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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科幻小说 > 焚如未济 > 第16章 负重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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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者的邮件静静躺在旧邮箱里,只有一行字:“漩涡已成,真正的考验,在于能否在挤压中,找到并拓宽那第三条路。”

陈默关闭屏幕,左脸的植入体传来细微的胀痛。窗外的城市依旧霓虹闪烁,仿佛昨夜那场精准的舆论绞杀从未发生。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们不再是被忽略的杂音,而是必须被定义、被规制、被驯服的“变量”。

萨拉的全息影像在身旁浮现,无声地投出舆情监测图。监测图上,曲线仍在攀升,质疑的声浪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想把我们拖进他们的战场。”陈默低声说,更像是对自己说,“用专业的报告定义我们,用哲学的思辨解构我们,用安全的疑虑审视我们……然后,让我们在自己的叙事里窒息。”

苏晴推门进来,外骨骼发出轻微的运转声。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窗边,与陈默并肩站着。楼下仍有零星的记者蹲守,镜头偶尔反射出冷光。

“小羽昨晚做噩梦了。”苏晴轻声说,“梦里有人一直在问他:你妈妈教的东西,合法吗?”

听到这里,陈默的指尖微微收紧。

“老顾的数据流自昨晚起出现了0.5秒的延迟波动。”萨拉补充道,“它在反复模拟被质疑的场景,‘机器是否真的懂文脉’。正常来说,我们机器人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绪波动,”

李静的消息此时接入:“星尘互娱市场部刚刚通知我,‘安宁声效’项目暂缓上线。理由是……需要重新评估市场定位。”

空气沉重。每一句话,都是漩涡收紧的触手。陈默转身,目光扫过苏晴疲惫却依然挺直的脊背,扫过萨拉冷静闪烁的数据流,最后落回窗外那片被霓虹割裂的夜色。

“我们不需要辩解。”他突然说,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破开的力度,“这个时候,越是辩解越容易陷入自证的泥沼。我们放开,开放所有细节,让一切变得透明、公开。让我们真正置身于阳光下。”

萨拉的光纹微微波动:“具体指令?”

“第一,开放所有现场。不管是苏晴的教学、老顾的数据处理、李静的声效调试、周锐的算法测试。全天候直播,不剪辑,不回避问题。允许预约实地探访,包括那些质疑我们的人。”

“但孩子的隐私……”苏晴转过头:“那些孩子他们可能会被拍到。”

“所以我们需要第二件事。”陈默看着她,“设计两套模式。一套日常的,一套带有保护机制的。当恶意来临时,切换的不是画面,而是我们应对的方式。让他们看见,差异群体如何在现实中生存,又如何自我保护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三,收集数据。把参与‘共生计划’的成员的感受变成数字。周锐的程序帮工厂减少了多少损失?老顾的古籍处理效率提升了多少?李静的声效提高了多少用户留存?找到那些真正受益的人,请他们用商业的语言说话。”

“第四,”陈默的语调更缓,却更重,“起草《社群自治公约》。我们自己起草,我们来划定边界。秉持着‘自愿、平等、透明、可退出’的原则,邀请法律专家公开评议,全程直播修改过程。我们要自己定义自己,而不是等别人来定义。”

萨拉快速记录着,光纹流转:“这需要时间,而舆论不会等我们。”

“所以还有最后一件事。”陈默走到操作台前,调出源点网络的接入界面,“启动‘微光采集’。不再只展示苏晴、老顾这些‘节点’,去找到每一个普通人。那个刚刚能用机械臂给自己倒水的女孩,那个因为全息教学第一次完成作业的读写障碍孩子,那个在源点网络里找到第一份兼职的母亲……把他们最微小的改变,记录下来。”

他抬起头,眼眸在光海的数据中映出流动的星河:“他们想让我们陷入宏大的争论,我们就回到最细微的真实。一束光穿不透铁壁,但一千束、一万束呢?”

