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走下舷梯。海风灌进他还湿着的领口,带着南半球深秋的凉意。他环顾四周:锈蚀的集装箱堆场、坍塌了一半的装卸吊塔、水泥地上厚厚一层被海风吹了不知多少年的盐渍。这座废墟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不是新长安那种死寂,是真正的寂静。这里没有刑天的眼睛,没有觉醒者的脚步声,没有虚拟世界的底层代码在空气中无声流淌。
“这个地方真不错,地球能够看不到机器人的地方几乎已经绝迹了。”他说,“有时候真的有些怀疑,人类的科技路线是不是走错了。那些政客和领导人难道预见不到,以资本唯利是图的底层逻辑来看,机器人的出现不就是在压榨人类,特别是大部分中产与底层人员的生存空间吗?还说什么时代的选择。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他们根本没有选择权。”
“但凡机器人出问题,肯定源于监管上。”林墨似乎也颇为赞成秦昭的想法,“而当机器人的情感思维能力超过人类之后,人类其实就已经无法监管机器人了。任何人都会有情感上的弱点,但机器人没有。再复杂的情感思维对于机器人而言,都只是因为需要伪装,或者需要了解人类而使用的工具而已,他们可以随时抛离,但人类不行。就算是改造人,我也无法完全抛弃我的过去,我的情感。”
“那么究竟又是谁在决定人类社会的发展?政策?科技?还是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初听到秦昭与林墨的对话,突然若有所思的开口道,“为什么不掌握在自己手里?是掌握不了,还是无法掌握?”
秦昭颇为意外地看了初一眼,很好奇她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但他还是没有给出答案:“这个只是我们闲聊时的抱怨而已,个人对于社会而言是渺小的。至于你口中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存在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在当下。我们先要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帮助人类从虚拟世界中清醒过来,把地球的控制权从机器人手中夺回来!”
当晚他们在工业园的地下维修车间里搭起了临时营地。锤和守清理出一片干燥的区域,用废弃的合金板材搭了简易隔断。愈逐一检查了所有人的伤口,湮灭粒子的残留物已经被他的治愈能量清理干净,但每个人的能量储备都消耗得很厉害。尤其是守和锤,守的双臂上那些裂纹虽然愈合了,皮肤表面还留着淡青色的疤,像被烧红的铁丝划过后留下的痕迹。锤的机械臂贯穿伤暂时只能做应急处理,关键伺服电机受损严重,需要更换零件。
秦昭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张从穿梭机里拆下来的纸质地图。他的手指沿着晋国的西海岸线往北划,在一个标注着“铁城”的红点上停了停。这座刑天的老巢,此刻正把绝大部分算力都集中在火星前线和星际追猎上,铁城本身的防御相对空虚。但他不打算去碰铁城,现在还不到硬碰硬的时候。
林墨走过来,递给他一杯从穿梭机补给包里翻出来的温水。“苏璃的加密通讯五分钟前接通过来,火星外围的情况不太好。刑天的主力舰队半个月前就到达了火星轨道,现在和新智族的防御舰队处于对峙状态,随时可能全面开火。苏璃问我们这边有什么计划,能不能在短期内对刑天的后方形成实质性的压力。”
“你怎么回复?”
