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睡了好几日。
杜承慧每日都来守着,她给阿黄嘴边放新鲜的灵草。
阿黄闭着眼,鼻息微弱却绵长,灵草放在嘴边,它闻得到,却醒不过来。
杜承慧清理着它身上残余的血痂。那些血痂是蜕变的痕迹,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新毛。
“阿黄,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闷在皮毛里,瓮声瓮气的,
“那天你浑身是血倒下去,我以为你死了。
你要是死了,我就没有牛了。小时小姑姑嫌弃,我可是想让你陪我一生呢?
你陪我这般久了。
我小时候骑在你背上,你走得稳稳的,你要快快醒来!”
就在这一声声呼唤中,阿黄醒了。
先是耳朵动了动。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从两侧竖起来,扇了两下,像是在辨认周围的声音。
灵泉瀑布的轰鸣、灵稻穗子摩擦的沙沙声、桃林里小刀带着蜂群嗡嗡飞过的振翅声、杜承慧蹲在它身边细细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一股脑地涌进来。
它的耳朵又扇了两下,似乎在适应这个变得太过清晰的世界。
然后尾巴甩了甩。
那尾巴比从前粗了许多,暗红色的毛炸开,像一把烧红的扫帚,扫过地面时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最后,那双铜铃般的牛眼缓缓睁开。
暗红色的瞳仁里,一圈极淡的血色纹路绕着虹膜缓慢旋转。
那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妖族铭文,纹路转得很慢,每转一圈,阿黄的眼神就清明一分。
阿黄眨了眨眼,呆滞了片刻。
它的意识还停留在蜕变前的那一刻,浑身剧痛,骨头像是被人一根一根拆开又装回去,血肉在燃烧,魂魄在震荡。
它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它没有死。它活过来了。
它抬起头,看到了头顶那座莹白的云岛,看到了岛上垂落的灵泉瀑布,看到了瀑布溅起的水雾中那道横跨洞天的虹彩。
这些东西它从前也见过,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晰过。
它能看到瀑布水流中每一滴水珠的轨迹,能看到虹彩中每一种颜色的边界。
它的眼睛变了。
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四蹄。
那四只蹄子暗红如铁,比从前大了整整一圈。
它试着站起来。
四条腿同时发力,沉重的身躯缓缓离地。
脊背宽厚如案,肩胛处的肌肉高高隆起,如同两块倒扣的铁锅。
暗红色的皮毛下,隐隐有血色纹路在流转,一明一暗,像是呼吸的节奏。
四肢里涌动着一股它从未感受过的力量,磅礴、厚重、滚烫,像是有一座火山在它的血脉里沉睡。
“哞。”
这一声低沉的牛鸣,几片桃叶从枝头飘落。
灵泉河里的青江从水面探出半个脑袋,白纱尾鳍拍出一串水花。
桃林深处的小刀带着蜂群嗡地一声飞散开来,绕了一大圈才重新聚拢。
杜承慧她仰头看着这头比从前大了一倍的巨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阿黄站在山坡之下,暗红色的皮毛在淡泛着沉凝的光泽。
它的肩高已经超过了杜承慧的头顶,脊背宽得能放下三四个她。
那对弯角从额头两侧伸出,暗红如铁,角身上有细密的血色纹路盘旋而上。
它站在那里,像一座会呼吸的小山。
杜承慧仰着头,看着阿黄那双暗红色的牛眼。
那双眼睛也在看着她。
阿黄低下头,将那颗硕大的脑袋凑到杜承慧面前。
温热的鼻息喷在她的额头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那双暗红色的牛眼里,映着杜承慧的脸,连杜承慧鬓角那缕碎发都映得分明。
