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靠山屯的雨下了一整天。
雨不大,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屋顶的瓦片上簌簌地响,落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积起一层薄薄的水膜,映着灰白色的天光。风把雨丝吹得斜斜的,从窗纸的破洞钻进来,打在炕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印。继业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在纸上划拉着,写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窗外,雨幕把院子里的狗窝和柴垛都模糊成了一团团灰绿色的影子,五只小狗崽蜷在狗窝里挤成一堆,黑旋风侧躺在它们旁边,偶尔伸舌头舔一舔离得最近的那只。
王晓娟一整天没闲着。她把前几天采回来的药材翻出来重新晾了一遍,受潮了的放在灶台上烤着,干透了的用麻绳捆好装进麻袋里。她蹲在灶台边,把一捆党参解开重新扎,扎完了又解开重新扎,像在掂量着什么。杨振庄从外头进来,身上淋得半湿,把蓑衣挂在门后,看了一眼她手上那捆反复扎了好几遍的党参:“想啥呢?”
王晓娟没抬头:“想着那棵天麻,上次在沟东那片坡上看见的那棵,该采了。再晚几天,根须老了就不值钱了。”
“雨这么大,明天再去。”
“明天怕来不及。”王晓娟把那捆党参搁下,“天麻的采期就这几天,过了就得等秋天。那片坡我熟,雨小了就去。”
杨振庄看了她一眼,没再拦,只把蓑衣从门后取下来搁在炕沿上:“穿上,别淋透了。”
雨在傍晚时分小了一些,从密密的雨丝变成了毛毛雨,雾气跟着上来了,把整个屯子笼在一层灰白色的薄纱里。王晓娟背上竹篓,披上蓑衣,从灶台上拿起那把鹿骨钎子别在腰带上,又往口袋里塞了一小卷麻绳和一块油布。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杨振庄蹲在灶台边烧火,继业趴在炕桌上继续写作业,五只小狗崽在狗窝里挤成一团打呼噜。她轻轻拉上门,转身走进了雨雾里。
沟东那片坡地她来过不下十回了,每棵树的方位、每丛灌木的位置、每条兽道的走向都摸得清清楚楚。她沿着那条被踩实了的土路往前走,雨雾打在蓑衣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靴子踩在湿透了的落叶上,脚步闷闷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那片坡地。坡上的树影在雨雾里影影绰绰的,那棵老椴树的轮廓她还是认得出,树冠在薄暮里像个撑开的灰绿色的大伞。她蹲在老椴树根旁边,用手拨开那丛羊胡子草,露出了底下那棵天麻——一根暗褐色的茎从土里钻出来,茎上长着几片细长的叶子,叶尖微微向下弯曲。
王晓娟把竹篓放在一边,拔出鹿骨钎子,开始拨土。雨雾湿冷,她的手有些僵,拨土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她先顺着茎的走向探到了主根的顶端,然后用钎子贴着主根的外缘慢慢往深处剔,把土层一层一层剥开。天麻的根比党参粗,埋得也深,她剔了将近两刻钟才把主根周围的土清干净,露出底下完整的根块,手掌大小,表皮是那种灰褐色的,带着细密的环纹。
她用钎子从底部轻轻一撬,整棵天麻完整地起了出来。她托在手里看了看,根须完整,没有断裂,品相不错。她站起来,把天麻用油布裹好放进竹篓里,转身准备往回走——就在这时,她的脚踝上忽然传来一下刺痛,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又凉又麻。
她低头一看,一条灰褐色的蛇从她靴口边快速滑开,三角形的脑袋在雨雾里一闪就不见了。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踝——裤腿和靴口之间的一小段皮肤上,有两个细小的红点,周围已经开始泛红了。
疼痛比刚才又剧烈了一些,像有一根烧红了的铁丝从脚踝处往小腿上爬,又麻又胀。她蹲下来,把裤腿往上卷了一截,看见伤口周围的皮肤正在迅速肿起来,由红变紫,像一朵正在快速绽开的花。她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硬邦邦的,像皮下塞了一小块石头。
王晓娟把竹篓带子往肩上紧了紧,站起来,迈了一步,脚踝的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又迈了一步,咬着牙,一步一步往营地的方向走。雨雾里的路变得比来时难走了十倍,树影在雾气里晃动,脚下的落叶滑腻腻的,每一步都要先把重心放稳才敢迈另一只脚。她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被雨雾一浸,冰凉冰凉的。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肿胀从小腿蔓延到了膝盖,踩在地上像踩在一团棉花上。她靠着树干歇了一歇,喘了几口气,然后继续走,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踉跄,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雨雾里飘摇着。
杨振庄蹲在灶台边添完了最后一根柴,把锅盖盖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天已经全黑了,雨雾把院子里的灯笼光晕成了一团模糊的橘黄色,照不出三步远。他站在窗前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门后取下蓑衣披上,拎起猎枪,推门走进了夜雾里。
他沿着那条通往沟东的土路快步走着,靴子踩在泥泞的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看见前面有个摇晃的人影,在雨雾里像一团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剪影。他加快了步子跑过去,看清了那人影——王晓娟,半边身子靠着树干,正在慢慢往下滑,竹篓还背在身上,一只手攥着竹篓带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娟子!”杨振庄跑过去一把扶住她。她的身子软绵绵的,靠在他怀里像一袋被雨泡透了的麦子。他低头看见她的脚踝——肿得跟小腿一般粗了,皮肤变成了紫黑色,像被墨汁染过的。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一下子攥紧了,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蛇咬了。”王晓娟的声音又轻又哑,“沟东坡上,灰褐色的,头是三角的。”
