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照元在送春楼上站了很久。
久到月色从他左肩移到右肩,他像一截被钉在楼头的旧木,衣袍猎猎翻卷,人却纹丝不动。
风从江边来,裹着桃林深处湿润的土腥气。
东方天际,粉色烟雾正缓缓升腾。
那烟雾初看如薄纱,细看却像活物。一绺一绺翻卷着,缠着月色往上爬,明明无风,却自己在动。
月光照在雾上,粉中透紫,紫中泛出几分说不清的青白灰色,好似有一株妖花。
妖异得令人心悸。
杜照元眯起眼。
那雾里有生机。蓬勃的、无序的、近乎野蛮的生机。
可生机之下,又裹挟着无尽的杀意!
杜照元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天地有生,生中藏杀,红尘谷的打算,就是是生是死呢?”
杜照元低声念了一句,转身下楼,进了祠堂静室。
静室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痕。
那些光痕横平竖直,像一柄柄冷剑插在地上,又像一排无人拨动的琴弦,静默地等着谁来弹奏。
杜照元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闭目内视。
丹田如夜,金丹如月。
那颗金丹在丹田正中缓缓旋转,温润如玉,隐隐泛着一丝淡金色的光泽。
丹体表面光洁无瑕,三道神通圆润地盘踞在一起。
万物锦绣,碧绿光芒如春日原野,生机勃发,一呼一吸间都有草木清香溢出。
窒雨雷闪,青蓝光芒中电光流转,雨意沉沉,雷声隐隐,杀机含而不发。
森罗千木,翠绿光芒厚重如林,根须盘结,枝叶交错。
三道神通,各有所长。
万物锦绣主生,窒雨雷闪主杀,森罗千木主长。
杜照元结丹已有时日,可神境一直未成。
金丹修士要修神境。
神境者,以自身道韵影响周遭环境,将一己之道外化于天地之间。
道韵越纯,神境越广;道基越厚,神境越真。
可他的三道神通,就像一棵树上长了三根枝,枝枝都朝不同方向伸。
各自长得再茂盛,也只是一棵树,成不了林。
杜照元试过以万物锦绣为基,强融窒雨雷闪。结果碧绿光芒一触青蓝电光,便如春草遇寒霜,瞬间枯萎。
试过以窒雨雷闪为主,强纳森罗千木。结果雷光劈碎翠叶,雨意淹死根须。
试过以森罗千木为根,强引万物锦绣。结果密林疯长,遮天蔽日,却把生机困死在根下。
三次尝试,三次失败。
杜照元睁开眼,看向窗外。
月光下,那片桃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花瓣飘落如雨。
那些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有的落在枝头,有的落在地面,有的被风卷起来,又落回去。
每一片花瓣的落点都不同。
有的落在石缝里,有的落在溪水上,有的落在另一棵树的根下。
可所有的花瓣,都在共同迎接它另一阶段的生。
每一片花瓣的落点都不同。可每一片花瓣的落,都是生。
杜照元目光微动。
“落也是生。”他喃喃道,“生是道,落也是道。道不同,道也同。”
杜照元闭上眼,重新内视。
万物锦绣的碧绿,窒雨雷闪的青蓝,森罗千木的翠绿,在丹田中各自明灭。
三道光芒之间,有极细微的间隙。那些间隙里,有他的道基在流转。
那是生之道基。
生,是他的道。
万物锦绣是生,春生夏长,万物繁荣,是生。
窒雨雷闪是变中之生,雷劈枯木,雨洗旧尘,杀中藏生。
森罗千木是长中之生,根深叶茂,林海绵延,长中见生。
三道神通,追根究底,都在“生”这个字上。
杜照元尝试着将神识化为一根细线,它从识海深处生出,穿过泥丸,落入丹田,轻轻去触碰那三道神通。
触碰的瞬间,三道神通同时一颤。
“桃儿。”他在心中唤了一声。
“嗯?”龙桃儿的声音从识海中传来,带着几分慵懒。
“我要融三道神通,成神境!”
“好。”
龙桃儿的语气立刻认真起来,慵懒褪尽,只剩清亮。
“元哥,成就神境要以神通为本,与你道基相成,融汇于一境。元哥,你打算怎么做?”
