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巧遇包氏
在临安城住了一个月,我总算摸清了这座都城的脉络。
东南西北四条主街,各有趣处。东街多是衙门府邸,青瓦高墙,石狮子威严,住着达官贵人,偶尔有轿子出入,轿帘低垂,看不见里面的人。西街商铺林立,旗幌招展,绸缎庄、酒楼、当铺、银楼、胭脂铺,一家挨着一家,从早到晚人声鼎沸。南街江湖气息浓,客栈镖局扎堆,茶馆酒肆里总有三五成群带刀佩剑的汉子,说话声音洪亮,不时爆发哄笑。北街则清静些,有不少书肆茶馆,墙上挂着字画,文人墨客在此品茶论诗,偶尔有琴音从楼上飘下来。
我和李莲花现在算是在南街和西街的交界处扎了根。小院不大,但位置不错,离热闹的主街不远,拐进巷子却很安静,闹中取静。
院子已经收拾得妥帖,青砖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那几株梅花开过了,落了满地花瓣,陆乘风每天清晨都会仔细扫掉,露出湿润的泥土。前厅挂了块简单的木牌,是李莲花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榆木板,亲自打磨光滑,上书“逍遥医馆”四个字,字迹疏朗飘逸,颇有几分出尘气。牌匾没上漆,保留着木头原色,在冬日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素雅。
但我没急着正式开张。
一来李莲花的内息还需要时间调理——那日时空乱流造成的损伤,比表面看起来严重。丹田里的灵力像被搅乱的池水,虽然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涌动。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恢复如初,强行运功只会伤及根本。这一个月来,他每天早晚打坐调息,我则用金针为他疏通经脉,配合药浴温养,进展虽慢,但稳步好转。
二来,我想多观察观察这个世界的医药行当。飞升大陆的医术以灵力为基础,辅以灵草灵药,讲究的是调和阴阳,引动天地灵气。而这个世界的医术,更依赖于草药本身的性质,配伍、煎煮都有一套严格的规矩。虽然粗浅,但也有可取之处——比如对药性的精细把握,对病症的分类归纳,都是千年积累的经验。
回春堂那边,我每周去坐诊两天,专看疑难杂症。陈掌柜待我如上宾,专门给我安排了后堂最清静的诊室,诊金分文不取,还常备着上好的龙井茶和各色点心。我也乐得清闲,能接触到各式各样的病患,还能翻看回春堂收藏的医书。回春堂不愧是临安最大的药铺,医书收藏颇丰,虽然大多残缺不全,字迹模糊,但也让我对这个世界的医药体系有了更深的了解。
这日又是坐诊的日子。
一大早,鸡鸣三遍,天刚蒙蒙亮,陆乘风就烧好了热水,备好了茶。这孩子勤快得让人心疼,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去井边打水,一桶一桶提满水缸,然后扫地,把院子每个角落都扫得干干净净。接着生火,烧水,熬粥,动作麻利,不声不响。我教他认药材,他学得极快,三天就记住了五十多种常见药的性味功效,还能说出简单的配伍禁忌。
“先生,白大夫,早饭好了。”少年端着托盘进来,白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上面浮着一层米油。配着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青菜,都是他在院子里自己种的。
李莲花正在院里打坐调息,闻声收功,缓缓睁眼。冬日清晨的寒气在他眉梢凝了一层薄霜,随着呼吸化作白雾:“辛苦了。”
“不辛苦!”陆乘风眼睛亮晶晶的,把托盘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能跟着先生和大夫学本事,是我天大的福气。以前在村里,想认个字都难,现在不仅能认字,还能学医、学功夫……”
我喝了口粥,味道正好,不稀不稠,咸淡适中:“今天我去回春堂,你看家。我床头那本《百草图谱》,你照着抄一遍,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晚上问我。另外,药圃里那几株紫苏该摘了,你小心摘下来,放在阴凉处晾干。”
“是!”少年用力点头,脸上满是认真。
饭后,我拎起药箱出门。药箱是陈掌柜送的,樟木制成,轻便结实,里面分层摆着金针、艾绒、药瓶、纱布,还有几本手抄的医案。李莲花送我到门口,巷子里有卖早点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路上小心。”他替我整理了一下披风的领子,动作自然。
“知道啦。”我摆摆手,“你好好在家养着,别又偷偷练功。昨天夜里我都听见动静了,窗棂都在震。”
他轻笑,眼里有被抓包的无奈:“遵命,白大夫。”
回春堂一如既往地繁忙。
还未到开门时辰,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搀扶老人的中年人,有面色蜡黄的汉子,大多是穷苦百姓,穿着破旧的衣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陈掌柜安排了伙计在门口维持秩序,按病情轻重安排顺序,重病的先看,轻症的后看。
我进了后堂专属的诊室。诊室不大,但干净整洁,墙上挂着“悬壶济世”的匾额,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盏油灯——虽然白天用不着,但陈掌柜坚持备着,说是万一忙到天黑。
刚坐下,喝了口热茶,第一个病人就进来了。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佝偻着腰,不住地咳嗽,每咳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我让她坐下,诊了脉,脉象浮数,舌苔黄腻,痰中带血丝。
“大娘,咳嗽多久了?”我问,一边写医案。
“有……有半个多月了。”老妇人喘着气说,“起初只是咳,后来痰里见红,吃了些土方子,不见好。听说回春堂来了位女神医,就……就来碰碰运气。”
我开了个清肺化痰的方子:桑叶、菊花、杏仁、桔梗、甘草,剂量写得很清楚,又嘱咐她忌食辛辣,多喝温水。老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诊金只收了五文钱——这是回春堂给穷人定的最低诊金,实在没钱的,记个账也行。
第二个是个年轻书生,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脸色苍白得像纸,走路时脚步虚浮。自述读书时常常头晕,眼前发黑,有时甚至晕倒。
我一诊脉就明白了——脉象细弱,舌淡苔白,是典型的气血两虚。问他饮食,果然,为了省下钱买书,常常一天只吃一顿,还是最便宜的糙米饭配咸菜。
“读书固然重要,但身体是本钱。”我开了个补气养血的方子:黄芪、当归、党参、熟地,又加了陈皮理气,让他每日吃两个鸡蛋,早晚各散步半个时辰,“身体好了,书才能读进去,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书生红着脸点头,诊金给了十文,是他从怀里摸出来的,铜钱都被手心的汗浸湿了。
第三个、第四个……
一上午看了二十多个病人,大多是常见的风寒、脾胃不和、气血亏虚。这个世界的生活条件差,医疗水平低,很多人小病拖成大病,看得人心里发堵。有个孩子才五岁,得了痢疾,拉得脱了形,母亲抱着他哭得眼睛都肿了。我施针止泻,开了方子,又给了些米汤的方子,让她回去慢慢调养。
快到晌午时,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我刚要起身活动活动僵硬的腰背,伙计进来禀报:“白大夫,外头来了位妇人,抱着个孩子,说是从城东来的,孩子病得急,想插个队。”
“让她进来吧。”我重新坐下,揉了揉手腕。
门帘掀开,走进来一个妇人。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素色衣裙,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但做工精细,领口袖口绣着淡雅的花纹。面容姣好,皮肤白皙,眉如远山,眼若秋水,只是眉宇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像是常年心事重重。她怀里抱着个两三岁的男孩,孩子小脸通红,闭着眼昏睡,呼吸急促。
最让我注意的是,这妇人走路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呼吸绵长均匀——是练过内功的人,而且根基不浅。虽然刻意收敛了气息,但在我这种修为的人眼里,就像黑夜里的烛火一样明显。
“大夫,求您看看我儿。”妇人声音轻柔,带着吴语口音,软糯好听,但语气里的焦急掩饰不住。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孩子怎么了?慢慢说。”
妇人小心地抱着孩子坐下,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孩子:“从前天夜里开始发热,起初只是低热,我用了些退烧的草药——薄荷、金银花熬水给他喝,不见好。昨天烧得更厉害,额头烫手,还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今日更是昏睡不醒,怎么叫都没反应……大夫,您一定要救救他!”
