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要完全点亮如此规模、如此复杂的符文阵,所需要的、具备特定性质的‘鲜血之力’,其总量恐怕是……难以估量的,绝不会仅仅是单人、数人,甚至百人的鲜血就能够满足的。”
他的眉头锁得极紧,眉心处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说话时,他下垂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蜷曲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知道什么都抓不住。声音里透出的苦涩,并非浓烈到让人难以承受,而是像某种缓慢渗出的汁液,一点一点地浸染开来。
“然而如今,据点之外的大战早已尘埃落定,邪魔麾下那些可供……利用的爪牙与兵卒,也早已全军覆没,化为飞灰。在这与世隔绝、早已沉寂了千万年之久的集约之星上,除了我们这几个人,以及那些非正统的叶族人,又有什么办法,能收集到足够‘质’与‘量’的……鲜血之力呢?”
最后的疑问,轻飘飘地,几乎如同叹息般落在寂静无声的大厅里,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他的目光在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立刻投向某处,而是先在虚空中停滞了一瞬——那一瞬间,他的眼睑微微下垂,像是在回避自己刚刚提出的问题,又像是在给这个问题预留出在空气中回荡的时间。然后,他才缓缓抬起视线,带着近乎绝望的探询,再次投向远处那扇始终沉默、幽暗大门上的原始阵图。他在看,却不是在寻找答案,更像是在向那冰冷无情的古老存在倾诉这个困局,也仿佛是在替我们所有人,向那扇门发出无声的质问。
大厅内的微光,似乎也因这沉重的问题而黯淡了几分。就连那原始符文阵中不曾有过片刻迟滞、始终流转不息的能量的恒定流速,似乎都慢了些许。
是啊,鲜血之力——开启那扇被符文阵覆盖的大门的钥匙之一,更准确地说,是方法之一。然而,这仅仅是针对打开大门——这单一结果而言。如果将最终目标指向大门之内,那么这便成了目前打开空间囚笼的唯一手段。
此刻,站在我斜后方的叶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他正在吞咽什么——也许是口水,也许是某种涌上来的情绪。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却并非自然放松,而是微微向内蜷着,指节处有些发白。
如今我们已经发现,虽然据点核心距离我们仅一门之隔,但想要以正确的方式打开大门——那个五族后裔十人齐聚,以蓝玉断龙令的力量凝聚五族最原始的约定之力开启门扉的可能性,已然无法实现。如今正统的五族后裔中,拥有蓝玉断龙令、具备下一任族长候选资格的,只剩六人。因此,无论是每一次相隔千万年迫使邪魔再度化为晶核沉睡的详尽记载,还是那独属于五族的打开空间囚笼的失传密法……等等一切必然被封存于据点核心之内的秘密,注定与我们无缘。
我们此刻苦思冥想,尝试了各种方法,所为的,正是打开空间囚笼的大门,去完成那最终一战。可是如今,却因鲜血之力的缺失,无法完成对复刻符文阵的全部点亮?
诚然,在场的五人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确信这样的方法一定能让我们找到最终的正确答案。但至少就现有推断而言,这也是我们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然而,就因为这一小片黯淡的符文,我们便要前功尽弃?
这样的结果,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我看到墨晶的嘴唇抿了一下。不是紧抿,只是上下唇轻轻贴合,然后又松开,像是在咀嚼“鲜血之力”这四个字的分量。她原本站得笔直,此刻却不易察觉地向后挪了半步,鞋底与地面之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退让——退让给那个压在所有人肩头的重量。
于是,我向前走去。
脚步迈出时,我能感觉到其余四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我的背上。那些视线并非灼热,却有着可以感知的质感,像是某种极其轻薄的织物覆盖在后颈的皮肤上。我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走了七步。我数过,因为在这寂静的空间里,脚步落地的声音清晰可数——然后在那一片黯淡的符文阵前停下。
我想要亲自尝试一下,凭借我第四境的灵魂之力,是否能够点亮那些符文。至于是否会影响凌枫的感知,此刻已不再重要。因为按照凌枫说出的现状,连成功都可能无法实现,又何谈感受呢?
