背叛他的事。我本打算亲自当面觐见,向他陈述利弊、提出谏言,可我尚未开口,便被无端猜忌、强行问罪,此事实属无理!”
此时屋内,十几个贴身护卫,王副官的卫兵尽数在场,而刘副官带来的人手寥寥无几。
刘副官瞬间察觉双方实力悬殊,眼下若是当场动武,根本讨不到半点好处,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低头暗自思索对策。
苗云凤见状,再度开口施压:“你回去转告大帅,让他主动释放无辜之人。我和王副官绝不会做出任何过激之举。大帅若是不信,大可派一个连的兵力驻守牢房戒备,任谁都没有通天本事劫狱救人。”
刘副官眼珠飞速转动几番,心知今日此行根本占不到丝毫便宜,僵持下去只会自取难堪。
他心中有了决断,脸上挤出几分僵硬的笑意,对着王副官说道:“既然如此,我便回去如实禀报大帅,将二位的诉求尽数转达,二位暂且在此等候消息。”
说罢,他便带着一众手下转身离去。
待刘副官一行人走远,苗云凤与王副官方才双双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王副官眉头紧锁,满脸疑惑地低语:“难道真的是凤儿这孩子告的密?方才屋内众人都未曾离开,唯有她悄悄退了出去。”
他话音刚落,房门便“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来人正是张凤玲。
张凤玲刚进门,便听清了最后几句话,当即皱眉质问:“你们方才说什么?就因为我出去过片刻,便认定我是告密之人?方才刘副官带人前来之时,我始终就在屋外,从未走开,不过是门外透气片刻而已,你们怎能凭空揣测、胡乱栽赃!”
此刻的张凤玲面色阴沉似水,秀眉紧紧拧成一团,往日清丽的面容此刻布满戾气,目光凛冽,让人望之生畏。
看着情绪激动的张凤玲,苗云凤心中已然有了思量,不敢轻易下定论。
想要查清真相并不难,只需传唤屋外值守岗哨,一问便知张凤玲方才是否私自前往大帅处告密。
她心中已有计策,面上却不动声色,沉默不语。
可她越是淡然沉默,张凤玲心中越是愤懑,她死死瞪着苗云凤,语气满是愤恨与指责:“就是你!是你在挑拨我和我父亲的关系!你到底跟我父亲说了什么?是不是你刻意污蔑我告密?你是不是糊涂了!我怎么可能去告我父亲的状?”
“告密的人根本不是我,另有其人!说不定,根本就是你贼喊捉贼!”
苗云凤闻言,险些被气笑,当即从容反驳:“我自始至终都待在这间屋子里,半步未出,如何告密?我难道会诬告我自己吗?”
她本不愿再与张凤玲无谓争辩,可对方却不依不饶,依旧喋喋不休。
“谁知道你安的是什么心思!”张凤玲步步紧逼,言辞愈发刻薄,“你日日亲近我父亲,刻意讨好,谁清楚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是不是觊觎我父亲的权位,想要取而代之,霸占大帅府的第二把交椅!”
看着张凤玲愈发离谱、颠倒黑白的模样,苗云凤彻底无奈。
一旁的王副官连忙出声劝阻:“凤儿!你这孩子,说话怎能如此不着边际!既然不是你所为,便无需多言。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行事堂堂正正,从未做错分毫,何须惧怕旁人背后诬告、闲言碎语?就算是当着大帅的面,我也依旧敢直言本心!”
他摆了摆手,沉声道:“云凤,此事无需再争辩,有我替你们担着。大帅若是怪罪,只管冲着我来。”
就在这时,周小毛气喘吁吁地推门跑了进来。
方才不见周小毛的身影,苗云凤心中一直暗自担忧他的安危,此刻见他平安归来,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稍稍落地。
周小毛对着苗云凤恭敬地点头哈腰,气息尚且急促。
他跑得满头大汗、神色慌张,苗云凤连忙开口询问:“小毛,出什么事了?为何如此慌张?”
