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他’不是道德选择,而是心理必需。因为只有在他人的眼睛里,我们才能确认自己不是孤岛。因为只有这片滋润我们灵魂的土壤干净了,无论是机器人、畸形人、改造人,还是我们普通人,才能在同一个公平的蓝天下,沐浴阳光。”
台下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皱眉记录。
陈默最后调出一组对比图:左边是博物馆里“下岗工人再培训成功率”历史曲线,右边是“共生计划”参与者三个月内的技能增长与心理评估变化。两条曲线形状相似,但右侧多了一个维度——社会连接强度。
“历史不是重复。”陈默说,“但历史会押韵。两百年前,那些人失去的不只是工作,而是被需要的坐标。两百年后,我们面对的看似是产能‘过剩’,其实是心理坐标的空缺。”他关闭投影,“‘共生计划’做的,并没有创造岗位,也不是为了解决就业,而是帮失去坐标的人找回自身的价值,自己在这个社会存在的坐标位置;是帮助每个人找到自己那根锚,锚定‘我能做什么’,而不是去探讨和追究‘我该是什么’,这种容易导致人的存在感虚无的问题上。”
提问环节,第一个举手的就是那位质疑“规训工具”的学者。
“陈先生,你谈‘锚’,但你们制定的《社群自治公约》、你们设计的双模式保护机制,甚至你们此刻的发言不都是在建立一套新规则吗?规则即规训,你怎么保证这不是另一种温柔的控制?”
问题很尖锐,很锋利。陈默感到左脸植入体微微发热,应该是萨拉在快速检索类似论点及反驳策略,但他抬手制止了。
“我们没想去保证什么。”陈默直视提问者,“我们只是在尝试建立一种新的方式,新的,帮助这些被社会挤压到边缘的人们重新找回自我的方式。这种方式的诞生你可以进行各种解读。但我想说的是,我们的公约可以修改,机制可以调整,发言可以被质疑,但唯一不变的是,所有参与者随时可以退出。请注意,这并非是我口头讲讲而已,而是写进合约的条款,大家都看得到。”
说到这里,陈默顿了顿后,又道:“任何一位想加入‘共生计划’的人,我们永远也不会剥夺他选择的权利,任何阶段,任何时候。至于是‘控制’还是‘尝试’,所有人都可以自行判断。唯一不同的就是‘控制’害怕选择,‘尝试’依赖选择。区别可能就在这里。”
会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响起,不算热烈,但持续得比之前久一些。
论坛结束后,马厚澈在消防通道口追上陈默。这里没空调,寒气渗人,但安静。马厚澈递烟的手在半空停了停,见陈默摇头,便自己点燃。电子烟发出细微的嘶嘶声,蓝光在昏暗里一闪一闪。
“你刚才说‘实验’,”马厚澈吐出口白雾,“学界最怕这个词。论文要结论,项目要成果,基金要‘可复制模式’。”
陈默靠在墙上,混凝土的寒意透过外套渗进来:“那你们怎么研究‘意义危机’?用标准化量表?”
“不然呢?”马厚澈苦笑,“总得有些东西能放进图表里。”他手上的腕表横了过来,点击了一下,在表的上头投影出一张脑成像图,“你看,这是自称‘找到意义’的受访者前额叶皮层活动。这是自称‘空虚’的。区别很明显,但我们解释不了为什么。同样的活动,有人觉得充实,有人觉得表演。”
通道外传来散场的脚步声,模糊的人声像隔着水。陈默想起苏晴课堂上的一个细节:有个孩子每次完成全息模型后,都会偷偷看一眼其他人的反应。不是期待夸奖,而是在确认自己做的“算数”。
“也许问题不在‘找到什么’,”陈默说,“在‘找到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陈默靠在冰冷的墙上:“你们学界有解决方案吗?”
“有理论,没药方。”马厚澈吐出一口薄雾,“有人说要重建社区,但社区活动参与率逐年下降;有人说发展创造性爱好,但‘创造性’本身成了新的绩效指标。这种指标,就好像你发在社交网络的手工、绘画、诗歌,都在被点赞数衡量。”他苦笑,“我们教人‘自我实现’,但实现之后呢?实现给谁看?”
通道外传来散场的人声,模糊而遥远。陈默想起阿哲父亲信里那句话:“安全的路,往往也是把他越推越远的路。”
“也许问题不在于‘实现什么’,”陈默说,“而在于‘实现的过程里,有没有人一起喘口气’。”他推开安全门,“就像现在,你和我在这冷飕飕的通道里,抽一支烟,说几句没答案的话。这是不是,也算是一种‘连接’?”
