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长白山,层林尽染。榛子林的叶子由绿转黄,又由黄转红,远远看去像一片燃烧的火焰。林子里的榛子已经收完了,工人们正在忙着采摘最后一茬药材。
杨振庄站在林子深处,看着眼前这棵老榆树,眉头微皱。这棵树他印象很深,树龄最少有上百年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可奇怪的是,这棵树周围的植物长得特别茂盛——蕨菜又高又密,刺老芽又嫩又肥,就连普通的野草都比别处绿三分。
“老蔫叔,您来看看这棵树。”杨振庄招呼赵老蔫。
赵老蔫走过来,围着树转了一圈,又蹲下身子,扒开树根处的落叶,仔细观察土壤。突然,他眼睛瞪大了。
“振庄,你来看!”他声音有些颤抖。
杨振庄凑过去,看见土壤里露出几根细小的须根,颜色是那种深褐色,带着特有的光泽。
“这是……”
“人参须!”赵老蔫压低声音,“而且是老参的须!看这颜色,看这粗细,这棵参最少有几十年了!”
杨振庄心里一动。他早就怀疑这片榛子林里藏有宝贝,没想到真的发现了人参。
“老蔫叔,您确定?”
“我打了一辈子猎,挖了一辈子参,还能看错?”赵老蔫激动地说,“振庄,咱们发财了!这棵参,要是完整挖出来,最少值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手指。
“五千?”
“五千?那是草参的价!”赵老蔫说,“这种老山参,要是品相好,能卖到一万以上!”
一万!这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杨振庄承包这片榛子林一年才两千六,一棵参就能顶四年的承包费。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老蔫叔,这事儿先别声张。参在咱们林子里,跑不了。等它再长长,明年秋天采。”
“对,对!”赵老蔫连连点头,“这种老参,一年一个样,让它再长一年,说不定更值钱。”
两人把土重新埋好,又在周围做了些伪装,看起来跟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
“振庄,这事儿就咱俩知道,不能再告诉第三个人。”赵老蔫叮嘱,“人心隔肚皮,要是传出去,保不齐有人动歪心思。”
“我明白。”杨振庄说,“老蔫叔,以后这棵树周围,您多看着点。我让建国安排人,在附近搭个窝棚,名义上是看林子,实际上是守参。”
从这天起,杨振庄对榛子林的管理更上心了。他让王建国在林子里搭了三个窝棚,安排了六个人轮流值守,日夜看守。对外说是防偷猎、防火,实际上是守护那棵老参。
工人们也没多想,只当是杨振庄重视这片林子,干活更卖力了。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杨振庄和赵老蔫守口如瓶,但还是有人察觉到了异常。
最先察觉的是三嫂刘翠花。
三嫂现在在养殖场喂鹿,每天要从榛子林旁边路过。她发现,最近林子里多了几个窝棚,还有人日夜看守,这很不正常。
“不就是片榛子林吗?用得着这么看守?”三嫂心里嘀咕,“难道林子里有什么宝贝?”
她留了个心眼,每次路过时都仔细观察。这天,她看见杨振庄和赵老蔫在那棵老榆树下转悠了很久,还蹲在地上扒拉什么。
“肯定有事儿!”三嫂断定。
晚上回家,她跟三哥杨振河嘀咕:“他爹,你说老四那片榛子林里,是不是有啥宝贝?”
“能有啥宝贝?”杨振河不以为然,“不就是榛子、药材、林蛙吗?”
“不对。”三嫂摇头,“要只是这些,用得着派那么多人看守?我看见了,六个大活人,三班倒,日夜守着。这得多大的成本?”
