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罗手中的布条在纪怀廉伤口上轻柔地擦拭，烈酒触到翻开的血肉，瞬间带起一阵细密的白色泡沫。
她看见纪怀廉的额角沁出冷汗，紧咬的牙关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呻吟，最终又昏迷了过去。
那道从后背贯穿至前胸的箭伤狰狞可怖，边缘已有些红肿。
烈酒洗过之处，红肿似乎消退了些许，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青罗强忍着心头的颤抖，一遍又一遍地清洗，直到布条上再无血污。
“好了。”贺军医在一旁低声道，“再用这药汁冲洗一遍。”
他递过一碗深褐色的药汁——那是按青罗之前说的方法，将几味清毒化瘀的草药煎浓制成的。
青罗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浇在伤口上。
药汁顺着伤口流下，混着残余的烈酒，滴落在床榻边的盆中。纪怀廉的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眼皮颤动，却终究没有再醒来。
“殿下……”青罗声音发颤。
贺军医连忙上前把脉，片刻后松了口气：“无妨，是痛极昏过去了。来，帮我把这伤口包扎起来——用这轻薄的纱布，透气些。”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为纪怀廉重新包扎。
纱布一层层缠上，最后打结时，青罗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他胸前的皮肤——冰凉，却隐隐能感受到底下微弱的心跳。
包扎完毕，贺军医再次为纪怀廉把脉，眉头渐渐舒展：“脉象平稳，虽虚弱，却无大碍。夜里若能不再发热，便算是稳住了。”
他放下纪怀廉的手腕，拿起那块沾满烈酒的布条，凑到鼻尖深深一闻，眼中闪过激动的光芒：“姚掌柜，这烈酒……当真比烧酒烈得多！若能用此酒清洗所有伤兵的伤口，不知能救回多少条性命！”
青罗苦笑：“贺军医，这酒酿制不易。今日我们折腾了两个多时辰，才得了这小半碗。张师傅带着几个兵士正在连夜酿制，希望到明早能酿出一大碗来。”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已请甲三护卫去多备几套工具，若明日工具、人手足够，应可多炼些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贺军医追问。
“只是这法子毕竟简陋，效率太低。”青罗摇头，“一坛酒炼到最后，只得十分之一不到的烈酒。若要供所有伤兵使用，所需酒量极大，恐怕……难以支撑。”
贺军医沉吟片刻：“若能救回重伤者的性命，便是值得。姚掌柜，您这法子若能推广至军中，将是功德无量！”
青罗看着床上昏睡的纪怀廉，轻声道：“我只希望，能多救一个人，便多救一个人。”
她说着，在床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没有离开的意思。
贺军医见状，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姚掌柜也累了，不如先去歇息？殿下这里有老夫守着。”
“无妨。”青罗摇头，“我也算懂些法子，我在此守着。若有异状，我也能及时照应。”
贺军医知道劝不动，便不再多说，只道：“那老夫先去查看其他伤兵。这烈酒……可否先带些去试试？”
“自然可以。”青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那是方才特意留出来的一点样品，“这些您先拿去。若有重伤者伤口已化脓的，用此酒清洗，或可一试。”
“多谢姚掌柜！”贺军医郑重接过瓷瓶，匆匆离去。
帐内只剩下青罗和昏睡的纪怀廉。
烛火摇曳，在帐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青罗坐在矮凳上，看着纪怀廉苍白的面容，目光落在他右手腕上时，忽然顿住了。
那串云纹佛珠，正戴在他的手腕上。
她不由一愣，眉头蹙了起来——薛灵不是说，让他仔细看看吗？怎么会戴在纪怀廉的手上？
而且……那颗云纹佛珠，此刻竟毫无光芒，温润如常珠，再无之前那种微弱的、仿佛有生命力的光华。
青罗的心头猛地一沉。
她记得很清楚，将佛珠交给薛灵时，那颗云纹珠子还在微微发烫，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薛灵说要仔细看看，可现在，佛珠却戴在了纪怀廉手上，而且……光芒尽失。
薛灵做了什么？
青罗盯着那串佛珠，脑中飞快地回想着每一个细节——薛灵问她是否愿意取血供奉祖师爷，她答应了；薛灵在帐中为她取血，然后端着半碗血离开；再然后，就是现在。
佛珠在纪怀廉手上，光芒消失了。
而她，放了这半碗血，手腕上多了一道伤口。
“薛灵……”青罗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你有事瞒着我？”
她忽然想起薛灵问她的那个问题——“若通道真的开了，可王爷一直不醒，姐姐是等王爷醒来再走，还是直接回去？”
当时她觉得这问题问得奇怪，如今想来……薛灵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或者，他早就知道，这佛珠另有他用？
青罗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纪怀廉刚醒，伤势未稳，至于薛灵……
如果他愿意说，今日便已说了；若他不愿说，便是问了也无用。
她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纪怀廉脸上。
他已昏迷了两日，贺军医昨日还说，恐会昏迷五、六日，今日佛珠戴在他手上，他竟醒了，莫非这佛珠也能护他？！薛灵知道……？
他睡得不安稳，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也在与伤痛抗争。青罗伸出手，想抚平他的眉头，指尖却停在半空。
最终，她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
“不管薛灵做了什么，”她看着纪怀廉，声音很轻，“只要你能醒来，只要你能好起来……其他的，我都可以不计较。”
比起他的命，比起他能活着，其他的……此时都不重要。
青罗坐在矮凳上，看着烛火，看着床榻上沉睡的人，心中那份不安却越来越重。
薛灵，你到底在做什么？
佛珠的光芒……为什么会消失？是因为戴在了纪怀廉的手上才消失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