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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科幻小说 > 焚如未济 > 第33章 无法察觉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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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半生钻研战术推演,追求精准量化,原来从一开始,就困在了牢笼里。”天山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沙盘上循环往复的命运轨迹。那些困扰他多年的疑惑,此刻瞬间有了答案。难怪他穷尽战术智慧,也寻不到一丝战场变数;难怪所有攻防套路永远复刻雷同,毫无新意。

可天山转念一想,又低声感慨道:“可这不就是一款游戏,有这样的设定不也很正常吗?”

“很好,你并没有沉迷在这个世界里。但真实和虚假有时候并没有那么容易辨认。”秦昭神秘地笑了笑,“你们老友相聚,我就不多话了。要不你们约个时间,在‘现实’里再好好聊聊?”

第二层虚拟世界,昆仑山空军雷达站。

天山下线时没有惊动任何人。他在莫甘塔世界的战争学院作战推演厅里把指挥权移交给副手。像他们这种玩家,随时下线的方式似乎对于莫甘塔世界的土着而言,都已经习惯了,副手甚至都没有多问。更何况作为佣兵团的团长,偶尔休整也是常有的事,毕竟刚才那轮攻城战的数据异常,让所有人都有些疲惫。

当天山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雷达站地下机房的休息室里。行军床的床单是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枕头边放着他的军官证和一把用了多年的军刀。窗外是昆仑山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双层玻璃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整齐的光带。

他坐起来,把军官证翻开,在军衔那栏印着他的真实军衔:上校。西部战区空军雷达站指挥官。他把军官证合上,放回枕头边,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雷达站的操场。操场上有一个连的兵正在跑步,口号声在冷空气里传得很远,步频整齐划一。他盯着那些跑步的兵看了很久,久到跑步的队伍绕了操场整整三圈。他知道这些兵每一个人的名字。连长姓刘,指导员姓周,一排长是个刚提干不到一年的年轻人,跑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个列兵上周刚过完二十一岁生日。他也知道这些兵在他以为的那款虚拟游戏中的所有角色,里面不少就是战争学院的学员,有的还是他佣兵团的成员。他们在那里已经打了很多年仗,每一次攻城、每一次防守、每一次伤亡,都被系统记录、重置、再来一次。

所以,天山对于这款虚拟游戏并没有任何不满,在这个和平年代,还有他们可以流血和流汗的地方,还有锻炼和提高自己的真实战场,已经让他非常满足。甚至他经常有一种错觉,在那款游戏里的一切都是真的。情绪是真的,意志也是真的,那些在战壕里互相掩护的本能、在沙盘前为一个战术细节争得面红耳赤的执拗、在阵地上看到自己人倒下时那一瞬间的愤怒和无力,全都是真的。有时候,他反而会觉得他所处的“现实”不够真实,就像他们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和他们每次战斗结束后听到的那句“已退出游戏”。不过,上次秦昭点醒了他,游戏毕竟是游戏,每一场都是注定了结局的战斗,确实对于他这种指挥而言,有强烈的挫败感。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朝地下机房的通讯室走去。通讯室里的屏幕还在闪烁,通讯班班长赵琳正坐在屏幕前。她刚从莫甘塔世界“下线”,还穿着虚拟世界里的战斗法师袍,正拿手指敲着屏幕上一道不规则的信号波形。她看到天山进来,站起来行了个军礼。天山还了礼。

“外面那些兵,他们还不知道我已经下线了。”他说,“不用告诉任何人,我和昆仑学院的宋教授有约。我出去一趟。”

赵清点了下头。天山没有再说什么。他推开门,走出地下机房。

去昆仑学院的路线他不用看地图。这条路他在真实世界里走过无数次,在被调入西部战区之前,他几乎每年都要在这条路上往返几趟。有时是为了和宋延之争论意识计算理论,有时是为了去昆仑学院的多重感知实验室做测试,有时候只是一个人在雷达站值完一轮班、休假的头一天就开车翻过山口到学院后山的禅修院坐一个下午,什么也不说。昆仑的盘山公路两侧的雪松和冷杉在车窗外掠过,他将飞车切换成自动驾驶模式,手指套上的皮革轻轻在他的太阳穴按压着。

