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车帘被身后的亲卫轻轻掀开,一股裹挟着尘土的热浪瞬间灌了进来。
洛阳端坐不动,早在侍卫与两人对话之时,他便已通过车缝听了个真切。
此刻他不慌不忙,左手扶着车辕边缘,右手握着一柄素面折扇,从容起身,缓步走下阶梯。
由于今日的,日头毒辣,空气里到现在都还透着一股躁动的热气,蒸腾着地上的尘土。
洛阳刚一落地,便被这股热浪裹了个正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手中折扇抬起,手腕轻转,慢条斯理地扇动了几下。
微风拂过,驱散了周身的闷热,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抹淡漠如常的神色,仿佛这炎炎烈日、眼前的人情世故,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让他们过来吧。”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让人不容置疑的威严。
侍卫统领不敢耽搁,当即上前,引着那管家与知府而来。
两人先是经过侍卫的细致盘查,确认身份无误,才一路屏气凝神,快步走到洛阳面前。
两人齐齐躬身,行下了大礼。管家垂首恭敬,礼数周全。
知府身为一方父母官,此刻也敛去了周身官威,俯身更深,尽显谦卑。
一番官场寒暄,字句间尽是分寸,洛阳始终面无表情,只静静听着,未插一言。
寒暄甫毕,慕容城知府直起身,语气愈发恭顺,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洛节度使大人,前方便是官办馆驿,属下已命人收拾妥当,备下了房间与酒菜。”
“大人一路风尘仆仆,今夜便先在馆驿安顿一晚,养足精神,明日再启程前往府城不迟。”
洛阳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淡漠,语气清淡却掷地有声:“酒菜就免了。”
“如今朝廷百废待兴,国库空虚,民生多艰,我等身为朝廷命官,更当以身作则,切不可铺张浪费。”
知府听了,脸上非但不见丝毫难色,反而露出一抹了然的浅笑,顺势弯腰解释道:
“大人一心为国,清廉自守,属下素来敬佩。方才所言酒菜,不过是按规矩走的过场罢了,实则早已吩咐后厨,只备了些家常便饭,清粥小菜,绝无铺张之举,还请大人放心。”
洛阳这才缓缓抬眸,目光淡漠地扫过对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稍缓,淡淡道:“那就有劳知府大人费心安排了。”
夜色如墨,馆驿厢房内烛火高烧,映得满桌残羹淋漓。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早先还喧闹阵阵的席面渐渐冷了下来。
那些随行的僚属、地方的佐官,个个都是人精,见节度使洛阳并未露出尽兴之色,且与知府、老管家的谈话语气愈发从容,便心知肚明,这是要留核心人物私下议事了。
于是纷纷借口更衣、巡营,起身敛袖,鱼贯退了出去。
片刻之间,原本拥挤的厢房只剩下三张空椅,空气中残留着酒肉的热气与淡淡的墨香。
洛阳端坐在主位,手中折扇轻敲桌面,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二人。
知府身着补服,微醺之下依旧端坐如松,频频举杯向洛阳敬酒,口中畅谈地方吏治之苦,从赋税摊派到乡绅豪强,句句切中要害。
老管家则手抚长须,谈吐不俗,上至朝堂权斗、右丞相与女帝的微妙关系,下至府城风土、民生利弊,分析得条理分明。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从朝局风向聊到地方治理,从军备布防聊到粮秣调度,句句投机,时而抚掌轻笑,时而颔首沉吟,竟有种相见恨晚的融洽。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笃笃笃”踏在木质走廊上,透着几分十万火急的意味。
“吱呀”一声,厢房的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侍卫统领一身劲装,额角微汗,显然是在外头等了许久,终于等来时机。
他刚一抬眼,瞥见席上还坐着知府与老管家两位“局内人”,到了嘴边的话猛地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迅速收住脚步,躬身而立,不再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动作极快,眼神却复杂,既带着军人的干练,又透着几分对上官的敬畏。
这一停、一默、一躬身,分明是在暗示,有军机密事,旁人在场不便。
知府与老管家何等老辣,瞬间便捕捉到了这层深意。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心领神会。知府当即放下手中玉箸,整了整衣襟,起身作揖。
老管家也随之站起,垂首敛目,神色恭敬却不失分寸。两人正要开口告辞,却见洛阳忽然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二人不必起身。
洛阳神色淡漠,语气平静无波,目光落在侍卫统领身上,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无妨。”
他微微抬眸,扫过二人,语气从容而笃定:
“单凭知府大人与老管家,入夜在界碑外顶着酷暑等候、不肯离去的这份心意,便知是自己人无疑。中枢之事、地方之安,本就休戚与共,他们听听,并无妨碍。”
话音落下,烛火摇曳,映得三人神色各异。
知府与老管家闻言,心中皆是一凛,随即愈发恭敬地坐回原位,只觉这位年轻节度使的城府与胸襟,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