我上前检查。
孩子确实烧得厉害,额头烫手,估计有三十九度以上。我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射迟钝,眼白布满血丝。又诊了脉,脉象浮数如鼓点,舌苔黄厚如积粉,喉咙红肿——典型的肺热壅盛,邪热内闭。
“风寒入里,化热伤肺。”我一边说,一边取出针包,“我先给他施针退热,再开方清肺。孩子太小,不能直接用猛药,得慢慢来。”
妇人连声道谢,眼睛紧紧盯着孩子,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我取了几根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消毒,正要下针,突然动作一顿。
不对。
这孩子虽然高烧,脉象浮数,但仔细感受,脉象中还有一丝极细微的异常——不是普通风寒引起的肺热那么简单。左寸脉的位置,跳动微弱,时有时无,像是琴弦将断未断时的震颤。这是心脉先天有损,又被外邪引动了旧疾的脉象。
我重新诊脉,这次更仔细,手指搭在孩子纤细的手腕上,灵力微微探入,感受那微弱却异常的心脉搏动。
果然。左寸脉微涩,跳动不规律,是心脉先天不足之象。这种病症,寻常大夫很难察觉,因为被高热症状掩盖了,但瞒不过我的眼睛。就像一幅画,表面是浓墨重彩,底下却有淡淡的裂痕。
“夫人,”我抬头看那妇人,目光直视她的眼睛,“这孩子……是不是出生时就有心悸之症?平时容易气短,跑跳不如同龄孩子?睡觉时偶尔会突然惊醒,呼吸急促?”
妇人脸色一变,眼中闪过惊异和不安,嘴唇微微颤抖:“大夫……大夫如何知道?康儿他……确实从小体弱,大夫们都说他心脉有异,但……但从没人像您这样,一眼就看出来……”
“脉象上看出来的。”我收回手,语气平静,“他这次高烧,不只是风寒,更是因为心脉有损,正气不足,才被外邪轻易侵入。若不根治本因,日后还会反复发作。而且随着年龄增长,症状会越来越重,严重时甚至可能……”
我没说下去,但妇人显然明白了,脸色煞白,抱紧孩子的手都在发抖。
“是……康儿自出生就体弱,看了许多大夫,临安的、苏杭的,甚至托人请过御医,都说先天不足,只能调养,无法根治。”她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两年我小心照顾,饮食、穿衣、起居,半点不敢大意,没想到还是……还是没躲过……”
康儿。
我心里一动。
临安城里,两三岁、名叫“康儿”的孩子不少。但这个“康”,这个先天心脉不足的孩子,还有眼前这位气质独特、身怀内功的妇人——种种迹象联系起来,指向一个名字。
杨康。包惜弱。
我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问:“夫人贵姓?”
“妾身姓包。”妇人低头,避开我的目光,声音更轻了。
包惜弱。
果然是她。
我心里有了数,但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包夫人不必忧心。先天心脉不足,在旁人看来是不治之症,但在我这儿,并非无药可医。”
她猛地抬头,眼中迸出希望的光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大夫真能治?真能根治?”
“能。”我点头,语气肯定,“只是需要时间,而且过程麻烦。要先退此次高热,稳住病情,再慢慢调理心脉,温养脏腑。至少需要一年半载的功夫,而且中间不能间断,否则前功尽弃。”
“只要能治好康儿,多久我都等!”妇人急切道,身子前倾,“诊金不是问题,需要什么药材,大夫尽管开口!人参、鹿茸、灵芝,只要能找到的,我……我一定想办法!”