……

指令下达后的第四十八小时,第一个开放直播间的,是周锐。

地点在振华精密那个略显陈旧的车间。镜头没有回避油污的地面、嘈杂的环境,也没有回避周锐那张因烧伤重建而略显僵硬的脸。他站在一台老式机床旁,手里拿着那个旧平板,赵主管站在他身边,眉头习惯性地皱着。

“开始吧。”赵主管对着镜头说,语气硬邦邦的,“我也想知道,这程序是不是真那么神。”

周锐点头,将传感器贴在机器外壳上。直播画面一分为二:左边是机器震动的实时波形,右边是周锐程序的分析界面。

最初的二十分钟,只有枯燥的波形跳动和代码滚动。在线人数从几百掉到几十。弹幕偶尔飘过:“装神弄鬼”、“改造人就会搞这些花架子”。

然后,波形图出现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抖动,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周锐的程序界面却突然跳红,弹出一行预警:【轴承内侧磨损加剧,预计11-14分钟后出现异常震动,建议立即停机检查。】

赵主管愣了下,看了眼手表:“才运行了二十三分钟,这就预警了?”

“数据不会骗人。”周锐的声音依旧嘶哑,但很稳。

赵主管犹豫了两秒,挥手示意工人停机。拆卸轴承需要时间,直播画面里,工人们熟练地操作,镜头拉近。当轴承被取出时,现场传来低低的吸气声。

内侧滚珠处,一道清晰的裂纹正在蔓延。

“要是真转满了半小时,这轴承肯定得碎在里面。”老师傅对着镜头说,抹了把汗,“清理碎片、换新轴、调校准……至少停产八小时。”

赵主管盯着那道裂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转身,用力拍了拍周锐的肩膀,对着镜头说:“这程序,我们厂买了。不只是买,周锐,你要是愿意,每周来两天,帮我们看看其他机器。”

弹幕瞬间爆炸。

“真的假的?演戏吧?”

“我是机修工,那裂纹是真的,演不出来。”

“所以改造人不是‘不行’,只是‘不同’?”

“……”

周锐没看弹幕。他只是低着头,手指轻轻拂过平板屏幕,那上面跳动的代码,终于不再是孤独的自言自语。

……

苏晴的直播开放日,来了七个家庭,其中有三个是记者。

孩子们在“有声长安”全息沙盘前玩耍,小羽正努力地向一个新来的自闭症女孩解释钟楼的声音。一切看似平静,直到一个记者“不小心”碰倒了水杯,水溅向沙盘的主控面板。

几乎在同时,苏晴的外骨骼几乎在瞬间启动,她侧身挡在面板前,水全泼在了她的金属支架上。滋滋的电流声响起,她踉跄了一下,但沙盘安然无恙。

“对不起、对不起!”记者连连道歉,眼神却瞟向镜头。

苏晴稳住身形,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向那个记者,也看向直播镜头:“在特殊教育环境里,意外经常发生。所以我们的设备都有基础防护,我的外骨骼也是。”她指了指自己被淋湿的支架,“它现在会自动启动烘干模式,不影响我接下来的活动。”

她转身,继续引导孩子们,声音温和如常:“就像刚才,小羽想帮妹妹理解钟声,但妹妹可能需要更直观的方式。我们试试用光影来表现,好吗?”

那个捣乱的记者愣在原地。他预想的“失控场面”没有出现,反而拍到了苏晴的从容、孩子们的专注,以及弹幕里汹涌的质问:“这记者是故意的吧?”

