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蚀骨山脉外,十数万人聚集在此地,钢铁洪流一路延伸到大裂谷隘口。
此时大裂谷已经变成奔腾的河流,哗啦啦的水声格外清晰。
中军万人肃立,沉默如铁,面向前方祭坛。
这万余人便是幸存者的中坚力量,都是真正的超凡者。
剩余大部分人也具备超凡体魄,配上武器装备足可对抗低阶僵尸。
即便战力稍弱,背物资也是一把好手。
十几万人都配有制式护甲,底层民众至少也有件半身甲。
少部分体魄不达标的幸存者被护在中间,他们扶老携幼,背着行囊,目光中混杂着恐惧与期盼。
晨日之下,人头一眼望不到边,铠甲鳞片闪烁寒光。
巨大的祭坛由山石土木所制,颇具古风。
最顶端圆形基座外层用提炼的灵性金属搭建,描绘着云篆符纹。
案桌之上摆满了香、茶、灯、花、果等物。
周围数十面幡旗迎风招展。
庞柯银发梳的一丝不苟,领着周奇、路烨等一众四阶入坛。
仪式都是庞柯要求的,在场者也只有他懂。
庞柯手持三柱长香,面色沉凝如水。
周奇、路烨、班诗、唐瑶、肖明飞等一众四阶依次而立,皆身着整洁衣袍,神色庄重。
再往后是各部军官、高层代表。
香雾袅袅升起,在初升日光下显出淡青色,徐徐弥散。
众人目光聚焦于石台顶端那几道肃立身影,心中感受复杂。
对于这些挣扎求生数年,早已习惯了与僵尸异兽搏杀、与饥渴炎热为伴的幸存者而言。
眼前这香烟缭绕、幡旗招展、案列五供的景象,显得既陌生又突兀。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窃窃私语。
“这……是在做什么?”一名年轻士兵小声询问身旁老兵。
老兵眯着眼:“祈福,祭天,告慰先祖之类……老传统了。”
“有用吗?”年轻人语气里带着怀疑,更多的是迷茫。
他实在很难将生存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仪式上。
老兵拍了拍年轻人的肩甲,咧嘴笑道:“谁知道呢,就当是讨个吉利吧!不是有那么句话吗,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类似的对话在许多角落发生着。
绝大多数幸存者,尤其是年轻一代,对于这种带有浓厚古典色彩的仪式感到疏离。
他们更相信手中刀剑装甲、以及远处那些黑洞洞的炮口。
仪式?
那玩意儿能烧死僵尸吗?
能挡住罗刹利爪吗?
风穿过荒原,卷起细沙,发出呜咽声响。
祭坛上,庞柯面上一派庄严肃重,脚踏罡步口里念念有词,取过一叠符纸烧于铜炉。
随即示意一众四阶上前。
周奇自然是信的,深吸一口气按照之前庞柯所教步骤,上前燃符敬香。
看到中心那三皇五帝牌位,路烨莫名感到一种压力,也收摄心神躬身照做。
一应事毕,庞柯挥手分开众人,转身面向黑压压人群,用一种苍凉肃穆的嗓音,开始吟诵祭文。
“谨以清茶香花,素筵鲜果,明灯宝烛,虔心备办,恭设瑶坛。”
“仰叩,中央黄帝轩辕圣帝、炎帝神农大帝、战神蚩尤之神。”
“天蓬天猷翊圣佑圣四圣真君……雷霆三省五雷诸司官将……值年太岁至德尊神。”
“……本境城隍福德正神……三界十方一切威神……”
庞柯一口气念了一大串尊号。
周奇眼皮一跳,你到底会不会?
想想也是,正所谓宁挑错莫放过,多念念,万一哪位神仙响应了?
“恭望……”
庞柯声调一变,话语并不洪亮,却清晰的传遍数里方圆,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穿透力。
人群中嘈杂低语渐渐平息,俱都被吸引,心神不由倾注其中。
“圣慈洞鉴,俯垂纶音。”
“……艰危困厄,于兹数载,僵尸横行,异类环伺,天地反复,阴阳失序。”
“……今率众生,决意突围,另觅生路,前途险阻,吉凶未卜……”
“一祈黄帝圣帝……二祈炎帝大帝……四祈兵主蚩尤……”
“伏愿圣德昭彰,神威赫奕,护我人族兵事,佑我华夏子孙。”
“……垂怜鉴察,祛除邪秽,开一线之生机,赐万里之坦途……”
祭文虽文绉绉,但并不难懂。
后半段词语精准地戳中每一个人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恐惧与渴望。
数年挣扎,失去亲人,看不到尽头的末日,对未来的茫然。
此刻聚集于此、即将踏入未知险境的决绝……
这些沉重情感,平日里被生存压力所掩盖,此刻却被这古老仪式、肃穆的吟诵所牵引,悄然浮上心头。
即便身为四阶强者也自感并不安全,不由牵动心神,遥望那传说中的华夏先祖。
一些人回忆涌上心头,眼眶含泪,默默向神灵哭诉着痛苦。
一些人则握紧拳头,眼神变得更加坚定,祈求着强大。
许多人情不自禁地望向身边同伴家人,从彼此目光中寻求一丝慰藉和力量。
仪式继续。
庞柯带领众人,向四方揖拜。
周奇、路烨等人紧随其后,动作或许不如庞柯标准流畅,但那份专注和肃然,却通过挺直的脊背和凝重的侧脸,清晰传递给下方每一个人。
最后,庞柯取出一枚古朴玉圭,高高举起,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礼成——!”
咚、咚、咚!
人群前排,百面大鼓被击响,沉闷鼓声逐渐变得激昂。
“吼——”
“吼——”
领头的是一老一壮。
孙药师和范铁匠赤着上身,手持鼓槌左右开弓,不断抬脚跺地,引领鼓点节奏。
几乎同时,台下那万余超凡者组成的军阵中,不知由谁起头,爆发出一声低吼。
咚、咚!
大地在震颤,人们心跳不自觉跟着鼓声应和。
整齐划一低沉吟吼逐渐雄浑热烈,从中军蔓延至十数万人!
吼声从迷茫到悲凉、从热烈到怒啸!
人群振臂高呼,血气潮涌,青筋暴起,仰首望天,嘶吼若雷!
他们不仅仅是为生存而挣扎的野兽,还曾是、并渴望再次成为拥有文明和精神的人。
他们是一个整体。
他们在做同一件事。
他们将共同面对命运。
他们将像先祖一样强大。
这套严谨、古老、充满象征意义的仪式,将分散的个体聚集在同一个象征性框架内。
精神深处在某一刻,达到短暂统一,仿佛一道微光,隐约照见了某个上古世界的影子。
一辆运输车辆,篷布下车斗里。
那尊青铜人像,眼珠忽然转了转,一层锈迹随着瞳孔转动簌簌掉落。
似乎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