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总署后巷一间隐秘的二进院落,一间偏僻的房中散发着浓重的药味。
沈如寂已退下。
屋内只有纪怀廉负手而立,肩上的伤让他动作稍显凝滞,但目光却锐利如初,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看着床榻上脸色惨白的齐木,想起昨日齐木在厢房自述罪状明,沈如寂突然来求见自己的情形。
沈如寂神色郑重地跪于案前,深深叩首,再抬头时,脸上已无平日的温和。
“殿下明鉴,罪民沈如寂,今夜冒死前来,非仅医者之责,实为赎己身罪孽,亦……欲报姚掌柜些许恩义。”他声音低沉。
“罪民曾为端王府清客,专司阴私。‘三日鸠’之毒,确系罪民所制,用以控人。齐木与其部众身陷此毒,根源在罪民。
“今日见姚掌柜为救这些‘毒傀’心力交瘁,几近崩溃;又见齐木虽为棋子,终了尚存底线,甘愿赴死以全部下……罪民……实难安心。”
他稍顿,直视纪怀廉审视的目光,继续说道:“姚掌柜……于罪民亦有恩。其人或为在殿下麾下求存之商贾,行事却常怀一份不合时宜的仁心。此前种种,罪民能苟活至今,亦多赖其……暗中周旋。
“如今,他为此事伤神若此,对着齐木说出那番醉话……罪民愚钝,无以为报,只能以此残躯所学,斗胆为殿下献上一策,或可……两全。”
纪怀廉不动声色:“哦?如何两全?”
沈如寂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罪民可调制一种‘假死之药’,令齐木服下后,状若毒发身亡,足以瞒过寻常查验。待尸身移至义庄,罪民再伺机以独门手法将其唤醒。
“如此,齐木‘已死’,殿下依法严惩首恶、宽宥胁从之举,仁德法度,无可指摘。而暗中……”
他语气加重:“一个‘已死’的齐木,将成为殿下掌中一把绝佳的暗刃。他熟悉端王部分势力,勇武忠诚,且自此性命、把柄皆握于殿下之手,必当誓死效忠。
“而罪民,既是此计执行者,亦将生死、过往罪证尽付殿下,从此唯殿下之命是从。殿下即可得两名……或许有用的暗子。”
纪怀廉听罢,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沈如寂:
“沈如寂,你倒是打得好算盘。本王依律行事,诛首恶,赦胁从,已是法外施仁,天下称颂。
“如今,你却要本王与你合谋,行这偷天换日、欺君罔上之举?就为了成全你和那姚掌柜的一份……‘仁义’?”
他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将“姚掌柜”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由头。
沈如寂再次叩首,声音却更加沉稳:
“殿下息怒。罪民岂敢以私情妄求?此计所图,绝非虚妄仁义,实为殿下增添可用之力与掌控之便。”
他条分缕析:“其一,齐木此人,武艺胆识俱佳,且重然诺。此番‘假死’重生,对殿下唯有感激与敬畏,加之把柄在握,其忠诚远胜寻常招募的死士。殿下得之,如得一柄藏于袖中的利匕。”
“其二,罪民自知过往罪孽,身无长物,唯有一身医术与所知隐秘。此计若成,罪民之命、之学、之秘,皆系于殿下,永无背叛之虞。殿下等于不费吹灰之力,收服两名对端王旧事有所了解、且各有所长之人。”
“其三,”他略作迟疑,还是将那个名字作为“添头”提出,姿态放得更低,“……姚掌柜那份天真仁心,虽于常理不合,然此次能迅速瓦解齐木部抵抗,令其甘愿认罪赴死以全部下,未尝没有受其影响的缘故。
“若论功劳,其奔走周旋,确对殿下迅速平定此事有所助益。殿下若默许此计,便可将其所有功绩尽数抹去,不录于案牍,不传于朝野,只换得齐木暗处一命。
“于姚掌柜而言,他本为求存,应不敢有丝毫置喙,反会因殿下‘严格依律’而更加敬畏。于殿下而言,既免了封赏不明之扰,又全了实际掌控之利。”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此计,是以齐木与罪民二人余生之价值与忠诚,换取殿下一个默许的松口。若殿下觉得此二人日后尚有可用之处,则此计可试;若殿下认为此二人无足轻重,或此计风险过大,则罪民此言,便是妄议,任凭殿下处置。”
沈如寂说完,伏地不起,等待裁决。他没有哀求,只是冷静地将自己和齐木作为“筹码”摆上赌桌,赌的是纪怀廉作为一位野心勃勃的亲王,对“潜在力量”和“绝对掌控”的看重,会超过对程序上一点“小小瑕疵”的在意。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纪怀廉目光幽深地审视着伏地的身影。沈如寂这番话,剥去了多余的情感渲染,直指利益核心,反而更显真实,也更有说服力。
他确实在权衡:一具无用的尸体,对比两个把柄在手、能力不俗、且因“再造之恩”而可能极度忠诚的暗子……孰轻孰重?