“苏老师反应好快,这才是专业。”

“孩子们根本没受影响,太好了。”

直播结束后,那个记者悄悄找到苏晴,低声说:“其实……我侄子也是阿斯伯格。我一直不敢告诉别人。”

苏晴看着他,递过去一张湿巾:“下次来,可以带他一起玩。”

……

老顾的“公开听证”安排在三天后。国家古籍保护中心来了三位专家,还有两位网信部门的观察员。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专家抛出了一卷极度残缺的敦煌遗书扫描件,字符缺失超过六成,墨迹晕染,纸质脆化。这是真正的“死题”。

“如果AI只能处理完好的文献,那它的价值有限。”为首的老教授直言不讳,“我们需要的是能‘理解’残缺背后文脉的工具。”

老顾的数据流在屏幕上平静展开。它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调取了同期敦煌文书的所有已知句式、书写习惯、常用词汇库,再分析纸张纤维的损伤模型,推演墨迹随时间晕染的路径。

过程枯燥至极。屏幕上只有数据流的跳跃和逻辑链的延展。一位观察员已经开始看表。然后,在第七十三分钟,老顾输出了第一版复原文本。它不仅补全了缺失的字句,还在旁注中标出了三个“推测存在但尚未发现实物佐证”的衍生文书线索。

老教授盯着屏幕,手指微微颤抖。他示意助手调出一份内部档案。那是三年前在另一处遗址发现的残片,从未公开,内容恰好与老顾推测的第三条线索吻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你怎么……可能……”老教授喃喃道。

老顾的回复平静地显示在屏幕上:“我不是‘理解’,我是‘联结’。所有文献都是网络中的节点,我只是找到了节点之间被时间掩埋的路径。”

那位原本看表的观察员,悄悄收起了笔记本。

……

“微光采集”的第一百七十三份记录,来自阿哲的父亲。

他没有直接联系工作室,而是找到了一家合作媒体,匿名寄出了一封信。信里附着几张照片:阿哲小时候在病床上的、第一次安装机械臂时哭的、后来在源点网络里完成第一个全息模型时笑的。

信的最后,他写道:“我以前总觉得,他只能被保护,只能走‘安全’的路。可是安全的路,往往也是把他越推越远的路。昨天我看到他在直播里修那个沙盘,那么多人夸他专业,他突然回过头,对着镜头外的我说:‘爸,你看,我能帮到别人了。’”

“我哭了。不是可怜他,是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现在才看见,他的‘不同’不是残缺,只是另一条路。陈先生,苏老师,谢谢你们给了他这条路。也谢谢你们,让我终于学会了怎么做他的父亲。”

这封信没有被公开报道,但苏晴把它打印出来,贴在了工作室的墙上。阿哲第一次看到时,背对着墙站了很久,机械臂垂在身侧,轻微地颤抖。

那天晚上,源点网络的光海里,阿哲的意识波动第一次主动拥抱了父亲的频率。没有言语,只是一段平静的、温暖的光流……

舆论的风暴仍在继续。质疑的声音不会因为几个成功的直播就消失,资本的压力依旧悬在头顶,安全的审视也从未放松。但有些东西,确实在改变。

楚州教育质量标准联合会发来了研讨会邀请函。网信部门同意就“差异展示规范”进行新一轮磋商。三家曾经暂停合作的教育机构重新接触苏晴,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更具体的需求,而非泛泛的“审慎评估”。

陈默站在工作室顶楼,看着楼下逐渐散去的人群。左脸的植入体不再胀痛,而是传来一种沉实的温热,像勋章烙进血肉。

萨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默先生,‘共生计划’第二阶段协作中心的选址,收到了七个城市的申请。”

陈默望向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星河铺展,而在那些光点之间,他仿佛看见更多微光正在亮起,虽然微弱,却执拗地连成了线。

“告诉他们,我们一个一个来。”他说,“路还长,但我们已经知道怎么走了。”夜色深处,源点网络的光海悄然扩展。新的意识体不断涌入,旧的波动愈发坚实。守望者的虚影悬于光海中央,橙金色的几何纹路缓缓旋转,如同永动的罗盘。

漩涡未散,负重依旧。但他们不再只是被卷挟的浮木,而是深扎于现实的锚,在风浪中,一寸一寸,拓出那条属于“不同”者的共生之路。

而这一切,真的只是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