我看着她的激动样子,心里暗暗叹息。
包惜弱啊包惜弱,原着里那个温柔善良却又优柔寡断的女子。她像一株柔弱的菟丝花,依附在杨铁心身上,又被迫依附在完颜洪烈身上,一生都在男人的庇护下,却又一生都在痛苦中挣扎。
她现在还不知道,怀里这个孩子未来会经历怎样的命运转折,会面临怎样的身份撕裂,会在忠孝之间做出怎样艰难的选择,最终走向怎样的悲剧结局。
但既然让我遇上了,既然天道要我们收杨康为徒……
这就是缘分的开始。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我先给杨康施针退热。
取穴大椎、风池、曲池、合谷,用泻法泄热。孩子虽然昏睡,但针入穴位时,还是皱了皱眉,小手动了一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包惜弱在一旁看着,紧张得双手交握,指节发白,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别担心。”我一边捻针一边说,声音温和,“孩子虽然心脉有损,但底子不算太差。先天不足可以后天补,只要方法得当,持之以恒,未必不能如常人一般。这次若能调理好,日后长大,习武练功也不是不可能。”
“真的?”她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不瞒大夫,我……我确实会些粗浅功夫,是……是家传的。也曾想过教康儿,强身健体。可大夫们都说他不能剧烈运动,心脉承受不住,我便一直不敢……连跑跳都限制着,怕他出事。”
“适当运动反而有益。”我解释,手下针法不停,“只要循序渐进,不逞强,不过度,练功可以强健体魄,疏通经络,对心脉恢复也有帮助。关键是方法,不能练那些刚猛霸道的功夫,要练温和的养生功法,以调理为主。”
说话间,杨康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些许,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收了针,用布巾擦去他额头的汗,又写下一张方子。
“这是清肺退热方:桑叶三钱,菊花二钱,杏仁二钱,桔梗一钱半,甘草一钱。”我把方子递给包惜弱,“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一剂,分三次服用,连服三剂,高热可退。高热退后,再带孩子来找我。届时我另开调理心脉的方子,还要配合药浴、推拿,效果才好。”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包惜弱接过方子,小心折好收进袖中,又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银子成色很好,足有五两,在昏暗的诊室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诊金,请大夫收下。若不够,我明日再补。”
我看了一眼,推回去一半:“我这儿诊病,穷人免费,富人减半。包夫人衣着素净,不是大富大贵之人,给二两足够了。剩下的拿回去,给孩子买些补品。”
她愣了愣,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敬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白大夫仁心仁术,妾身佩服。只是……这银子您还是收下吧,康儿的病……日后还要多劳烦大夫。”
“该收多少收多少。”我坚持,“医者本分,不是买卖。若夫人过意不去,日后多介绍些病人来就是。”
包惜弱见我态度坚决,只好收回三两人银子,留下二两,又对我福了一礼,这才抱起杨康,匆匆离去。她走得很急,脚步却依然轻稳,出门时还小心地用披风裹住孩子,挡住寒风。
等她走了,我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陷入沉思。
三岁的杨康,先天心脉不足——这倒是原着里没提过的细节。不过仔细想想,杨康在原着里武功不弱,得丘处机、梅超风等名师指点,习得全真教、桃花岛、白驼山多种武功,但比起郭靖那种扎实根基,确实差了些火候。郭靖练的是正宗玄门内功,根基打得牢,后期厚积薄发;杨康则杂而不纯,虽有巧劲,但内力修为始终逊色一筹。
若真是先天心脉有损,那就说得通了。先天不足,导致内功根基不稳,再怎么苦练,也难以达到顶尖层次。而且心脉有损的人,情绪容易波动,心性不稳——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杨康那么容易受环境影响,在忠孝之间摇摆不定。
那么问题来了:包惜弱为什么会出现在回春堂?
以她现在的身份——虽然没有明说,但多半已经是完颜洪烈的“夫人”,至少是住在王府的女眷——应该不缺名医诊治才对。金国六王爷的养子生病,难道请不到太医?王府里难道没有专属的大夫?
除非……她不敢声张。
不敢让完颜洪烈知道杨康的真实病情有多严重,或者,不想让太多人知道孩子的存在,尤其是孩子的先天不足——这可能会影响完颜洪烈对孩子的态度,甚至影响孩子未来的“前程”。
又或者,她内心深处,并不完全信任完颜洪烈,所以想偷偷找外面的大夫,给孩子一个更稳妥的治疗。
有意思。
这个温柔软弱的女子,在涉及到孩子时,也展现出了母亲的坚韧和智慧。
下午看完病人,我收拾药箱准备回家。
今天看了三十多个病人,从风寒咳嗽到跌打损伤,从妇科杂症到小儿急症,五花八门。虽然都不是什么疑难杂症,但每个病人都需要耐心诊断,仔细开方,解释注意事项,一整天下来,饶是我有灵力护体,也觉得有些疲惫。
陈掌柜亲自送我到门口,天色已近黄昏,街道上行人渐少,店铺开始上板关门。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白大夫,今日那位包夫人……您可知道她是谁?”
“嗯?”我挑眉,装作不知,“不是姓包么?看衣着谈吐,像是书香门第的夫人。”
“唉,白大夫您初来乍到,不清楚临安城里的弯弯绕绕。”陈掌柜叹气,声音更低,“她是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府上的人。虽然对外说是远房亲戚,寄住在王府,但临安城里谁不知道,那是王爷养在外头的……唉,这些话本不该说,但白大夫您心地善良,医术又高,我得提醒您一句,跟那府上的人打交道,要小心。”
“哦?”我做出惊讶的表情,“金国王爷的……家眷?”
“可不是么。”陈掌柜摇头,“那完颜洪烈虽是金人,但在临安城势力不小,连官府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在临安有宅子,有产业,手下养着一批江湖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这位包夫人,听说原是汉人,不知怎么就……唉,造孽啊。”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多谢陈掌柜提醒。不过在我眼里,只有病人,没有身份。孩子病了,当娘的来求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至于其他,与我无关。”
“那是,那是。”陈掌柜点头,又补充道,“白大夫医术通神,自然不在乎这些。只是……您若是治好了他养子的病,或许能结个善缘,日后在临安行事更方便;若是治不好……那完颜洪烈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表面上客气,背地里……”
“治不好?”我接过话头,笑了笑,“那就不是我白芷了。”
陈掌柜被我的自信噎了一下,随即笑道:“也是,也是。白大夫出手,哪有治不好的病。是我多虑了,多虑了。”
告别陈掌柜,我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夕阳西下,余晖将临安城的屋檐染成一片暖金色,像是镀了一层薄金。街道两旁,小贩们开始收摊,卖菜的收拾着剩菜,卖小吃的熄灭火炉,卖杂货的打包货物。行人步履匆匆往家赶,母亲牵着孩子,丈夫提着菜篮,老人拄着拐杖。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夹杂着晚风的凉意,还有若有若无的炊烟气息。
我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脚步。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翁,头发花白,但手脚麻利,正用糖稀在石板上画一只蝴蝶,糖丝细如发,在夕阳下晶莹剔透。
“老伯,生意不错啊。”我随口搭话。
“还行,糊口罢了。”老翁笑呵呵的,手里的铜勺稳稳地移动,“姑娘是外地来的?听口音不像本地人。”
“嗯,从南边来的。”我说,看着糖蝴蝶渐渐成型,翅膀纹理清晰,栩栩如生。
“南边好啊,安稳。”老翁叹气,把做好的糖蝴蝶插在草靶子上,“不像咱们这儿,天天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金兵又打过来。前年不就打到了长江边么?要不是韩世忠将军在黄天荡拦着,临安城都保不住。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我沉默了片刻。这个时代的百姓,活得太不容易。北边是虎视眈眈的金国,西边是蠢蠢欲动的蒙古,朝堂上主和派当道,武将受压,忠臣良将被排挤。普通人就像浮萍,在时代的洪流中随波逐流,随时可能被吞没。今天还能在这里卖糖人,明天可能就成了难民,流离失所。
“会好起来的。”我说,不知是在安慰老翁,还是在安慰自己,“总有那么一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
“借姑娘吉言。”老翁把新做的糖兔子递给我,“三文钱。”
我付了钱,接过糖人,糖兔子耳朵竖着,眼睛用芝麻点缀,憨态可掬。我继续往前走,糖人在手里轻轻晃动。
走到巷口时,远远看见陆乘风站在院门外张望。少年穿着单薄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在寒风中搓着手,跺着脚取暖。见我回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脸上露出纯真的笑容:“白大夫回来了!”
