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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手下的话,董山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李满住?他也去了?”

络腮胡汉子点头:“可不是嘛,听说带了好几十号人,驮着几张好皮子,说是要去给石总兵请安。”

董山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脚步越来越沉。

他能有今天这排场,靠的全是石亨赏的。粮食、盐巴、铁锅、箭头……

哪一样不是从石亨那儿来的?

要是李满住也傍上了这棵大树,往后建州右卫岂不是要跟他平起平坐?

说不定,还要压他一头。

手下凑上来,压着嗓子道:“主子,要不……趁他去大营,咱们把右卫端了?”

董山脚步一顿。

这主意……还真他娘的有诱惑力。

可刚起了这念头,他又猛地摇头。

不成。

李满住要是也投了石亨,那就是石亨的人了。自己动他,不等于打石亨的脸?

再说了,赫图阿拉这位置,早就漏给石亨了。

人家的探子来来回回多少趟,哪条沟哪道梁摸得门儿清。

得罪了他,大兵压境,自己往哪儿跑?

董山摘下头盔,铁叶子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把兜帽往桌上一撂,慢慢踱回里屋。

外头几个手下面面相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有了!”

董山撩开门帘出来,脸上的阴云散了大半:“右卫动不得,咱们动海西。”

“海西?”

“对。”董山搓着下巴,眼里泛着精光,“纳朗哥那老东西,底下部落散得跟沙似的,谁服谁?”

海西女真虽说也有大明的编制,可跟建州不一样,那边更散,各部落各过各的,谁也不服谁。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咱们正好趁这时候,进去捞一把。”

“一口气多抓些人,送到石亨那边去,换粮换铁!等把石亨哄高兴了,再腾出手来收拾李满住。”

手下听得眼睛发亮:“那……现在就招人?”

“招!现在就招!”

消息一传出去,整个寨子跟炸了锅似的。

男女老少拎着绳子、扛着木棍,从窝棚里涌出来,叽叽喳喳围成一团。

有人连鞋都没穿利索,光着脚踩在雪地里,脸上却笑得跟过年似的。

“真去海西?”

“抓人有粮换了咯!”

“那可得多带几条绳子!”

几个孩子被人群挤到边上,踮着脚往里瞅,脑后的鼠尾巴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董山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头那个舒坦。

什么叫威望?这就叫威望。

第二天一早,队伍就拉起来了。

男人在前,女人在后,半大孩子牵着驴驮着干粮,浩浩荡荡往北开拔。

没人嫌累,没人叫苦,一个个脚下生风,生怕去晚了抢不着。

这哪是什么人,分明是一群闻着血腥味的狼。

十月中,辽东的天已经冷得能冻掉耳朵。

石亨大营里,炭火烧得正旺,可石亨的脸色比外头的雪还冷。

封冻开始了,大军也没法在外头耗着,大冬天的总不能还在野地里驻扎。

可刚刚送到的最新消息,让石亨愤怒不已。

“马文升!”他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咣当响,“黄毛小儿,老子才走几天,他就把宁远卫给端了?!”

石彪梗着脖子:“叔父,我带人杀回去,给他点颜色看看!”

“杀什么杀!”石亨瞪他一眼,“人家是国防部派来的,主持边镇改革的。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就是跟朝廷作对。”

他喘了口粗气,盯着帐外的风雪,眼神阴得能滴出水来。

在京师待了那么些年,他看得清楚,现在的朝廷,不是他能硬碰硬的。

虽然他很反对军队改制,可他也明白,改制之后,军队的战力是实打实提高了。

有政委告诉士兵们为什么而战,有新式火炮顶着,还有足额的军饷、抚恤。

真要打起来,收拾他辽东这点人马,不过弹指间的事。

石彪不服气:“那就这么忍着?”

“忍?”石亨冷笑一声,“咱们忍,有人不用忍。”

他转过头,盯着舆图上那两个名字:“董山、李满住,得让他们快点长起来。等辽东真闹出乱子来,朝廷还得靠咱们收拾。那时候,马文升算个屁。”

石彪皱眉:“可咱们手里的粮铁都是有数的,马文升盯着呢,怎么给?”

这话戳到了点子上。

此前给董山的那批东西,名头是“买人”。

你抓多少野人过来,我按人头给你粮、给你铁。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谁也说不出什么。

可要是平白无故往建州送粮送甲,马文升那小子眼睛毒着呢,查到头上,又得多几条改制的理由。

石亨没接话,转身盯着舆图上那一片白山黑水,眼神深沉。

改制。

这两个字就跟针扎似的。

他在京营待过,知道那些政委怎么把军队一点点“梳”成另一副模样。

军饷不经过将官的手了,直接发到士兵户头里;屯田的收成也不归卫所了,全划给地方衙门。

最要命的是,那些政委成天在营里转悠,讲什么忠君爱国,讲什么天子养兵。

一套一套的,听得那些大头兵眼睛发直。

更要紧的是,政委能插手训练,还能在营里传那些忠君爱国的道理。

刚开始他还没当回事。

可后来慢慢品出味儿来了,改制之后,以前唯他是从的兵马,可就实打实全成朝廷的了。

以前他一句话,下面的千户百户跟着点头,那叫说一不二。

可往后呢?

军饷不从他手里过,连练兵都有政委盯着。他这个总兵,还能在军中一言九鼎?

还能把这些人马,攥得跟自个儿手指头似的?

他倒没想过要造反。

可一个带兵的,谁不想把兵当成自己的?这是骨子里的念想,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朝廷想把兵变成“公家的”,他石亨就想把兵变成“石家的”。

两下里一碰,那能有好?

外头的风刮得帐幕呼呼响,火盆里的炭噼啪炸开一朵火星。

石亨盯着那火星出神,心里头那个念头翻来滚去——

这辽东,就该姓石!

他正想得出神,帐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报——!石总兵,建州董山派人来了!”

石亨眉头一挑:“进来。”

信使裹着一身寒气扑进来,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利索,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石、石总兵!我家主子让小的来报喜,两万!两万野人!”

石亨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多少?”

“两万!主子带人去了趟海西,抓了两万!正往南边赶呢!”

石亨愣了片刻,突然仰天大笑。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转头看向石彪,眼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看见没有?名正言顺!这粮,这铁,咱们不就能送出去了么!”

石彪愣了愣,也跟着笑起来。

帐外,风雪正紧。

可大营里头,炭火噼啪作响,暖得跟开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