宋延之在槐树下等他。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在午后微风里轻轻晃动。石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两只茶杯,杯里泡着昆仑绿茶。宋延之坐在石凳上,眼镜搁在膝盖上,正用衣角擦镜片。天山推开门走进来时,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抬头看了天山一眼。

“你来了。”他说。

天山在石桌对面坐下。他的军靴靴底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把手按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和多年前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坐姿一样。宋延之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我是万万没想到,像宋教授这样的老学究,居然玩游戏也玩得这么好。不仅在游戏中晋升成了大法师,居然还能成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命运之神的神使。”天山调侃着说道,其实内心并没有多少钦羡的意思,对于他而言,莫甘塔世界只是一款游戏而已,“不过话说回来,那游戏里的命运之神跟我说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听了那句话之后,我总觉得有种难以释怀的情绪在心头。”

“这次我就是来帮你答疑解惑的。”宋延之微微一笑,抬了抬手示意道,“你先把军官证掏出来。”

天山闻言一愣,但还是干脆的把军官证从胸袋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军官证封面是深绿色的,烫金的军徽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暗淡的光。

“来,我给你我看一样东西——”只见宋延之把手摊开,一团金色的雾气从他手掌中涌了出来,然后很快一整片沙盘出现在金雾之中。沙盘上每一道人影都被一种光点亮了,天山就感觉到,那每一个人影都对应他手下的士兵,而那些士兵在沙盘中动了起来,就好像是在真实操练一般。”

“这是——”目睹这一幕的天山惊骇得无以复加,他从未想过游戏世界里的东西还能在“现实”中呈现,一时无法组织语言,不知道说什么好,“这……”

由于之前秦昭提醒过,不要长时间在这一层世界展现力量,不然会惊动刑天。所以,宋延之很快就收了手中的金雾,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缓缓地道:“所以,你觉得这个世界还真实吗?到底是游戏中的世界,还是我们现在身处的世界,哪一个更真实?”

天山一时无言以对。宋延之放下保温杯。他没有翻出当年的讨论记录,没有打开终端投射数据模型,这次又伸出手,把掌心摊开在石桌上。他的掌心没有任何东西,这一次宋延之并没有展现任何异于常人的能力。

天山盯着那只空荡荡的手掌看了很久,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宋延之的掌心有什么,而是庭院里的老槐树,那树冠上最后几片枯叶在同一时刻落了下来,不是被风吹落的,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一片一片地从枝丫上漂浮起来,在空中形成一道弧形的轨迹,然后稳稳地落在石桌正中央。轨迹是不规则的,不是抛物线的标准计算值,每一片叶子在空中的姿态都略微不同。有一片在空中翻了三圈才落下,有一片在半空中被一阵极其微小的气流推偏了方向,有一片落在石桌上弹了一下才停住。

“我研究了一辈子复杂系统的不确定性。”宋延之把目光从落叶上收回来,看着天山,“最后我发现,还是你是对的。以前我觉得意识不能被计算,而我现在的答案则是——能。但计算意识,不等于能让意识服从计算。每一片叶子下落时都有它自己的姿态,是它自己的因果律与外界所有不可控变量之间碰触的瞬间结果。你盯着雷达屏幕看了大半辈子,那些回波信号在真实世界里永远带着不规则的毛刺;你带着兵在虚拟战场上打了这么多次仗,每一次后勤数据‘异常’都不是系统故障,是你自己的意志在冲撞预设脚本的边界。你感觉到的那些被修正、被退回、被忽略的冲动,全部都是你意识深处那根命运丝线的震颤。相信命运,也许并不能让我变强,让我抓住每一次机遇。但是它能让我变得更为自洽,更容易感受到真实与虚假,无论是所面对的人,还是整个世界。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就是虚拟的,人为制造出来的。我可以带你出去。”