“等急了?”我把糖人递给他,“给你带的,路上看见,想着你可能会喜欢。”
陆乘风一愣,看着递到面前的糖兔子,眼圈有点红,声音也哽咽了:“谢谢……谢谢白大夫。我……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给我买糖人……”
“傻孩子,一个糖人就感动成这样。”我拍拍他的肩,心里有些发酸,“以后跟着我们,好吃的、好玩的,都会有的。进去吧,外头冷。”
“嗯!”少年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把糖人举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李莲花呢?”我问,一边往院里走。
“先生在书房看书。”陆乘风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快,“下午有位道长来找先生,两人在书房谈了一个时辰才走。道长走时,先生还送到门口,很客气的样子。”
“道长?”我脚步一顿,“什么样的道长?”
“三十来岁,穿一身灰色道袍,洗得很干净,但袖口有补丁。说话很和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说他姓马,是全真教的弟子,奉师命来拜访先生。”
马钰?他又来了?
我快步走进书房。书房是西厢房改的,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墙摆着书架,上面放着我从回春堂借来的医书,还有李莲花从书摊淘来的杂书。窗边摆着书桌,桌上铺着宣纸,压着镇纸,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
李莲花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是《南华真经》。桌上摆着两杯茶,一杯还在冒热气,另一杯已经凉了,茶汤颜色深浓。
“马钰来做什么?”我直接问,把药箱放在桌上。
李莲花放下书,指了指桌上的一封信:“来送请柬,还有这封信。”
我拿起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展开一看,是王重阳亲笔所书,字迹飘逸洒脱,内容很简单:邀请我们三日后参加全真教在临安城举行的“祈福法会”,法会后有论道茶会,望能一叙。
“祈福法会?”我皱眉,在椅子上坐下,“全真教不是主要在终南山活动么?怎么跑到临安来办法会了?还这么大张旗鼓的。”
“名义上是为天下苍生祈福,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李莲花淡淡道,给我倒了杯热茶,“实际上,是想借机联络江南各派,扩大全真教在南方的影响力。王重阳虽然修道,但不避世,他知道全真教要在乱世中立足,必须与各方势力建立联系。”
我想了想,明白了:“王重阳这是……在布局后事?他知道自己寿元将尽,想在最后几年,为全真教铺好路,打好基础?”
“嗯。”李莲花点头,眼神里有一丝敬佩,“王重阳不愧是五绝之首,眼光长远。这次法会,江南有头脸的门派、世家都会派人参加,甚至连官府、金国那边都会有人出席。他邀我们出席,是想向江湖宣告:逍遥派是全真教的盟友,也是他认可的门派。这对我们立足临安,大有好处。”
“那我们……”
“去。”李莲花说得干脆,“这是个机会。让江湖人认识我们,也让我们认识江湖。看看这个时代的武林,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三日后,全真教祈福法会在临安城最大的道观“玄妙观”举行。
玄妙观在城南,占地极广,据说始建于唐代,历经数百年扩建,殿宇巍峨,古树参天。平日里香火就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今日更是人山人海。观外空地上搭起了三丈高的法台,台上摆着香案法器,黄幡招展,香烟袅袅。台下黑压压一片,少说聚集了上千人,有普通百姓,有江湖人士,有官府衙役维持秩序。
我和李莲花到得早,被安排在前排的贵宾席。贵宾席设在法台侧面,有桌椅,还有茶水点心。旁边坐着各派掌门、世家家主,大多是中年或老者,见我们面生,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低声议论。
“马道长,这两位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问。
“这位是逍遥派的李掌门,这位是白大夫。”马钰亲自为我们介绍,声音清朗,“李掌门武功深不可测,白大夫医术通神,日前为我全真教解了水源之毒,是我教贵客。师尊特意嘱咐,要好生招待。”
众人闻言,态度立刻恭敬起来,纷纷起身见礼。有说“久仰”的——虽然未必真听过,但场面话要说;有说“幸会”的,眼神里带着探究;也有不动声色打量我们的,似乎在评估我们的分量。
我一边应付着寒暄,一边观察在场众人。
有穿黄色僧袍的少林和尚——虽然少林主要势力在北方,但江南也有分院,临安城西就有一座少林下院。和尚们面容肃穆,手持念珠,低声诵经。有穿儒衫的世家子弟,大多是年轻人,衣着华贵,谈吐文雅,但眼神里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傲气。有江湖打扮的各派掌门,有的粗豪,有的精明,有的阴沉,形形色色。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低阶官员,坐在角落里,不与江湖人多交流。
真是个微缩的江湖。各色人等,各怀心思,在这法会上聚集,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暗流涌动。
辰时正,钟声响起,法会开始。
王重阳亲自登台,一身紫色道袍,手持白玉拂尘,头戴莲花冠,仙风道骨,仿佛画中走出的仙人。他先向四方行礼,然后念了一段祈福经文。声音清越悠扬,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穿透喧嚣,直达人心。台下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连最顽皮的孩童都停止了打闹,被大人抱在怀里,睁大眼睛看着台上。
祈福完毕,王重阳开口讲话。
他讲的是道家经典《道德经》,但结合了时局,深入浅出。讲到“道法自然”,他说:“道法自然,天下亦需自然。强求不得,强压不得,唯有顺应民心,方能长治久安。如今外有强敌,内有纷争,皆因违背自然,强求所致。”
讲到“上善若水”,他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武者当如水,利民而不争功,处下而不自矜。若以武逞强,以力压人,便是背离武道,舍本逐末。”
我在台下听着,暗暗点头。
王重阳不愧是五绝之首,见识、胸襟都非寻常江湖人可比。他这番话,已经隐约触及了“武”与“道”的本质,指出了当前江湖乱象的根源——武者忘记了自己练武的初心,把武力当成了争权夺利的工具。
讲话结束,台下掌声雷动。百姓们虽然未必全懂,但能感受到那份悲天悯人的情怀;江湖人则各有所思,有的点头赞同,有的不以为然,有的陷入沉思。
接着进入自由交流环节。
各派掌门、世家代表轮番上台,或展示武功,或发表见解。少林僧人展示了罗汉拳,刚猛沉稳;丐帮弟子表演了打狗棒法,灵活多变;华山派掌门演示了剑法,飘逸灵动。也有上台讲武学理念的,有互相吹捧的,有暗中较劲的——比如青城派和点苍派,就在台上较起了劲,一个说剑法以快取胜,一个说剑法以巧破力,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动手。
我看得津津有味——这可是了解这个时代江湖生态的好机会。从这些人的表现,能看出各派的风格、理念,甚至能推断出他们的为人处世。
正看得入神,突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那视线并不凌厉,但存在感很强,像是有人在背后注视。我转头看去,见贵宾席另一侧,坐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四十来岁年纪,面容英俊但眼神锐利,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抿,下颌线条刚硬。他穿着紫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指上戴着一枚墨玉扳指,正打量着我和李莲花,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好奇。他身旁站着几个随从,都是练家子,气息沉稳,太阳穴微凸,显然内力不弱。
“那是完颜洪烈。”李莲花低声说,声音只有我能听到。
我心头一跳。
完颜洪烈?他也来了?