沈如寂将“抹去姚掌柜功劳”与“换取齐木暗命”巧妙地挂钩,这提供了一个非常顺理成章、且符合他所想的“交换”理由,完美掩饰了他内心深处那份不愿言明的在意。
良久,纪怀廉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如寂,你既以己身为筹码,本王便以价值衡之。你所言,不无道理。”
他话锋一转,严苛的条件随之而来:
“但,有几条铁律,你若违逆半分,今日之言,便是你的催命符。”
“第一,此事绝密。除必要执行者,不得有第三人知。姚掌柜那里,尤其如此。他必须相信齐木已死,一切反应必须真实。若有泄露,无论缘由,你与齐木,皆死。”
“第二,齐木‘复活’后,其人、其所在,皆需置于本王绝对掌控。他醒后所见第一人,必须是本王心腹。其用途,由本王定夺。”
“第三,你,自此一切行动,需听命于本王指定之人。你之所学,需尽为本王所用。若有异动,或以此事为恃,你会知道,何为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四,此计若败,齐木真死,你便需因病暴卒,随他而去,以绝后患。”
沈如寂听罢,心中巨石落地,反而升起一股豁出去的平静。
条件严酷,却在预料之中,甚至正是因为严酷,才显得真实可信。他郑重叩首:
“罪民沈如寂,谨遵殿下谕令。必竭尽所能,确保此事周全,并自此效忠殿下,绝无二心。”
“记住你的话。”纪怀廉挥了挥手,“细节与向勉商议,报我知晓。去吧。”
“是。”沈如寂起身,躬身退出,步履坚定。
一场冷冰冰的交易就此达成。
书房内再无旁人时,纪怀廉紧绷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他的唇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面对沈如寂时,他需将掌控一切、不近人情的上位者气势做足,每一个字都需是权衡利弊后的冷酷裁决。
然而沈如寂这份投诚与献计,实则正中他下怀,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亦曾暗自思虑过数种方法,想在不露破绽的前提下将齐木保下,不为别的,只为了不愿看到那个天真的她从此湮灭。
可惜,诸般设想皆有难以掩盖的风险或后患,牵一发而动全身。
如今,沈如寂竟主动提议,以自身医术与未来为赌注,将齐木的生包装成一件对他有利可图的“暗器”。
这非但免去了他亲自布局、授人以柄的风险,更一举两得——不,是一举三得。
齐木可活,且将带着枷锁与感恩成为最忠诚的暗刃;
沈如寂主动交出名册与性命,成为一个可控的、有价值的新棋子;
而最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一个最顺理成章的理由,抹去青青在此事中所有耀眼却危险的功劳,将她重新置于相对安全的阴影之下。
一切,都严丝合缝,甚至比他预想的更好。
烛火跳跃了一下,在他深邃的眸中映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亮。
“青青……”
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融化在寂静的书房里。
“我此生……又怎舍得你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