它伸出舌头,在杜承慧的脸颊上舔了一下,粗粝的舌面带着熟悉的温热和力道。
杜承慧被舔得偏了偏头,咯咯笑了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阿黄的鼻梁,那里的皮毛比从前厚实了许多,硬邦邦的,却依旧温热。
她绕着阿黄走了两圈,看着那身暗红色的新毛,看着那四只暗红如铁的大蹄子。
看着那对盘旋着血色纹路的弯角,忽然笑了。
“好个红牛。”杜承慧双手叉腰,歪着头打量着阿黄,
“你这一身红毛,哪里还是黄牛?看来不能再叫阿黄了。以后叫你阿红得了。”
阿黄眨了眨眼,耳朵扇了扇,似乎对这个新名字有些反应。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暗红色的前蹄,又抬头看了看杜承慧,然后“哞”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无奈。
杜承慧笑得直不起腰来:“好,好,还是叫阿黄。看你那委屈样。”
杜照元赶了过来,站在阿黄身下,双手负在身后。
“长结实了。”
阿黄看见他,耳朵动了动。它对这个人的气息太熟悉了。
在他有限的牛生里,是这个人给了不一样的路。
它忽然低下头,将那颗硕大的脑袋往杜照元面前凑了凑。
杜照元伸出手,在它额头上拍了拍。
掌心触及的是一片厚实坚硬的皮毛,底下是滚烫的、蓬勃的生机。
那股生机在阿黄的血脉中涌动,浑厚而沉稳,带着一股泥土般的踏实。
“阿黄,你现在可有觉醒什么神通?”杜照元笑着道。
“试试看!”杜承慧也笑着说道。
阿黄庞大的牛眼看着杜照元。
杜照元退后一步,伸出右手,掌心朝下,轻轻一压。
阿黄的四蹄猛然一沉,地面震动。
一道极淡的血色光晕从四蹄下向外扩散。
那光晕所过之处,灵田里的泥土变得坚硬如铁。
阿黄浑身的皮毛上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光膜,将它整个身躯包裹在内。
那光膜带着一股沉凝厚重的气息,像是一座会动的山岳。
杜照元的手掌压下来,压在那层光膜上,像是压在一块千年磐石上,纹丝不动。
杜照元挑了挑眉,收回手势,又换了一个。
他抬起手向左一指。
阿黄低下头,将额头上那对暗红色的弯角对准了杜照元指的方向。
它的后蹄蹬地,肩胛处的肌肉猛地绷紧,然后冲了出去。
一阵狂风扑面而来。
阿黄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块暗红色的巨岩,笔直地向前冲锋。
四蹄每一次踏在地面上,都会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地面随之龟裂。
它冲出去约莫十丈,猛地刹住,四蹄在地面上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
泥土翻卷,草皮飞溅。
然后它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蛮牛冲撞。”龙桃儿的声音从识海中传来,
“速度、力量、冲击力,都比一般筑基妖兽强得多。
加上它的皮毛天生坚韧,蹄踏之力加持防御,正面硬抗筑基的攻击不在话下。
它那对弯角也非凡物,蛮牛血脉觉醒后,角上的血色铭文有破甲之效。
若是全力冲锋,筑基中期也未必挡得住。前途不可限量!
到底是好造化!”
杜照元点了点头,正要再试,龙桃儿忽然道:
“元哥,等等。你看它脚下。”
杜照元低头看去。阿黄方才冲锋时踩碎的那片地面,裂缝中竟冒出了几缕极细的绿意。
草芽极小,却生机勃勃,在阿黄留下的暗红色妖力余韵中舒展着叶片。
“这是……”杜照元微微一怔。
“它从前耕地时留下的习性。”龙桃儿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阿黄跟了你们杜家四代人,在灵田里耕了一辈子的地。
它的妖力中带着一股极淡的灵田生机。
蛮牛的血脉主破坏与力量,可阿黄自己的根基却是滋养与生长的。
这两者融合之后,竟生出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神通。”
“什么神通?”