仔细想想也对。全真教在北方势力极大,王重阳又是连金国皇帝都想拉拢的人物,完颜洪烈作为金国在临安的代表,出席这种场合很正常。而且他本身也喜好结交江湖人士,手下养了不少武林高手,这种能结识各派人物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他似乎对我和李莲花很感兴趣,看了我们一会儿,转头对身边的随从说了句什么。随从点头,穿过人群,朝我们这边走来。
“李掌门,白大夫,”随从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但不下作,“我家王爷有请,不知可否移步一叙?王爷说,想与二位交个朋友。”
李莲花和我对视一眼,起身:“请。”
完颜洪烈在观内一处偏殿等候。
偏殿不大,但布置雅致,墙上挂着山水画,案上摆着青铜香炉,燃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见我们进来,他起身相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疏离。
“久仰逍遥派大名,今日得见李掌门、白大夫,真是幸会。”他拱手行礼,动作标准,竟是汉人的礼节。
“王爷客气。”李莲花不卑不亢地还礼。
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茶。茶是雨前龙井,茶叶在杯中舒展,茶汤清绿,香气清雅。
完颜洪烈开门见山,也不绕弯子:“听闻白大夫前几日在回春堂,治好了犬子的高热?本王那日有事外出,未能当面致谢,今日特意在此等候,向白大夫道一声谢。”
我心头微动。他用了“犬子”这个词,看来是承认杨康的身份了,至少在外人面前,承认这是他的养子。而且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感谢,又解释了为什么之前没亲自登门,给了双方台阶。
“只是寻常风寒,施针退了热而已。”我淡淡道,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谈不上治好。孩子先天体弱,这次高热退了,但病根未除,日后还需小心调理。”
“白大夫过谦了。”完颜洪烈微笑,眼神却锐利,“康儿那孩子先天体弱,这些年看了不少大夫,都束手无策。连宫里的太医都请过,说是先天心脉有损,只能调养,无法根治。白大夫能一眼看出他心脉有损,已是难得。不知……可有根治之法?”
他问得直接,我也答得干脆:“有。但需要时间,至少一年,而且中间不能间断。”
完颜洪烈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需要什么药材,白大夫尽管开口。只要世上有的,本王都能找来。百年人参、千年灵芝、雪山莲,只要白大夫列出单子,本王定当全力搜寻。”
“药材倒是其次。”我摇头,“关键是调理方法。药浴、推拿、针灸,配合内功心法调理,缺一不可。而且孩子还小,脏腑娇嫩,不能急,要循序渐进,欲速则不达。”
“内功心法?”完颜洪烈沉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白大夫的意思是……”
“我逍遥派有一门养生功法,名为‘长春功’。”李莲花接过话头,声音平和,“此功不重攻伐,重在养生,最善调理经脉、温养脏腑、固本培元。若王爷信得过,可让令郎随我们学习此功,配合白大夫的医术,内外兼修,或可根治先天不足。”
完颜洪烈眼中闪过精光,但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问:“不知逍遥派收徒,有何条件?本王听说,名门大派收徒,都要考察根骨、心性,有的还要看家世背景。”
“条件有三。”李莲花缓缓道,声音清晰,“第一,心性纯良,不存恶念;第二,尊师重道,严守门规;第三,学成之后,不可恃强凌弱,要以所学济世救人,惠及苍生。”
“就这么简单?”完颜洪烈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就这么简单。”李莲花点头,“逍遥派不重出身,不重天赋,只看心性。哪怕是个乞丐,只要心性纯良,肯学肯练,我们也收。反之,哪怕是王孙公子,若心术不正,也绝不收录。”
完颜洪烈沉默了片刻。
他在权衡利弊。让杨康拜入逍遥派,等于把孩子交给我们教导,而且一教就是至少一年。好处很明显:能治病,能学一身本事,逍遥派有全真教做盟友,地位不低。坏处是……我们毕竟是汉人,而他,是金国六王爷。把孩子交给汉人门派教导,会不会影响孩子对金国的认同?将来孩子长大了,是忠于金国,还是忠于师门?
而且,他并不完全信任我们。虽然我们治好了杨康的高热,但毕竟才见过一面,底细不明。逍遥派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几乎没听说过,突然冒出来,还得到王重阳的认可,太过神秘。
“王爷不必立刻决定。”我开口,打破沉默,“孩子还小,治病要紧。我们可以先为他调理身体,拜师之事,日后再说。等孩子身体好转,王爷觉得我们教得还可以,再谈拜师不迟。”
这话给了完颜洪烈台阶,也打消了他部分疑虑。他神色稍缓,点头道:“白大夫说得是。那……从何时开始调理?需要做何准备?”
“三日后。”我说,“高热退了,就可以开始。不过调理需要在安静的环境中进行,最好能让孩子暂时离开王府,到我们的医馆居住。每月初五、二十,可以回家小住两日,其他时间,专心调理、学习。”
这要求有些过分——让王府的小王爷住到外面去,还是住到汉人开的医馆里。但为了治病,完颜洪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好。”他拍板,“三日后,我派人送康儿过去。至于住处……医馆可方便?是否需要本王安排更好的住所?”