“以生为脉,以神为引。”
杜照元道。
“万物锦绣、窒雨雷闪、森罗千木,三道神通追根究底都是生。
我用神识化线,把它们串在一起。让它们自己找着彼此的路。”
“自己找路?”
龙桃儿沉吟一息。
“你是说,不刻意去融,而是让它们自己发现彼此之间的联系?自己走到一起。”
“对。”
杜照元点头。
“我方才看桃树花瓣落,每一片花瓣落点不同,可都在做同一件事。回归到一个新的起点。落也即生。”
“我的三道神通也一样,它们都是我修出来的,根子里都带着我的道韵。
只要我给它们一个足够大的空间,让它们自由伸展,它们自然会找到彼此。”
龙桃儿笑道:
“元哥,你这话说得像是种地。种子撒下去,不去管它,它自己会长。”
杜照元也笑了:“我本就是种地的。”
杜照元将神识化为一根细线,缓缓探入丹田。
丹田如夜,金丹如月。
那根神识之线像春蚕吐丝,先轻轻碰了碰万物锦绣的碧绿光芒。
碧绿光芒微微一颤,像是被惊醒了。
杜照元没有收回神识,只是让那根线停在原处,不再用力。
像一个人伸出手,停在半空,等对方先握上来。
碧绿光芒颤动了几下,似乎确认了那根线没有恶意,便慢慢恢复了平静。
它像一片春日原野,表面温顺,深处却藏着无穷生机。
杜照元又将神识之线伸向窒雨雷闪的青蓝光芒。
青蓝光芒躁动,雷光噼啪一闪。
杜照元以极轻极缓的速度,释放出一缕生之道韵。
那缕道韵像春雨落下,一点一点渗进去。
雷光挣扎片刻,终于被抚平。
青蓝光芒中,既有毁灭,也有洗濯。杀不是终点,杀中亦有变中之生。
最后是森罗千木的翠绿光芒。
它最沉,像一片密林。神识线靠近时,它只是微微起伏,仿佛风吹林海。
杜照元没有强行拉扯,只让那根神识之线在三道光芒之间缓缓游走。
起初,三道光芒各不相干。
碧绿归碧绿,青蓝归青蓝,翠绿归翠绿。
可神识之线走得久了,三道光芒之间开始出现一些极细微的联动。
碧绿光芒在呼吸时,青蓝光芒会跟着轻轻一颤。
青蓝光芒电光闪烁时,翠绿光芒的叶片会微微舒展。
杜照元心中一喜,却不急。
他以生之道基为针,在三道光芒之间穿针引线。
金丹旋转渐缓,温润丹光照着那根无形的线。
丹田深处,传来极轻的震动,像泥土中第一粒种子裂开。
杜照元屏住呼吸。
龙桃儿也安静下来,识海中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灵光,替他守着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碧绿光芒与青蓝光芒同时一颤。
两缕光撞在一起。
没有爆炸,没有排斥,碧绿与青蓝融在一处,化为一种极淡的青色。
那青色介于碧绿与青蓝之间,像是清晨被日光照透的嫩叶。
嫩叶上有露,露中映着天光,天光里又藏着一线极细的雷纹。
杜照元心中一喜,又以同样的方式,将翠绿光芒也引了过来。
三道光芒最终汇成一体,化为一道温润的青色光团。
那青色极淡极净,像是山涧最深处的溪水,映着雨后清润的云光。
又像春蚕吐出的第一缕丝,未经染色,未经织造,却已有了千般可能。
杜照元看着那团青光,脑中对云之道的领悟忽然浮现。
云从地起。地气升腾,遇冷成云。云聚于天,遮日蔽月。
云积而雨,雨落归地。地受雨润,再生地气。
升也好,降也好。聚也好,散也好。
这不正是一个完整的循环么?