杨振河想了想:“也是啊……老四虽然大方,可也不是乱花钱的人。他这么做,肯定有原因。”
“要不……咱们去打听打听?”三嫂眼珠一转。
“别瞎打听!”杨振河瞪了她一眼,“老四的事儿,咱们少管。他让咱们干啥就干啥,别多事。”
三嫂撇撇嘴,没再说话,可心里那个好奇劲儿,像猫抓一样难受。
过了几天,三嫂忍不住了。这天中午,她趁着送饭的机会,跟看守林子的工人套近乎。
“大兄弟,吃饭了。”她把饭盒递给一个叫老王的工人。
“谢谢三嫂。”老王接过饭盒,蹲在窝棚门口吃。
三嫂也蹲下来,装作闲聊:“大兄弟,你们在这儿守着,挺辛苦的吧?白天晚上的,不能回家。”
“还行,杨主任给的钱多,一天两块呢!”老王说,“而且活儿轻,就是看着林子,别让人偷东西。”
“偷东西?这荒山野岭的,有啥可偷的?”
“那可多了!”老王压低声音,“榛子、药材、林蛙,都是值钱东西。前些天就有人来偷林蛙,被我们逮住了。”
“就这些?”三嫂试探着问,“没别的了?”
老王犹豫了一下:“这个……杨主任交代了,不能往外说。”
三嫂心里更确定有猫腻了。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哎呀,我就是随口问问。来,多吃点菜,这野猪肉炖得烂。”
从这天起,三嫂三天两头往林子里送吃的,跟工人们混熟了。终于,在一个工人喝多了的时候,套出话来。
“三嫂,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可别往外说。”那个工人神神秘秘地说,“林子里……有宝贝!”
“啥宝贝?”
“人参!老山参!最少几十年了!杨主任和赵老蔫发现的,就在那棵老榆树下。现在让我们守着,等明年秋天采。”
三嫂心里怦怦跳,脸上却装作不信:“真的假的?你喝多了吧?”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赵老蔫扒开土,那人参须有这么粗——”工人比划着,“赵老蔫说,这棵参最少值一万!”
一万!三嫂倒吸一口凉气。她男人杨振河在养殖场干一年,才挣三百多。这一棵参,顶他干三十年!
“这事儿还有谁知道?”三嫂问。
“就杨主任、赵老蔫,还有我们六个看守的知道。杨主任交代了,谁要是说出去,就开除谁,还要追究责任。三嫂,你可千万别说啊!”
“放心,我不说。”三嫂嘴上答应,心里却翻江倒海。
晚上回家,她把这事儿告诉了杨振河。
“什么?人参?值一万?”杨振河也惊呆了。
“千真万确!”三嫂说,“是老王亲口说的,他喝多了说的。老四可真行,这么大的事儿,瞒得死死的,连咱们都不告诉!”
杨振河沉默了一会儿:“老四不告诉咱们,肯定有他的考虑。这事儿咱们就当不知道。”
“凭什么?”三嫂不干了,“咱们是一家人,有宝贝应该一起分享!老四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你少打歪主意!”杨振河警告,“那是老四承包的林子,里面的东西都是他的。咱们别眼红。”
“我眼红啥?”三嫂撇嘴,“我就是觉得,一家人不应该瞒着。再说了,那棵参在咱们家林子里,咱们也有份!”
“有什么份?林子是老四花钱承包的,跟咱们没关系!”
两口子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三嫂心里憋着气,越想越不平衡。她觉得,杨振庄这是没把他们当一家人,有好事儿自己藏着掖着。
过了两天,三嫂回娘家,跟她弟弟刘二柱说了这事儿。
刘二柱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三十多了还没娶上媳妇,整天在县城里瞎混。一听有人参,眼睛就亮了。
“姐,你说的是真的?值一万的人参?”
