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荒草,卷起漫天尘土。
石亨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一千精骑紧随其后,不过片刻便冲到了那处朵颜卫遗弃的营地前。
入目之处,是成群的牛羊在围栏里焦躁地打转,哞咩声此起彼伏。
帐篷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无数箱笼,绸缎、金银从摔开的箱子里溢出来。
全是从镇北府劫掠来的物资,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好!好啊!”
石亨勒住马缰,看着眼前的景象,粗犷的脸上绽开大笑。
他狠狠一甩马鞭,鞭梢在半空炸出一声脆响。
方才击溃朵颜卫主力的快意还没散去,如今又撞上这么大一笔横财,只让他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
他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武将,厮杀半辈子,信奉的就是到手的东西才是真的。
“都给老子听着!”
石亨抬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虎目扫过身后的骑兵,声如洪钟,“骑兵四散开来,把营地里准备逃窜的杂碎都给老子收拢回来!”
“牛羊、财帛,一样都不许少。谁抢得多,回头老子分他头一份!”
“喏!”
众骑兵轰然应诺,当即催马四散,如同潮水般朝着营地各处冲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石亨身边就只剩下了三十多个贴身亲兵。
营地深处,风卷着草屑掠过,隐隐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血腥味。
石亨正得意地打量着满地的财帛,盘算着这一趟能捞多少好处,就见一名斥候疯了似的催马冲来。
人还没到,凄厉的喊声先至:“总兵,不好了!东边发现大批泰宁卫的人马,正朝着这边包抄过来!”
石亨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握着马鞭的手猛地收紧。
还不等他开口问话,又一名斥候从西边疾驰而来,脸色惨白地嘶吼:“总兵!西边有福余卫的主力,至少三千骑,离这里不到三里地了!”
前后不过一息的功夫,东西两路皆有敌军合围的消息接连砸来。
他瞬间反应过来,真让马文升那乌鸦嘴说中了,中埋伏了!
石亨却突然冷笑一声,眼神里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燃起了悍勇的凶光。
他戎马一生,什么样的险仗没打过?
北京城下的死战都闯过来了,岂会怕这三卫的乌合之众?
他勒转马头,沉声喝问身边的传令兵:“现在身边能立刻集结的,还有多少人?”
“回总兵!”传令兵慌忙躬身回话,“弟兄们都散出去了,身边只有三百人!”
“三百?”石亨挑眉,随即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桀骜,“三百就够了!”
“传令下去,所有人立刻向我集结,随我向东反冲锋!先把泰宁卫这群兔崽子冲烂,顺势收拢散出去的弟兄,回头再收拾西边的福余卫!”
他太清楚草原骑兵的路数了,合围之时,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最忌被人集中兵力撕开一个口子。
只要冲垮一路,剩下的合围之势自然不攻自破。
传令兵立刻领命,打马朝着四周疾驰,嘶吼着收拢四散的士卒。
营地的风越来越急,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草原骑兵的马蹄声,如同闷雷般滚滚而来。
就在这时,石彪突然策马冲到石亨面前,脸上全是震惊之色。
他与石亨并马,几乎贴到石亨耳边,压低声音道:“叔父,我在营地西北角,发现了两个人!”
很快,传令兵卒策马狂奔而回,人未下马,便扯着嗓子大喊:“总兵,弟兄们集结完毕了!”
“周围又收拢了些散兵,现在有三百五十人,随时可以冲锋!”
他喊完,却发现眼前空无一人。
方才石亨驻足的地方,只剩下被马蹄踩乱的荒草。
别说石亨本人,就连跟着他的那三十多个贴身亲兵,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传令兵瞬间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十几里外,明军大营。
营寨已经扎得严严实实,鹿角、拒马层层排布,营门处的哨兵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的旷野。
中军大帐内,马文升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帐外的日头渐渐西斜。
从石亨带队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却连半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
“怎么还没回来?”马文升停下脚步,看向帐外的亲卫,沉声吩咐,“再派两队斥候,去方才的战场方向探查,一定要找到石总兵的下落!”
亲卫刚要领命出帐,就听见帐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两个浑身是血、丢了头盔的士卒踉跄着冲了进来。
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和绝望:“马政委,不好了,总兵中埋伏了!”
“泰宁卫和福余卫的人马从两边包抄过来,部队被冲散了!如今石总兵不知所踪,弟兄们死伤惨重!”
“什么?!”
马文升脸色骤变,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了身侧的案几,才勉强稳住身形。
果然中埋伏了!
马文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
他虽是文官出身,是主内政的政委。
可在国防部跟着柯潜耳濡目染,早已不是那个不懂军务的书生。
他很清楚,如今主将失踪,大军人心惶惶,最忌讳的就是自乱阵脚。
“慌什么!”马文升猛地抬眼,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传令下去,全营立刻戒严!”
“各营士卒按部就班守住营防,不许喧哗,不许擅自出营!再有乱军心者,斩!”
“另外,派两队骑兵出去,沿着来路接应溃逃下来的弟兄,把人都带回营里。”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下去,原本有些骚动的大营,渐渐安定了下来。
可马文升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营里剩下的兵力虽多,但石亨带走的是一千精锐。
这还不是关键,更关键的是主将失踪,对大军士气打击太重。
面对朵颜三卫的合围,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在大帐里坐了一夜,案上的油灯亮到天明,灯花爆了又灭,灭了又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一斥候疯了似的冲了进来,声音里带着紧张:“马政委,不好了!”
“泰宁卫、福余卫、朵颜卫的三路人马,全都朝着咱们大营过来了!前哨已经看到他们的旗号了,离这里不到五里!”
马文升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一夜之间,最坏的情况还是来了。
所有的压力,全都压在了他这个政委身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了半分慌乱。
他大步走出大帐,站在辕门处,看着营地里严阵以待的士卒,扬声下令。
“各营按原定布防就位,火铳手上前,弓箭手压阵!鞑子来了,就给老子打回去!大明的营寨,不是他们想闯就能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