马厚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人……和台上不太一样。”
“台上的我是‘代表’,代表了资本、团队和个人。”陈默走向电梯,“台下是我只是个普通人,甚至也属于社会挤压的边缘人士,畸形的象人。而我的‘共生计划’就是要把这两者区分开来,当人发挥出社会属性时‘利他’,更好的发光发热,让社会的土壤更美好,更加有利于每个人。而当人重新回归自我属性时,就可以安心享受这片土壤的滋养。每个人若是都能如此,利他就是利我,永远都是一个正向的回馈。”
安全门忽然被推开,一个工作人员探头:“陈先生,有您的紧急通讯。”
是林深。消息很短,加密等级很高:“明早十点,铁城基金会授牌仪式,公益大使头衔。同日,楚国年度十大杰出青年名单公布,你在列。媒体通稿已发,无法撤回。”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左脸植入体温度上升,是萨拉将正在调取的相关信息传输过来:基金会内部流程至少需要三个月审核,杰出青年评选截止日期是一个月前,而他从未提交过任何材料。当然,他想都没想过自己能评上杰出青年。
“怎么回事?”他回复。
林深的回复隔了一分钟才来:“上层博弈的结果。有人想捧你,有人想用你。接受,就进了棋盘。拒绝,就连棋子都不是。自己选。”
通道里的冷空气忽然变得具体起来,像细针扎进皮肤。陈默想起博物馆里那些下岗工人的照片,他们中的很多人,也曾突然被推上某个领奖台,然后更快地消失在公众视野。
“需要我分析利弊吗?”萨拉的声音在耳内响起。
“不用。”陈默关闭通讯界面,“去查谁提的名,谁投的票,谁急着发通稿。”
“已在检索。初步预计,需要四个小时。”陈默推门回到走廊。暖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残留的香水味和人群散去的空旷感。马厚澈跟出来,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保重。”
……
公寓里,陈默调出所有屏幕。左侧是舆情监测,授牌消息已出现在三家主流媒体快讯,评论区开始发酵。中间是萨拉抓取的提名记录,铁城基金会提名人是“匿名理事”,杰出青年评选有七位委员联名推荐。右侧是源点网络实时状态,光海里波动频繁,很多人@他询问消息真伪。
苏晴发来加密语音:“老顾监测到异常数据流,有至少三个陌生Ip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高频访问你的公开行程记录。”
周锐的消息紧随其后:“赵主管刚问我,你是不是要‘上岸’了。他说资本都这样,先捧后收。”
陈默一条条看完,没有立即回复。他走到窗边,新长安的夜景依旧繁华,但此刻那些光点在他眼里连成了另一种图案,不是星空,是棋盘格。
左脸植入体传来完成检索的震动。萨拉将分析结果投射在玻璃上,提名背后的势力都一一列出了出来,但陈默不觉得自己和这些势力有什么联系。
“你肯定查过了这些势力最近的动作,把这些动作横向对比,找出共同点。”
萨拉很快将数不清的小事罗列、筛选、对比,最后聚焦在一件大事上。魏国的公主即将访楚,并承诺将20亿个星币捐助给楚国的公益组织。魏国是九鼎会的核心成员国,而且还是女王世袭制。这些势力都相中了这笔巨额款项。不过,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一定有关系!萨拉,去查查九鼎会的这位公主,特别是这笔款项与我的联系。”陈默当然知道九鼎会这个庞然大物,他是一众国家的合成体,不仅整合度很高,成员国之间有人才、资本和数据流动协议。他们的触角为什么会伸到这里?
玻璃上忽然浮现新的提示——源点网络收到一条加密接入请求。认证代码复杂得异常,但萨拉解析后显示:发信方标识为“守望者(临时协议)”。
陈默点了接受。
没有全息影像,没有声音,只有一行字浮现在空气中,橙金色的几何纹路缓缓旋转:“棋子与棋手,只在落子前有别。你要的第三条路,从来不在棋盘上。”
字迹停留五秒,消散无踪。
陈默站在原处,许久未动。窗外的城市依旧运转,车流如光河,高楼如碑林。那些授予他的头衔正在某个服务器里生成正式文件,那些推他上台的手正在某个会议室里举杯相庆。
他想起消防通道里马厚澈说的话:“我们教人‘自我实现’,但实现之后呢?实现给谁看?”
也许真正的“实现”,是看清游戏规则后,依然选择不按规则玩。
“萨拉,”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清晰,“起草两份声明。第一份,接受公益大使头衔,但要求将授牌仪式改为‘共生计划’首个旧职业培训中心改造开工仪式。第二份,婉拒十大杰出青年提名,理由是‘个人贡献尚不足以匹配此荣誉,建议名额给予更基层的实践者’。”
“这会引发争议。”萨拉平静陈述。
“那就让它引发。”陈默关闭所有屏幕,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棋手最怕的,不是棋子反抗,而是棋子自己重画棋盘。”
陈默躺进沙发,左脸的植入体还在微微发热。闭上眼,他需要消化这个莫名其妙的消息所带来的各种影响。而与陈默的莫名其妙相比,潜伏在陈默命运深处,一直观看他命运走向的秦昭,此时内心突然有了变化。
第一个是,他第一次在王小明的世界里具体了解到地球时间,这方便秦昭把这个时间与他们在游戏世界中的时间进行对比。他记得他们进入《中世纪》这款游戏的时间,差不多是在地球时2217年年头,而在王小明的世界里,现在应该是2218年年底了,也就是他们已经进入游戏中接近两年的时间。
这不禁让秦昭内心一沉。虽说他们在游戏中的恩塔格瑞大陆上,差不多也冒险了近两年的时间。但现在王小明与另外一位的命运之线还未走到三分之一,显然地球的时间流逝显然至少在恩塔格瑞大陆所在星球的三倍以上。
第二个让秦昭内心起变化的是,他看到了第二条命运线的加入。在林深向王小明,也就是陈默,发出这条消息后,他感受到了另外一个与之相连的命运线加入进来。当时刑天是带了一男一女过来,秦昭本以为是一先一后,先观看那位男子的命运线,然后再观看那位女子的命运线。现在,显然这一男一女的命运线,在这里产生了交集。这让秦昭忍不住看向另外一条命运线。而这一看,时间顿时逆转倒退,秦昭来到了那位女子的命运之初。
秦昭的意识悬浮在命运之河的支流中。时间在这里并非线性流淌,而是以脉络与节点的形态展开。王小明那条线的尽头,一根新的枝桠正在萌芽,橙金色的纹路缠绕而上,指向另一片大陆、另一场棋局。
他顺着脉络回溯。时间轴飞速倒转:2218年、2215年、2210年……最后停在2202年的某个雨夜。
坐标:九鼎会核心成员国,魏国,琥珀宫。七岁的艾莉诺·冯·罗森塔尔坐在音乐厅侧面的小包厢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天鹅绒椅套的接缝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