天山把那几片落叶从石桌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叶子在他掌心里微微卷曲,边缘已经枯脆,叶脉纹理细密而不规则。他握着叶子沉默了很久。

“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天山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点极其细微的沙哑,不是哽咽,是一个军人压了太多年没有出口的东西终于被人接到时,喉管不自觉地紧了一瞬。“你以前是跟我对着拍桌子的人。你每次拍完桌子都会说:‘天山,你那个模型没有考虑人的变量。’然后我就说你的理论太玄,你说我的模型太死。我们谁也不服谁。”

“怎么出去,出去又是哪里?”天山临末尾又加了一句话。

“不是出去,而是回家,回到属于我们的真正的地球,真实的地球。”秦昭掌心亮起金橙色破壁器印记,跨前一步开口:“天山。你是整个空军雷达站的指挥官,你现在的身体在冷冻舱里,你的兵也都在冷冻舱里,等着你醒来去把他们唤醒。你愿意尝试一次,让我先将你唤醒吗?”

秦昭将破壁器的光递过去,天山伸出那只布满剑茧的手,掌心触碰到光的边缘。天山盯着破壁器的光慢慢透过手掌渗入到他的身体里,突然问道:“老宋,你已经被唤醒过了吗?”

“对。”宋延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镜片,“昆仑学院的所有师生已经先你一步,挣脱了这个虚假地球的认知局限。这个世界是机器人突然发动的政变,将所有人类控制在冷冻舱里的工具。人类世界已经岌岌可危,需要我们去唤醒更多的人。秦昭部长已经洞悉了刑天的阴谋,第一个成功从这个世界逃脱,回到真实的地球,并且暂住在真实世界的新西兰南岛——”

“秦昭,九部的秦部长?”虽然天山是第一次听到秦昭的名字,但显然天山比宋延之对秦昭的身份更敏感,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连忙对秦昭行了一个军礼道,“西北军区,昆仑山空军雷达站,空军上校,王天奇向首长问好!”

秦昭也还了一个军礼道:“行了,这是私人场合,不用那么正式。我计算过,你的那个雷达站和另外两个据点加起来有两百多名官兵,我现在没有足够的人手去逐一唤醒。需要你以指挥官的身份,在内部先做预筛选,挑选对虚拟环境敏感度最高的核心成员,分批带回这里,现实里我安排了人与你对接。你回到闲时候,配合他将所有官兵唤醒。”

“保证完成任务!”王天奇又对秦昭行了个军礼。秦昭也郑重的还了一个军礼。

昆仑冰封洞窟。哨所正上方的冰川裂缝里,林墨蹲在一台废弃气象观测塔的基础钢架上。作战服表面覆着一层薄冰,热源扫描仪已全角度覆盖了哨所外围全部六台觉醒者机甲的运动轨迹。锤切断传感器回路的同时,林墨从钢架纵身跃下,守和墨从两侧推进。三台自动炮塔的扫描间隙被精确卡到最小。弦的通讯干扰切入,将觉醒者战术链路阻塞片刻。

林墨在哨所地下入口的合金防爆门前将破界器贴上。锁芯内部合金咬合声轻响,门开。地下冷冻舱集群,Km前缀编号。神仙湾哨所边防连全体官兵的冷冻舱整齐排列在昏暗的冷白灯光下。林墨将织发来的神经接口同步数据逐一核对,然后将外部唤醒装置接驳到天山的舱体控制面板上。同一时刻,秦昭站在刑天第二层虚拟世界里昆仑学院的槐树庭院里,将破壁器的金橙色光芒沿着初的意识链路分流向王天奇那团城堡般的意识光晕。

“同步。”秦昭低声。林墨按下唤醒指令的同时,秦昭在虚拟世界内部发出了同步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