“医馆足矣。”李莲花道,“环境清静,适合养病。而且白大夫每日要给孩子施针、药浴,住在一起方便些。”
完颜洪烈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起身送客。临出门时,他突然说:“李掌门,白大夫,康儿就拜托二位了。这孩子……对本王很重要。”
他这话说得很轻,但眼神认真,不像客套。
从偏殿出来,法会已经接近尾声。
王重阳正在和几位掌门论道,见我们出来,投来询问的目光。李莲花微微点头,示意无事。王重阳便不再多问,继续与人交谈。
“这个完颜洪烈,不简单。”回去的路上,我对李莲花说,声音压低,“他看着客气,礼数周全,但每句话都在试探。问我们收徒条件,问逍遥派来历,问我们在临安有何打算……而且,他居然懂汉人的礼节,说话也文雅,不像个粗鲁的武夫。”
“正常。”李莲花淡淡道,目光看着前方街道,“他能在临安城立足,能让江南各派给他面子,自然有过人之处。而且他身份特殊——金国六王爷,却长住宋境,结交汉人,手下养着汉人高手。这样的人,行事谨慎是应该的。不过我看他,对杨康倒是有几分真心。”
“真心?”我挑眉,“一个抢了别人妻子的金国王爷,对养子能有几分真心?不过是爱屋及乌,或者……把杨康当成控制包惜弱的筹码罢了。”
“感情的事,说不清。”李莲花看着远处屋檐下的燕子窝,声音很轻,“包惜弱嫁给他,未必全是被迫。一个柔弱女子,在乱世中失去丈夫,带着幼子,无依无靠。完颜洪烈给她锦衣玉食,给她安稳生活,还疼爱她的孩子——日久生情,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杨康……他养了三年,朝夕相处,看着孩子从襁褓中长大,会叫‘爹爹’,会撒娇,会笑。就算起初是为了笼络包惜弱,日子久了,也会生出真情。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我哼了一声,心里却不完全否认:“那又如何?杨康终究是汉人,是杨铁心的儿子。等他长大了,知道自己不是金人,知道生父还在世,甚至可能知道完颜洪烈是导致他家破人亡的元凶之一——到那时,完颜洪烈的‘真情’就会变成刺向他的刀,割得他血肉模糊。”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街道上的喧嚣渐渐远去,我们拐进巷子,小院就在前方。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悲悯:“所以我们要做的,不仅是治病,更是教他明辨是非,让他学会在复杂的环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让他在未来面对抉择时,能做出无愧于心的选择。”
我明白他的意思。
原着里的杨康,之所以走上歧路,固然有环境的影响——金国小王爷的身份给了他荣华富贵,汉人遗孤的身份给了他血缘羁绊——但更重要的是他内心的迷茫和动摇。他不知道该忠于血脉,还是忠于养育之恩;不知道该选择生父的贫寒正直,还是养父的富贵权势。两难之下,一步错,步步错,最终坠入深渊。
我们要做的,是在他迷茫之前,就为他树立正确的三观。教他什么是忠,什么是孝,什么是义,什么是道。让他在面对诱惑时,能守住底线;在面对抉择时,能看清本心。
这比单纯的治病救人,难太多了。就像在悬崖边上拉一个人,不仅要救他的命,还要教他如何不再次掉下去。
“不过……”我想起件事,“杨康现在才三岁,等他长大懂事,至少还要十年。这十年里,我们得先把逍遥派在临安的根基打牢,得有足够的实力和声望,才能在未来的风波中护住他,引导他。”
“已经在做了。”李莲花说,推开院门。院子里,陆乘风正在药圃边浇水,见我们回来,放下水瓢跑过来。
“今日法会上,我见了十七位掌门、家主。”李莲花一边往里走一边说,“其中九位明确表示愿意与我们交好,包括少林下院的主持、丐帮临安分舵的舵主、还有几个世家家主。剩下八位,态度暧昧,没有明确表态,但也不至于为敌。”
“这么快?”我惊讶,“我们才来一个多月,就有这么多门派愿意结交?”
“王重阳的面子大。”李莲花笑了笑,在石桌旁坐下,“他亲自为我们站台,说我们是全真教的贵客,江湖人自然要给面子。而且,我们治好了赵员外的儿子,又解了全真教的毒,这些事已经传开了。江湖人最重实力,你有本事,别人就会尊重你。”
陆乘风端了茶过来,听到这里,眼睛发亮:“先生,白大夫,咱们逍遥派是不是要出名了?”
“出名不是目的。”李莲花接过茶,温和地说,“目的是做事。有了名声,别人才会听我们说话,才会认可我们的理念。但名声是别人给的,里子要靠我们自己挣。接下来,就要看我们的本事了——能不能治好病,能不能教好徒弟,能不能在临安站稳脚跟。”
少年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学,不给先生和大夫丢脸!”
三日后,完颜洪烈果然派人送来了杨康。
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仆,姓赵,穿着整洁的布衣,说话恭谨有礼,一看就是王府里得力的下人:“王爷说了,小王爷就拜托二位了。这些是小王爷的衣物用品,四季衣服各三套,鞋袜若干。这是一百两银票,作为诊金和日常开销。若不够,随时派人到王府取,王爷说了,一切以康儿的病为重。”
我看了眼那叠银票,没接:“诊金之前已经给过了,二两银子足够。这些拿回去吧,我们这儿不缺钱。孩子在这儿,吃穿用度我们会负责,不需要额外开销。”
老仆有些为难:“这……王爷特意交代,不能让二位破费……”
“拿回去。”李莲花开口,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逍遥派行事,自有规矩。诊金该收多少收多少,多一文不要,少一文不行。这一百两,太多了。”
老仆见我们态度坚决,只好收回银票,又从马车里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是两支五十年份的野山参,给白大夫配药用的,还请二位务必收下。王爷说,若连这个都不收,就是看不起他了。”
我打开锦盒,里面果然是两支品相极好的野山参,根须完整,芦头清晰,参体饱满,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五十年份的野山参,在这个时代确实珍贵,但作为药材,收下也无妨。
“替我谢谢王爷。”我合上锦盒,“孩子在这儿,我们会照顾好。每月初五、二十,可以接他回去小住两日,其他时间,尽量不要打扰,让他专心养病、学习。若有事,可以派人来传话,我们会酌情处理。”
“是,是。”老仆连声应着,又对站在一旁的杨康嘱咐,“小王爷,在这儿要听李师父、白大夫的话,按时吃药,按时休息,不要淘气。想家了,就……就数着日子,初五就能回去了。”
三岁的杨康站在院子里,小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小包袱,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陌生的环境,有些不安,但没哭,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他穿着淡蓝色的棉袄,领口绣着祥云纹,头发梳得整齐,小脸虽然苍白,但五官精致,像个小玉娃娃。
这孩子长得粉雕玉琢,眉眼像包惜弱,秀气温柔;但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坚毅,隐隐有杨铁心的影子。只是脸色苍白,嘴唇颜色偏淡,确实是心脉不足之相,少了些健康孩子该有的红润。
“康儿,”我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放柔,“从今天开始,你暂时住在这儿。我是白大夫,他是李师父,我们会帮你治病,教你练功,还会教你认字、读书。这儿还有位小哥哥,叫陆乘风,他会陪你玩,照顾你。”
我指了指陆乘风,少年走过来,对杨康露出友好的笑容。
杨康怯生生地点头,小声问:“娘……娘什么时候来看我?”