杨振庄没有犹豫,把猎枪挂在旁边一棵树上,蹲下身把王晓娟的裤腿往上卷到膝盖以上,露出整条小腿。伤口周围一片淤紫,肿胀还在往上蔓延,像一条缓慢爬升的毒水线。他低下头,把嘴对准伤口,用力吸了一口,混着毒血的唾液被他吐在地上,紫黑色的,沾着一点血丝。他又吸了一口,吐了,又吸,又吐,嘴角糊了一层紫黑色的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淌,跟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吸了十几口,直到嘴里吐出来的颜色渐渐变淡,才停下来。他把王晓娟抱起来,一手托着她的后背,一手托着她的腿弯,快步往营地走。王晓娟靠在他胸口,呼吸又浅又急,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嘴唇发白,微微颤抖着。
“他爹……”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天麻……采到了,在竹篓里……”
“别说天麻了。”杨振庄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步子迈得更快,雨雾打在他脸上,他连擦都顾不上擦。
到了营地,赵老蔫正坐在火堆边烤火,看见杨振庄抱着王晓娟冲进来,猎枪还挂在树上没拿,他猛地站起来,烟袋锅从手里滑落在地上也没顾得上捡。他快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王晓娟的小腿,脸色一沉:“蝮蛇咬的。”
杨振庄把王晓娟放在窝棚里铺好的干草上,赵老蔫已经转身从自己的背篓里翻出了几包草药,用牙咬开布包,把褐色的药粉倒进一个小碗里,兑了一点水搅成糊状,蹲下来敷在王晓娟的伤口上。药粉敷上去的时候王晓娟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紧紧的,手指攥住了身下的干草。
“这药止血化瘀,能压住蛇毒扩散。”赵老蔫又撕了一条布带,从王晓娟膝盖处往下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紧紧的,“去烧热水,越烫越好。”
杨振庄蹲在灶台边,把锅里的水烧开了,端到窝棚里。赵老蔫用一块布蘸了热水,敷在王晓娟肿胀的小腿上,又换了一块,又敷,一遍一遍的,烫得他自己的手指都红了,可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王晓娟躺在干草上,脚踝的剧痛让她浑身都在冒冷汗,可她的神志还清醒着,看见杨振庄蹲在她身边,攥着她的手,嘴角还沾着紫黑色的血沫,嘴唇上全是干涸了的血迹。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擦了擦他嘴角的血沫,擦不掉,血沫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壳。
“你嘴上都是血……”她的声音轻得像一根正在断开的线。
杨振庄把她的手握住,贴在自己脸上:“没事。”
杨振庄守了整整一夜。他坐在窝棚里王晓娟身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搁在她额头上试探体温。王晓娟烧起来了,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在昏迷中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像是在说药材的品相、竹篓里的天麻、明天要采的党参,翻来覆去的,串不成完整的句子。
杨振庄一夜没合眼。他每隔半个时辰就蘸一次热水敷在王晓娟的伤口处,赵老蔫给的草药换了三次,每次换的时候王晓娟都会疼得皱一下眉头,可她没有醒,眉头皱一下就松开了,又继续沉在昏睡里。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第一缕晨光从窝棚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王晓娟的脸上。她的烧退了,脸色还是苍白,可呼吸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均匀而安静。杨振庄还握着她的手,蹲了一整夜,腿麻得站不起来了,他靠着窝棚的柱子,眼睛盯着王晓娟的脸。
王晓娟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丈夫蹲在她身边,眼窝乌青,下巴上冒出了一层密密的胡茬,嘴角的紫黑色血沫已经干了,结成了一块一块的,像是贴了一层深色的泥巴。他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可看见她醒了,那双眼里的红血丝似乎淡了一些。
“醒了?”他的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铁皮。
王晓娟看着他嘴角的血痂,伸出手去摸,指尖碰上去硬硬的:“你一夜没睡?”
杨振庄摇了摇头:“没事。”
王晓娟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胡茬扎手,她没缩回去,把手指贴在他下巴上停了一会儿:“他爹,让你担心了。”
杨振庄把她那只手从下巴上拿下来,贴在自己脸上握着:“你没事就好。”
他把她的手又攥紧了一些,攥了很久才松开。王晓娟侧着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层已经干裂了的紫黑色血痂,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看着他那件半湿半干的棉袄袖口上沾着的泥和草屑。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赶紧把脸转开,盯着窝棚顶棚上的草帘看了一会儿,又把脸转回来,对杨振庄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是弯了一点点弧度,可杨振庄看见了。他也笑了一下,嘴角的血痂裂开了一道细缝,渗出一丝新鲜的红色,他没擦,把王晓娟的手又攥紧了一些。
窝棚外面,晨光越来越亮了。赵老蔫在灶台边重新烧了一锅粥,米香从门帘外面飘进来,混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继业趴在西屋窗台上朝爹娘的窝棚方向张望,五只小狗崽在院子里追着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跑,黑旋风趴在狗窝边上,看着它们,尾巴偶尔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