“天道循环,生生不息。”杜照元心中一动。
一道极淡的白光从识海深处升起。
那是他在流云之地悟到的云之道。
白光是悟,青光是修。悟与修,在这一刻相遇。
白光汇入那团青色光芒之中,像是往一盆清水里滴了一滴牛乳。
青色光芒微微一震,然后开始膨胀。
杜照元睁开眼。
静室之中,他周身三尺之内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不再是无序乱舞,而是按照某种看不见的轨迹缓缓旋转。
有的向内旋,有的向外旋,有的悬在半空,像星辰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
杜照元站起身。
心念一动,身形从静室中消失。
下一瞬,他已站在桃源洞天之中。
这里是他的天地。
他即洞天,洞天即他。
天是他,地是他,风是他,云也是他。
三千亩沃土是他的经脉,云岛是他的肺腑,灵泉瀑布是他的气血奔流。
他站在碧玉桃树下,脚下是三千亩沃土,头顶是云岛悬空,灵泉瀑布从云岛上倾泻而下,水声轰鸣如雷。
杜照元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中那团融的神光缓缓释放。
那光从他体内涌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在他周身三尺之内凝成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晕。
光晕温润如玉,清透如水,在他体表缓缓流转了一息,然后向上铺展开来,化为一片方圆百丈的淡青色光幕。
那光幕薄如蝉翼,轻如晨雾,几乎看不见形迹。
可百丈之内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
原本在洞天中缓缓流转的灵气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开始以一种新的韵律流动。
那韵律不急不缓,像春水初生时的脉动,像草木抽芽时的呼吸。
草木升腾。
桃林中的桃树在神境中微微一震。
根须从泥土中微微拱起,像沉睡的人翻了个身。
枝干上的花苞在一瞬间同时绽放,满树桃花开到了极致。
可这绽放不张扬,不喧闹。
花瓣一片接一片地舒展开来。每一片花瓣上都凝着一层极淡的青色灵光,在洞天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
细雨如注。
神境的青色光幕之中,凭空凝出了无数细密的水珠。
那些水珠从光幕中洒落,如春雨般细密,如丝如雾。
每一滴雨珠中都裹着一缕极淡的青色灵光,细细密密,无声无息地洒落。
雨丝落在花瓣上,花瓣更艳。
杜照元站在雨幕正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纹路中,有极淡的青色光点在缓缓流转。
那些光点沿着掌纹流动,像溪水沿着河道,像灵气沿着经脉。
他感觉到神境之内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每一滴雨水,都与他的神识相连。
一叶落而知秋,一滴雨落,他也知。
杜照元抬起右手,朝着神境边缘一棵正在开花的桃树轻轻一推。
神境之力随念而动。
那棵桃树在无声中猛然疯长。
根系从地下拱起,盘虬如龙。
树上的枝叶变得极为茂盛,叶片比原先大了近一倍,每一片都泛着青碧色的光泽。
花开满树,花落满地,落花又生新芽,新芽又开新花。
一树之内,四季同存。
神境·造生境。
随着那桃树生机显现,紧接着,神境之内百花丛生、密林藤萝。
空中下着细密的小雨,雨中有雷电穿行。
生机涌动,但杀机也暗藏其中。
细雨纷纷,给草木以生机。可当雷电落下,一切也会烟消云散,被夺取生机。
雷光落处,草木焦枯。焦枯处,又有新芽破土。
此方神境一施展,全若三神通叠加,更有杜照元对生之道、云之道的感触。
凭空造出生境。
以此境全神通之力,杜照元的实力凭空又上了一层。
“元哥,真厉害!”
龙桃儿惊喜地喊道。
“这么快神境就成了!往后只需往里添加新东西,到时候就只待元婴蜕变成神域。
到那时候,法身居神域,你便是此域之神!”
杜照元点点头,抬手。
蒙蒙青光收回。
细雨、藤萝、幽木不存。
只有那株被神境生之力影响的桃树,生得极艳。
雨停。
风静。
杜照元站在碧玉桃树下,看着那株桃树。
花满枝头,青碧流光,但神境初成,不是终点。
这只是第一粒种子,真正落了地。
往后,他要做的,是往这片神境里撒更多的种。
是等。是看。
是让这片天地自己生长,自己呼吸,自己成为一方世界。
杜照元闭上眼。
风从桃林中穿过,带来满树花香。
花香中有极淡的青色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