“千真万确!”三嫂说,“就在老四承包的榛子林里,那棵老榆树下。现在有六个人看着,日夜守着。”
“六个人……”刘二柱眼珠一转,“姐,这事儿交给我,我想办法把那棵参弄出来。”
“你?”三嫂吓了一跳,“你可别胡来!老四不是好惹的,要是让他知道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怕啥?”刘二柱说,“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参挖出来,卖了钱咱们分。老四就算知道了,也没证据是咱们干的。”
三嫂犹豫了。一万块钱的诱惑太大了,她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可是……可是那林子有人看着……”
“有人看着才好办。”刘二柱阴笑,“我认识几个哥们儿,都是干这个的。咱们来个调虎离山,把人引开,把参挖走。”
三嫂心动了:“那……那你小心点,千万别让人抓住。”
“放心吧!”刘二柱拍着胸脯。
刘二柱找了三个同伙,都是县城里的混混。四个人商量好了计划,准备动手。
这天晚上,月黑风高。刘二柱带着三个同伙,悄悄摸到了榛子林外。
林子里有三个窝棚,六个看守分三组,每组两人,轮流巡逻。
刘二柱让一个同伙去林子另一头放火——点着一堆枯草,制造动静。果然,看守们看见火光,都跑过去查看。
趁着这个空档,刘二柱带着另外两个同伙,摸到了老榆树下。他们早就踩好点了,知道参的具体位置。
“快挖!”刘二柱催促。
两个同伙拿出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土。可刚挖了几下,就听见远处传来喊声:“有人偷参!快来人啊!”
原来,赵老蔫今晚也在林子里。他年纪大了,睡觉轻,听见动静就起来了。看见有人放火,他多了个心眼,没往火场跑,而是守在老榆树附近。果然,看见了刘二柱他们。
刘二柱慌了:“快跑!”
三个人扔下铲子就跑。可没跑多远,就被赶回来的看守们围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王建国举着猎枪,厉声喝问。
刘二柱和两个同伙吓得腿都软了,举手投降。
赵老蔫走过来,借着马灯的光一看,愣住了:“刘二柱?怎么是你?”
刘二柱是刘翠花的弟弟,赵老蔫认识。
这时,杨振庄也赶来了——他今晚在养殖场算账,听见动静就赶过来了。
看见刘二柱,杨振庄也愣住了:“二柱?你在这儿干什么?”
刘二柱低着头,不说话。
赵老蔫把情况说了。杨振庄脸色沉了下来:“二柱,谁告诉你这里有参的?”
刘二柱还是不说话。
杨振庄心里明白了。知道人参事儿的,除了他和赵老蔫,就是六个看守。看守都是可靠的人,不会说出去。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三嫂刘翠花。
“建国,把他们捆起来,关在窝棚里。”杨振庄说,“老蔫叔,您看着他们。我去去就回。”
杨振庄直接去了三哥家。三哥三嫂已经睡了,听见敲门声,披着衣服起来开门。
看见杨振庄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三嫂心里一咯噔。
“老四,这么晚了,有事?”三哥问。
“有事。”杨振庄盯着三嫂,“三嫂,刘二柱被抓了,在榛子林里偷参。”
三嫂脸色唰地白了:“什……什么?二柱他……”
“三嫂,人参的事儿,是你告诉二柱的吧?”杨振庄声音冰冷。
三嫂腿一软,坐在地上:“老四,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杨振庄冷笑,“三嫂,你知道那棵参值多少钱吗?最少一万!你知道偷这么贵重的东西,要判多少年吗?十年起步!”
三嫂吓哭了:“老四,你饶了二柱吧!他是我弟弟,一时糊涂……”
杨振河也急了:“老四,这事儿是你三嫂不对,可二柱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你看在一家人的面子上,饶他这一次吧!”
杨振庄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嫂,又看看一脸焦急的三哥,心里很痛。他给了三嫂机会,以为她真的改了。没想到,还是狗改不了吃屎。
“三哥,三嫂,上次我就说过,这是最后的机会。”杨振庄缓缓说,“三嫂,你太让我失望了。”
“老四,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三嫂哭着说,“你要怎么罚我都行,只求你饶了二柱!”
杨振庄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二柱我可以不送公安局,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都答应!”
“第一,二柱必须离开靠山屯,离开县城,去外地打工,五年内不准回来。”
“行!我让他走!”
“第二,三嫂,你从明天起,不用去养殖场干活了。在家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真正认识到错误了,什么时候再说。”
三嫂愣住了:“老四,你这是……要开除我?”