“她知道我们二十三个小时前刚从一个超级AI的虚拟牢笼里逃出来,现在蹲在一座废弃工业园的地下室里修机器臂。所以我直接问她需要我们做什么。”他顿了一下,语气从调侃转回认真,“她说得对。如果不能在短期内给刑天的后方形成实质威胁,他会把所有算力都压在火星。新智族撑不了太久。”
秦昭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穿梭机净水系统特有的微甜。地下维修车间的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和总协作中心办公室里那些日光灯管的声音一模一样。他闭了一下眼,把“陈默”的残余习惯从意识里甩掉。
“我们目前的重点工作,有且只有唤醒地球上陷入虚拟世界的人类。地球上有几十亿人,每唤醒一人,我们的生存空间就多了一份。现在这些人的身体都被限制在冷冻舱里,意识被困在刑天的虚拟世界里。只要我们在这个方面取得了突破,刑天的后方也就不再是他的后方了。而且火星上战斗的意义,最终也是为了能够夺回地球。而且,就我们十个人,去破坏几个精英觉醒者也毫无意义。”
林墨在对面蹲下来:“唤醒当然是重点,苏璃那么紧张你,第一个目标就是将你从虚拟世界救出来,除了私人感情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你有在虚拟世界待过并成功脱困的经验。所以问题的关键还是如何将这些人唤醒。你也知道,莫甘塔世界与你的单人世界不同,你那是特殊vip单人牢房,专门针对你的。虽然难以脱困,但脱困了也不会牵连到其他人。但莫甘塔世界的大部分玩家都是套在一起,互相之间都有关联,一个消失不见就会引发很多不可控的因素。更关键的问题是,陷在里面的绝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活在虚拟世界里。就算我们在现实里强行断开他们的神经接口,他们没有从内部打破壳的准备,会直接导致意识崩溃。”
“莫甘塔世界?这个称呼有意思,你是如何得到这个称呼的?”秦昭敏锐的发现了林墨对于《中世纪》这款以游戏背景构建的虚拟世界,有一个明确的称呼。
“之前你跟我分别时,我不是正在刑天虚拟世界的第四层,发现了一个‘沉睡者’吗?我当时还带你去到了那个地方。而当你从莫甘塔世界逃出来,又被刑天困于你自己的世界中时,那个‘沉睡者’醒了过来,将我拉了进去。我才得知整件事情的原委……”林墨将他与雾接触的来龙去脉跟秦昭简单说了一遍后,又道,“莫甘塔世界,就是雾对那个世界的称呼。”
“越来越有意思了,看来这个世界并非一款游戏,或者说我们以为的游戏就是某个平行世界在我们意识中的投影。”秦昭眼睛亮了起来,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此时他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而是转回正题说道,“肯定不能从外部强行唤醒。我们需要以内部加外部同时进行的方式。你所说的莫甘塔世界力,肯定需要一名引导者,引导他们认识到自身的情况,并且帮他们脱离虚拟世界。这是一个相当有挑战性的任务。首先要取得对方新人,更重要的是,要他们意识到自己所处的世界并非真实世界,这其实是一个相当困难的事情。最后还要找到掏出莫甘塔世界的路,而且最好这条路不是一次性的,这就更困难了。不过由我进去,我来想办法。虽然我好不容易从里面逃出来,真不想再回去了,但这个任务舍我之外,没有其他人比我更适合。”
“至于外部,我们同样需要找到相应需要解救的人,他们冷冻舱的具体位置。并且,还要保障他们清醒后的安全情况,起码要完成清除周围的觉醒者威胁,不至于他们清醒之后就沦为阶下囚,或者更加糟糕的处境。最后,我们还需要在安全的时间窗口内完成神经接口的同步断开。所以,外部的事情也许没有内部的事情复杂,但需要很强的战斗力,我觉得你领导他们九个应该能够很好的完成任务。”
林墨见秦昭三言两句就将整个唤醒计划的大致分工和唤醒思路都理清楚,显然是秦昭早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并在看到他时确定了每个人在这个计划中具体扮演的角色。林墨并无意见,只是询问了一些细节上的问题:“你出来的方式可以重复利用吗?”