周小毛喘着粗气,连忙回话:“大帅传下命令,不再追究二位的过错,但请二位即刻搬出大帅府,暂时在外居住,不得滞留府中,以免干扰大帅断案裁决。”
苗云凤闻言心头一震,瞬间了然。
大帅这是要将她和父亲逐出大帅府!
她心中满是不甘与疑惑,大帅究竟是何用意?难道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任中仁大哥身陷囹圄、落得惨死的下场吗?
满心郁结之际,一旁的王副官却朗声笑道:“也好!我早就想出去散心了,整日困在这大帅府中,着实憋闷压抑。”
见父亲心态尚且豁达,苗云凤纵然满心沉重,也无从反驳。
大帅让周小毛前来传话,已然是定下决断,根本不给他们丝毫辩驳的余地。
旁人被逐出大帅府或许无关痛痒,可对苗云凤而言,心头却如同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让她眼睁睁看着挚友身陷绝境、束手无策,他的心里又怎么能放松。
可眼下局势被动,她别无选择,只能暂且跟着王副官出府。
苗云凤轻声问道:“王副官,我们离开大帅府后,你暂且去往何处?可有落脚之地?”
王副官微微一怔,思索片刻,摇头笑道:“无妨,实在无处可去,便寻一间客栈暂住三两日,倒也自在。”
苗云凤闻言,脑中忽然想到一个绝佳去处,当即眉眼舒展,笑着提议:“父亲,您不如随我回回春堂金家暂住吧。那里院落宽敞、房间充裕,还有偌大的庭院可供散心闲坐,或许还能有意外机缘。”
听到“回春堂”三个字,王副官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去,眼神瞬间凝滞,呆呆望向窗外。
下一瞬,他眉头猛地蹙紧,脸色骤然发白,双手抱住头颅,痛苦地低呼:“好痛……头好痛……”
他接连低呼数声,头痛难忍。
一旁的张凤玲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扶住王副官的肩头,焦急问道:“父亲!您怎么样?您撑住!我即刻为您施针止痛,扎几针便能舒缓头痛!”
话音未落,张凤玲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针包,快速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数十根毫针。
苗云凤眸光一瞥,心中陡然一惊,竟在其中看到了几根熟悉的白色通络针,样式、形制竟与自己的通络针一模一样。
她心中满是诧异,目光紧紧落在那几根银针之上。
只见张凤玲捏起一根白色通络针,眼角余光斜睨着苗云凤,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满脸炫耀,仿佛在昭示:你有的,我也有!今日我便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紧接着,她抬手丈量,在王副官的头顶、脖颈各处摸索定位穴位。
苗云凤定睛细看,一眼便看出她选取的穴位大多偏差错位,极不精准,心中瞬间揪紧,满是担忧。
就在张凤玲手持银针,即将刺向王副官肩颈穴位的刹那,苗云凤骤然抬手,双指快速探出,稳稳夹住毫针,硬生生拦下了她的动作。
她沉声制止:“不可乱扎!人体穴位分毫差错便会出大事,人不是实验之物,一旦扎错穴位,后果不堪设想!让我来,我可为王副官施针止痛、舒缓不适。”
这突如其来的阻拦,瞬间激怒了张凤玲。
她脸色骤变,怒目圆睁,厉声呵斥:“你少管闲事!何时轮到你插手了?我是名医亲传弟子,你又算什么东西?处处抢功显摆!”
“自从你来了大帅府,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你身上,我彻底成了可有可无的闲人!你处处压我一头,抢走了属于我的一切!苗云凤,我早已忍你许久!你若再敢肆意阻拦、多管闲事,今日我便一枪崩了你!”
怒声嘶吼间,张凤玲竟然抬手,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
冰冷的枪口直直对准苗云凤的眉心,场面惊心动魄。
即便面对黑漆漆的枪口,苗云凤眼底依旧澄澈平静,没有半分胆怯慌乱。
她心中淡然思索:张凤玲啊张凤玲,以我的身手,此刻想要夺下你手中的枪,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我不愿这般做,我倒要好好看看,你的人性,究竟已经堕落到了何等不堪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