“不是开除,是停职反省。”杨振庄说,“三嫂,你这次犯的错误太大了。要不是我发现得早,那棵参就被偷走了。这是偷吗?这是抢!是犯罪!”
三嫂哭得更厉害了:“老四,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赶我走……”
杨振河也帮着求情:“老四,你就再给你三嫂一次机会吧……”
“三哥,不是我不给机会。”杨振庄说,“是三嫂自己不珍惜。你们想想,如果这次二柱得手了,把参偷走了,咱们损失有多大?那一万块钱是小事,关键是信誉!以后谁还敢跟咱们合作?谁还敢信任咱们?”
杨振河无言以对。
“就这样吧。”杨振庄转身要走,“三嫂,你好好想想。想通了,来找我。”
回到榛子林,刘二柱和三个同伙被捆得结实实实,蹲在窝棚里。
看见杨振庄进来,刘二柱哭喊着:“姐夫,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我不是你姐夫。”杨振庄冷冷地说,“刘二柱,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我不送你去公安局。但你必须离开这里,五年内不准回来。要是让我再看见你,新账旧账一起算!”
“我走!我马上走!”刘二柱连连点头。
杨振庄让王建国把他们放了,警告他们立刻离开。
处理完这事儿,天已经快亮了。杨振庄和赵老蔫坐在窝棚里,相对无言。
“振庄,这次的事儿,怪我。”赵老蔫自责,“我不该把参的事儿告诉你三嫂……”
“不怪您。”杨振庄说,“是我三嫂的问题。她那个人,眼里只有钱,没有亲情,没有规矩。”
“那你打算怎么办?真不让她去养殖场了?”
“先停职吧,让她好好反省。”杨振庄说,“要是她能真正认识到错误,还能用。要是认识不到,那就没办法了。”
赵老蔫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天亮后,杨振庄让工人们把那棵老榆树周围用栅栏围起来,立了块牌子,写着“试验田,禁止入内”。这样既保护了人参,又不会引起怀疑。
至于三嫂,真的停职了。她在家待了三天,越想越后悔,越想越害怕。她知道,这次是真的把杨振庄得罪狠了。如果不挽回,可能真的会被赶出家门。
第四天早上,三嫂煮了一锅鸡蛋,蒸了一锅粘豆包,拎着去了榛子林。
杨振庄正在林子里检查药材,看见三嫂来了,没说话。
“老四,我给你送点吃的。”三嫂把篮子放下,“刚煮的鸡蛋,蒸的豆包,还热乎呢。”
杨振庄看了她一眼:“三嫂,你想通了?”
三嫂眼泪流下来了:“老四,我想通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眼红,不该多嘴,更不该让二柱来偷参。我这是害人害己,我不是人!”
她说着,又要跪下。杨振庄扶住她:“三嫂,不用跪。你知道错了就好。”
“老四,你罚我吧,怎么罚都行。”三嫂哭着说,“就是别赶我走……我真的知道错了……”
杨振庄看着三嫂,看了很久,最后说:“三嫂,这次我可以原谅你。但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犯,咱们就不是一家人了。”
“我记住了!我发誓,再也不会了!”
“那好,明天开始,你还去养殖场干活。但工资降到二十,干满三个月,如果表现好,再涨回去。你能接受吗?”
“接受!接受!”三嫂连连点头,“别说二十,就是不给钱,我也干!”
从这天起,三嫂真的变了。她干活更卖力了,话更少了,见人更客气了。大家都知道,她是真怕了,也是真改了。
而那棵百年人参,在杨振庄和赵老蔫的精心守护下,安然度过了冬天。只等来年秋天,成熟时采挖。
杨振庄站在老榆树下,看着被栅栏围起来的那片土地,心里很平静。他知道,这棵参不只是钱,更是考验。考验亲情,考验人性,考验他的智慧和决断。
他通过了考验。
他要继续守护这片林子,守护这个家,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