“每月初五、二十,你就能回家见娘。”我摸摸他的头,孩子的头发柔软细密,“平时要乖乖听话,按时吃药,按时练功,把身体养好了,娘才会高兴,知道吗?要是想娘了,可以写信——让乘风哥哥帮你写,等娘来看你时交给她。”
“写信?”孩子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提议感兴趣。
“对,写信。”我微笑,“告诉你娘,你今天学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乖乖的。娘看到信,就知道康儿在这儿过得很好,就不会担心了。”
“知道了。”孩子很懂事地点头,虽然眼里还有不舍,但已经接受了现实。
我让陆乘风带杨康去房间安顿。房间是东厢房,原本空着,这几天收拾出来,摆了张小床,一张小书桌,还有个小衣柜。陆乘风把自己的被褥搬了过去,说要陪着杨康睡,晚上好照应。
等孩子进了屋,我和李莲花进了书房。
“这孩子,比想象中乖巧。”我说,倒了杯茶,“不哭不闹,虽然害怕,但忍着。三岁的孩子,能做到这样,不容易。”
“包惜弱教得好。”李莲花翻开一本医书,但没看,“她虽柔弱,但在孩子教育上,应该没松懈。杨康的礼仪、谈吐,都不像普通三岁孩子,显然是有人悉心教导。只是……”
“只是什么?”我追问。
李莲花放下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只是这种乖巧,未必是好事。太过乖巧的孩子,往往压抑了自己的真实情绪。杨康身处那样的环境——母亲终日忧愁,心事重重;养父身份特殊,既是王爷又是金人;王府里人际关系复杂,下人、护卫、其他家眷……他小小年纪就要学会察言观色,学会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学会讨好人。久而久之,心性容易扭曲,变得虚伪,变得善于伪装。”
我心中一凛。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原着里的杨康,为什么那么擅长伪装?为什么能在金国小王爷和汉人遗孤之间切换自如?除了聪明,恐怕也是从小练就的本事。在王府那种地方,说错一句话可能就会招来祸患,做错一件事可能就会失去宠爱。他必须学会看人脸色,学会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
这种环境培养出来的,不是纯真的孩子,而是早熟的小大人。他的乖巧,不是天性,而是生存之道。
“所以我们的任务更重了。”我叹口气,觉得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不仅要治病、教武功,还要教他如何做一个真实的人,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如何正视自己的内心。要让他知道,在这里,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讨好,可以哭,可以笑,可以生气,可以撒娇。”
“慢慢来。”李莲花放下茶杯,眼神温和,“他才三岁,一切还来得及。有陆乘风做伴,有个同龄人一起长大,或许能让他找回一些孩童的天真。我们只要创造一个安全、宽松的环境,让他慢慢放下戒备,做回自己。”
杨康的调理计划开始了。
每天早上,辰时正,我给他做药浴。药材是我精心配制的:黄芪、当归、党参、熟地补气血,丹参、川芎活血化瘀,桂枝、附子温阳通脉,再配上紫绀草这味主药,调和药性,引药归经。药浴的水温不能太高,以孩子能忍受为度,泡一刻钟,期间我不断添加热水,保持温度。
药浴之后,是推拿按摩。我教了陆乘风基本的手法,让他每天给杨康推拿,重点在心经、心包经的穴位,如内关、神门、劳宫等,手法要轻柔,以疏通经络,促进气血运行。
下午,未时到申时,李莲花教他最简单的吐纳功夫——不是逍遥派的核心功法,而是最基础的养生法门“龟息诀”。这门功夫重在调理呼吸,培养气感,动作简单,就是盘膝静坐,调整呼吸,意念随着呼吸在体内循环。对孩子来说,更像是一种静心游戏。
晚上,陆乘风陪他认字、玩耍。我给了陆乘风一本《三字经》,让他每天教杨康认五个字,不要求会写,只要能认就行。认完字,两个孩子就在院里玩耍,捉迷藏,踢毽子,或者看蚂蚁搬家。
起初几天,杨康还有些拘谨,做什么都小心翼翼,说话轻声细语,生怕说错做错。吃药时,再苦的药也一声不吭地喝下去;练功时,再枯燥的静坐也坚持完成;认字时,一遍就记住,绝不要第二遍。
但孩子毕竟是孩子,在陆乘风的陪伴下,渐渐放松下来。陆乘风性格开朗,虽然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事,但骨子里还是乐观的。他带着杨康玩,教他爬树——虽然只敢爬最低的枝桠;教他抓蚱蜢——虽然杨康不敢碰,只敢看;教他用草编小动物,虽然编得歪歪扭扭。
第七天,杨康第一次笑了。
那天陆乘风用草编了只小兔子,耳朵竖着,尾巴圆圆的,递给杨康。杨康接过来,看了半天,突然抿嘴笑了,虽然很浅,但确实是笑。陆乘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跑来找我报喜:“白大夫!康儿笑了!他笑了!”
我走过去,看见杨康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草编兔子,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阳光照在他脸上,苍白的小脸有了血色,那一刻,他才像个真正的三岁孩子。
“很好。”我摸摸两个孩子的头,“以后要多笑,开心了就要笑出来,难过了也可以哭出来。在这里,不需要憋着。”
杨康抬头看我,眼里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信赖。他用力点头:“嗯!”
我发现,这孩子其实很聪明。
教他认药材,教一遍就能记住名字、性味、功效。教他穴位,点两次就能找准位置,还能说出主治病症。吐纳功夫更是学得快,第三天就能进入状态,呼吸绵长均匀,虽然还不能引气入体,但已经有了气感。
“是个好苗子。”我对李莲花说,“心性虽然需要引导,但天赋确实不错。聪明,记性好,悟性高,而且能吃苦——那么苦的药,天天喝,从没抱怨过。若是好好培养,将来未必不能成大器。”
“可惜生在乱世,身世复杂。”李莲花看着院子里和陆乘风一起看蚂蚁搬家的杨康,眼神复杂,“希望我们能为他铺一条不一样的路。不求他建功立业,不求他名扬天下,只求他能明辨是非,守住本心,平安喜乐地过一生。”
一个月后,包惜弱来看孩子。
那天是初五,一大早,王府的马车就停在了院外。包惜弱穿着一身淡青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支白玉簪,素净雅致,不施脂粉。她一下车就快步走进院子,脚步有些急切。
“康儿!”她唤道,声音里满是思念。
杨康正在药圃边看陆乘风除草,听到声音,猛地转头,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草叶就跑过去:“娘!”