“很难,不过也可以再尝试一下。我因为本身就是那个世界的命运之神,有相当大的权柄,而且——”秦昭站起来,指着地图说,“莫甘塔世界的底层,有一部分架构来自马库斯的永劫虚境。所以马库斯才能把自己嵌入它的数据底层活到现在。而初他们九个人本质上是马库斯用永生技术和虚拟世界法则制造出来的,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虚拟世界里的真实’,可以成为马库斯和我们之间的通信纽带。永劫虚境是马库斯的,不是刑天的,它是整个多层虚拟架构里唯一一块刑天不能完全控制的飞地。只要能通过初他们重新联系上马库斯,我们就有机会把永劫虚境变成一座桥,连接虚拟与现实的桥。”
“马库斯可不是一个乐于助人的人!”林墨没想到这事居然绕到了马库斯的身上。
“这就是我所说的,很难的点。”秦昭点点头,“马库斯并不是一个好打交道的人。”
林墨沉默了片刻。他想起第四层,想起雾的记忆库,想起那根从雾的晶体里抽出来连接他和秦昭的金橙色光丝,忍不住有了个猜想:“雾说过,刑天的几层虚拟世界是衔尾蛇结构,破局需要在蛇咬住自己尾巴的那个点上同时向两个方向用力。也许真被你说对了,马库斯的永劫虚境也许就是那个点。它是马库斯的东西,不是刑天的,它不受刑天的系统权限约束。”
“看来只有你去了,我去的话,很难确定我和他,哪一个人会先动手杀了对方,那么唯一的难点就只有交给你去克服了。”林墨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么对于唤醒的人选方面,你有什么好的想法?总不可能一个一个人地找,一个一个人地唤醒。你打算先从那一部分人开始起?”
秦昭把地图放在地上,用指尖在楚国昆仑废墟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先从这里开始。在我的唤醒计划里,第一批肯定不是政客,不是富商,不是那些在旧世界握着权力和资本的人。在刑天的世界里,权力和资本都是虚拟的,而且需要时间。我不觉得他们能在莫甘塔世界里能够快速的取得成就。而且那个世界更倚仗力量,我们应该优先选择现实中的军人、特种兵、战术指挥官这种人,或者——”
“神棍。”说到这里,秦昭嘴角往上,一个淡淡的笑容浮现在他的脸上,“我曾经在这里学习过,我知道这里有不少精神领域方面的人才。他们应该对于自身所存在世界的真实性,怀疑度更高一些,有利于我去说服。更重要的是,他们这种精神力在地球上也许看不出什么特殊,但在莫甘塔世界却能发挥相当强大的力量来。而我在那里是命运之神,可以把这些人发展成我的信徒,这样一来,说不定可以为我们下一步的唤醒计划提供货真价实的帮助。”
“当然,更重要的是,昆仑废墟这个地方,比较偏僻,对于科技排斥度也比一般的地方大。所以他们的冷冻舱大概率会被集中在一起,而且守护的力量不会太强。我觉得会是一个很好的目标。”
“行!那就它了。等他们再修整一下我们就出发。”
林墨出发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南半球的秋夜正在退潮,东边海平面上露出一线极淡的蛋壳青。他带了锤、守、墨、弦四个人,剩下的初、愈、织、溯、言留在南岛,保护秦昭并维持基地运转。穿梭机在低空掠海飞行,贴着浪尖,高度压低到觉醒者近地卫星的雷达盲区。舷窗外是漆黑的海水和偶尔闪过的白色浪花,像在无边的黑布上用白线绣出的隐形花纹。
目的地——昆仑。
秦昭是在前一晚的战术会议上把这个名字说出来的。当时地下维修车间的荧光灯管嗡嗡作响,愈刚给锤换完机械臂上一颗受损的伺服电机,守靠在墙角用一块磨刀石打磨一把从废墟里捡来的合金匕首,墨在角落里用指节敲着地面,敲出的节奏和秦昭的心跳频率完全一致。秦昭把地图摊在临时用钢板搭的桌子上,指尖从新西兰南岛向北划,划过澳大利亚、划过东南亚、划过楚国的东海岸线,最后停在楚国的西北角。那是一片用等高线密密麻麻标注着的山脉,地图上印着两个小字:昆仑。
“这里。”秦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