“你让它再踩一脚试试。”龙桃儿道,“这次别让它冲锋,让它慢慢走,用力踩。”
杜照元站起身,对阿黄招了招手。
阿黄慢悠悠地走过来,停在他面前。
它低着头,暗红色的牛眼里映着杜照元的脸,安静而温驯。
杜照元指了指脚下的地面,阿黄歪了歪脑袋,看了看脚下的泥土。
它抬起右前蹄,重重地踏了下去。
“咚。”
地面微微震动。
蹄下的泥土凹陷下去一个浅坑,一道暗红色的光晕从蹄底扩散开来,没入泥土之中。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浅坑周围的泥土忽然变得湿润而松软,几株灵草的种子从泥土深处被翻了出来,落在坑边。
紧接着,以那个蹄印为中心,一圈极淡极淡的绿光向四周蔓延开去。
绿光所过之处,泥土中的灵草种子纷纷破壳,抽出嫩芽。
不过几息工夫,那片被踩踏过的地面竟生出了一小片嫩绿的灵草苗。
杜照元看得分明。
阿黄的蹄踏之力不再是单纯的破坏,而是带着一股生机之力。
它的妖力震碎了泥土的板结,将深处的养分翻了出来,又用生机催发了种子。
那些被翻出来的灵草种子落在坑边,在绿光的笼罩下迅速扎根、发芽、展叶。
不过几息之间,原本板结坚硬的灵田地面变得松软如绵,泥土中翻涌着淡淡的灵光,那是灵田肥力被激活的迹象。
这哪里是破坏,分明是在耕地。
“真是一招蛮牛醒春。”龙桃儿道,
“这一脚下去,妖力震碎板结,生机催发种子,既能震碎敌人的防御,也能把灵田耕到最深。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一举两得。”
杜照元哑然失笑:“耕了一辈子地,筑基了还是耕地的本事。”
杜承慧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
她蹲在那些新生的草芽旁边,伸手摸了摸嫩绿的叶片,指尖传来一阵温润的生机。
她忽然拍了拍阿黄的脖子:
“阿黄,走,去那边再试试。你踩踩看。不亏是我的好牛儿,随我!”
阿黄跟着她往灵田走去。
它走得很慢,四蹄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响声。
每一步落下,蹄下的泥土都会微微下陷,然后弹回,像是在呼吸。
走了几步,它忽然停住了,偏了偏头。
蓝蝶正悬在一株灵桃树上打盹。
那双蓝色的翅膀微微开合,蓝色磷光一明一灭,在桃枝间投下细碎的光斑。
它睡得很沉,翅膀偶尔扇一下,带起一阵微弱的风。
阿黄看它一眼。它认得这只蝴蝶。
那时候它还只是一头凡牛,蓝蝶落在它角上,它连动都不敢动,生怕惊了它。
现在不一样了。
它体内有一股力量,一股仿佛能控制它的力量。
它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红色色的妖气。
那妖气飘到蓝蝶身旁,竟化成一团极淡的红色雾气,裹住了蓝蝶栖身的那根桃枝。
雾气中带着一股暖融融的生机,像是春天里第一缕照进桃林的阳光。
蓝蝶被惊醒了。它扇了扇翅膀,蓝色磷光骤然一亮,却没有飞走。
它悬停在半空,绕着那团红色雾气转了一圈,似乎嗅了嗅。
然后它飞到阿黄面前,用翅膀在它鼻尖上轻轻拍了一下。
灵泉河里,青江正浮在水面上。修长的青色鱼身在水中若隐若现,白纱尾鳍轻轻拨动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它似乎也感应到了阿黄的变化,从河里探出半个脑袋,朝这边看了一会儿。
那双圆溜溜的鱼眼里映着阿黄暗红色的身影,它吐了一串泡泡,又沉了下去。
灵蜂群在桃林间穿梭。
小刀飞在最前面,金黄色的绒毛上沾满了花粉。
它带着蜂群在桃林深处绕了一大圈,又飞回来,落在阿黄那对暗红色的弯角上歇脚。
阿黄没有赶它,只是眼皮微微眯起,任由小刀。
杜照元看着这一切,远远的杜承慧已经拉着阿黄在田边站定了,正指着脚下的泥土说着什么。
阿黄低着头,认真地听着,偶尔“哞”一声,像是在应和。
它抬起前蹄,轻轻踏在灵田上,暗红色的光晕没入泥土,灵田立刻变得松软起来。
嫩绿的草芽从蹄印周围冒出来,像是春天提前到了这片土地上。
杜承慧蹲在旁边,伸手去摸那些新生的草芽,阿黄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发顶。
那动作又轻又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它的体型比从前大了太多,可对待杜承慧时,力道拿捏得刚刚好,和从前一模一样。
杜照元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身朝桃林深处走去,留下一句话散在风里。
“阿黄,以后灵田就交给你了。可得听承慧和爷爷的、奶奶的话!。”
阿黄抬起头,暗红色的牛眼望着杜照元的背影。
它低低地哞了一声,然后它低下头,继续跟着杜承慧在灵田里一步一步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