母子俩抱在一起。包惜弱上下打量孩子,见他脸色红润了些,不像以前那么苍白,眼睛有神,精神也好,而且……好像长高了一点?她眼圈顿时红了,声音哽咽:“康儿,你……你好像胖了点?脸色也好多了……”
“白大夫做的饭好吃。”杨康小声说,手还拉着母亲的衣角,“李师父教的功夫也好玩,静坐着,就能感觉到肚子里暖暖的。还有乘风哥哥,陪我玩,教我认字,还给我编小兔子。”
包惜弱拉着孩子的手,走到我和李莲花面前,深深一福,腰弯得很低:“白大夫,李师父,康儿这一个月,多亏二位照顾。妾身感激不尽,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夫人客气。”我扶起她,“康儿很乖,学得也快。照这个进度,再调理半年,心脉应该能稳下来,先天不足的症状会大大减轻。但要根治,还需要时间,至少一年。”
“真的?”包惜弱喜极而泣,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若能根治,妾身……妾身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二位。康儿是我唯一的念想,只要他好,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治病救人,本就是我辈本分。”李莲花温声道,“夫人不必挂怀。康儿在这儿,我们会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你尽管放心。”
包惜弱又说了些感谢的话,问孩子在医馆的生活细节,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学了什么。杨康一一回答,声音虽小,但条理清晰。包惜弱听着,不时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临走时,她犹豫了一下,低声对我说:“白大夫,妾身……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请说。”
她看了看四周,陆乘风已经带着杨康去屋里收拾东西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三人。她压低声音,几乎耳语:“是关于康儿的身世。康儿他……其实不姓完颜。他的生父,姓杨,叫杨铁心。”
我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看着她。
包惜弱继续说,声音更轻,带着痛苦:“这件事,除了我和王爷,没人知道。康儿自己也不知道。但……但我不想瞒着二位。康儿跟着二位学习、治病,我信得过二位的人品。将来……将来若有什么变故,还请二位,多照拂他,引导他走正路。”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我知道,我……我不是个好母亲,也不是个好妻子。但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康儿还小,我不能让他知道这些,不能让他承受这些。可是……可是我又怕,怕有一天,他会恨我,恨我瞒着他……”
我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包惜弱这是在托孤啊。
她已经预感到,杨康的身世总有一天会暴露,到那时,孩子的处境会很危险——金国不会容一个汉人遗孤做王爷,宋人也不会接受一个在金国长大的“小王爷”。夹在两国之间,身份尴尬,进退两难。而且,若杨铁心还活着,将来父子相认,又是一场风波。
所以提前告诉我们真相,希望我们能护着杨康,引导他,让他在未来的风波中,能有一条活路。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怕自己再柔弱,再痛苦,也要为孩子铺好后路。
夜里,我把包惜弱的话告诉了李莲花。
书房里点着油灯,灯芯挑得很亮,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李莲花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但很久没翻页了。听完我的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她这是把杨康的未来,托付给我们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把最大的秘密告诉我们,等于把命门交到我们手里。这是多大的信任,也是多大的压力。”
“所以我们责任更重了。”我叹气,揉了揉眉心,“不仅要治病教武功,还要护他周全,引导他走正路。还得保守这个秘密,在合适的时机,用合适的方式,让他知道真相——不能太早,他承受不了;不能太晚,他会恨我们瞒着他。”
“其实……”李莲花突然道,放下书,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可以更主动一些?”
“什么意思?”
“杨康的生父杨铁心,现在应该还活着。”李莲花分析道,手指在桌上画着无形的线,“按照原着时间线,杨铁心在牛家村隐居,后来被完颜洪烈找到,才带着包惜弱和杨康逃往金国。但现在,包惜弱已经在王府,杨铁心却不知所踪——这说明,剧情已经因为我们的到来,发生了改变。也许杨铁心还在牛家村,也许他已经离开,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我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原着里,杨康是在王府长大的,从小以为自己是金国小王爷,根本不知道自己有生父。直到十八年后,杨铁心出现,真相才大白。但现在的包惜弱,显然还记挂着杨铁心,甚至把真相告诉了我们——这说明,她和杨铁心的感情还在,而且她相信杨铁心还活着。
那么杨铁心在哪?他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为什么没来找包惜弱?是不知道她在哪?还是知道了,但不敢来?或者……另有隐情?
“我们可以查一查。”我说,心里有了主意,“如果杨铁心还活着,或许……可以让他和杨康相认?或者至少,让他们知道彼此的存在?”
“不急。”李莲花摇头,语气慎重,“现在相认,对谁都没有好处。包惜弱在王府,完颜洪烈对她看得紧,杨铁心无权无势,一个江湖草莽,完颜洪烈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杨康还小,才三岁,承受不了这么复杂的真相——告诉他‘你爹不是王爷,是个普通汉人,你娘是被抢来的’,他会崩溃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我问,心里有些急,“等杨康长大了,习惯了王府的生活,认同了金国小王爷的身份,那时候再告诉他真相,他更接受不了。”
“等杨康长大,等他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保护他生父的时候。”李莲花看向窗外,眼神深邃,“在这之前,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变强——不只是武功上的强,更是心性上的强。要让他明白,身份、地位、财富,都是外在的,真正重要的是内心的坚持,是对是非的判断,是对道义的坚守。”
他转回头看我,灯下他的眼神很坚定:“我们要培养的,不是一个单纯的武者,而是一个能在乱世中立足、能在复杂身世中保持本心的人。一个即使知道自己不是金人,也能坦然面对;即使知道生父贫寒,也能真诚相待;即使面临诱惑,也能守住底线的人。”
我明白了。
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让杨康认祖归宗,而是让他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一个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原则、有自己的担当的人。只有这样,当他面对身世真相时,才能从容应对,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比单纯的治病救人,难太多了。就像在悬崖边上拉一个人,不仅要救他的命,还要教他如何不再次掉下去,还要给他一双能在悬崖上行走的鞋子。
“李莲花,”我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说,我们这样干涉别人的命运,是对还是错?我们改变了杨康的人生轨迹,改变了他可能遭遇的苦难,也改变了他可能获得的成长。这是帮他,还是害他?”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摇曳,光影晃动。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三更了。
“没有对错。”他终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只有选择。我们选择了这条路,选择了救这个孩子,选择了教他,引导他,就要承担后果。至于对错……留给后人评说吧。也许我们做得对,也许我们做错了,也许我们改变了一个悲剧,也许我们制造了另一个悲剧。”
他转身看我,脸上有淡淡的疲惫,但眼神清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当我们站在这里,当我们有这个能力,当我们看到这个孩子需要帮助——如果我们袖手旁观,那才是最大的错。尽己所能,问心无愧,就够了。”
是啊,尽己所能,问心无愧。
我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青石地面泛着冷光,梅花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摇曳。
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既然遇到了这些人,既然有能力改变一些事,那就尽己所能,做该做的事。
治病,救人,教徒弟,传理念。
至于结果如何,但求无愧于心。
至于杨康的未来,就交给时间,交给他自己,也交给……天意吧。
窗外,风吹过,梅花的花瓣飘落几片,在月光下打着旋,缓缓落地。
冬天快要过去了。
春天,就要来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