我蹲下身。膝盖弯曲时,关节处传来轻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我伸出右手,掌心向下,五指微微张开,悬停在那片符文上方位置。我没有立刻注入力量,而是先闭上眼,感受了一下那些线条在感知层面的存在——它们确实在那里,冰冷,沉寂,像是早已沉睡万年。
然后,我开始注入灵魂之力。
起初是缓慢的,像是一道细流小心翼翼地探入干涸的河床。那些符文线条在我感知的深处开始亮起——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亮,而是用意识捕捉到的亮,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一根又一根细若发丝的灯芯。我能感觉到它们正在吸纳我的力量,那种吸纳的感觉并不急促,而是平稳的,甚至可以说是有序的。
我保持着这种注入,呼吸也配合着调整得更加均匀。时间在这过程中变得模糊,也许只是几个呼吸的工夫,也许更长一些。直到我感觉那些符文已经吸纳到了某个临界点——再多一丝,便会现实中彻底亮起。
在最后一丝的灵魂之力注入之后,我收回力量。
那一瞬间,亮起的符文同时黯淡下去。不是逐渐熄灭,而是像有人同时掐灭了无数盏灯,眨眼间便恢复成了冰冷的线条。那些刚刚已经不仅仅存在我于感知中的明亮光芒,骤然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残留。
整个过程,和我收回力量的时机无关,和我注入力量的多少也无关。是那些符文本身,留不住任何东西。
我睁开眼,盯着那些重新黯淡下去的线条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右手从符文上方收回,没有立刻垂落,而是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握紧什么不存在的东西。然后,手掌缓缓翻转,掌心朝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里什么都没有,和那些符文一样。
“就连旷宇也做不到么?鲜血之力,看来确实是必要的。”
孤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语气不是失望,也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某个早已预料到的、却依然希望不会成真的事实。我侧过头,用余光看到她也蹲了下来,和我隔着约两步的距离。她的双手搭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片符文上,眼皮眨动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些,每一次睁开时,瞳孔都会在那片黯淡的线条上停留更久。
她看着那些刚刚亮起又迅速熄灭的符文,轻声叹息。
那叹息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几乎无法听见。但正是这种轻,反而让它的分量显得更重——重到不需要任何额外的表达,便足以让所有人明白,此刻的处境比我们想象的更加艰难。
因为这一幕,与凌枫的尝试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经过亲身尝试,我可以完全肯定这些符文线条之中的“滞留”特性,绝无任何一丝遗漏。但事实却是,无论如何,这样的特性唯独在这一小片符文中,无法留住任何一丝灵魂之力。只要中断注入,其中的灵魂之力便会迅速溃散一空。
我依然蹲在原地,右手从半空中缓缓垂下,指尖触到地面。地面的材质冰凉,那种凉意沿着指尖传递上来,并不刺骨,却足以让人保持清醒。我就这样单膝点地,另一条腿半蹲着,身体的重心落在这并不稳定的姿态上——不是站不起来,是不想站起来。因为站起来之后,就必须面对那个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
“鲜血之力……”
我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提高,就只是正常地说出来,却因为这空荡的大厅而显得格外清晰。这无奈的答案让我不禁瘫坐在地——不是缓慢地坐下,而是身体的重心一瞬间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后一仰,然后臀部落在地面上,双腿保持弯曲,双臂垂在身侧。我就这样坐着,目光平视前方那片黯淡的符文,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量。
不是疲惫的那种被抽走,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支撑着身体的那根无形的线,突然断掉了。
我们绝不能、也不会去牺牲任何无辜的生命,更从未想过用他们的鲜血来点亮那一小片符文。就连大门上的原始符文阵,我们都不愿付出任何一个未被邪魔蛊惑的灵魂,更何况这个复制品!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时,没有任何波澜。它不是挣扎,不是决绝,只是一种平静的确认——像是确认脚下的地面是硬的,确认周围的空气是凉的。有些东西不需要反复强调,因为它从一开始就已经确定。
随着不甘与无奈的思绪,我的目光开始漫无目的地沿着地面上的符文阵线条游移。
起初是真的没有目的。视线只是顺着那些线条走,从这一条拐到那一条,从这一片绕到那一片,像是某种无意识的消磨时间。我的下巴微微低垂,眼皮半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近乎松弛的姿态——但如果是仔细观察,会发现我的瞳孔并非涣散,而是始终聚焦在那些线条上,只是没有刻意去看什么。
然后,某一刻,我的目光停住了。
不是突然停下,而是游移的速度逐渐减慢,减慢,直到在某一条线条的转折处完全静止。那是一个并不起眼的节点,在整片符文阵中属于那种会被人一眼掠过的位置——如果不是此刻这样漫无目的地游移,如果不是没有任何预设的观察目的,我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但我的目光停在那里。不是因为那个节点本身有什么特殊,而是因为……它连接的几个线条之中最为最为粗壮的一条是中断的!
我的目光一凝。
这个“凝”不是形容,而是真实的生理反应——瞳孔在瞬间收缩,眼皮停止眨动,就连眼周的肌肉都变得僵硬。那一瞬间,我甚至忘记了呼吸。
然后,我瞬间挺直了脊背!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线条中断的方向,整个人像是一根被猛然拉直的绳子。
“怎么,旷宇,有办法了?”
叶尽的声音第一个响起。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却没有到急切的程度——是那种在压抑了太久之后,突然看到一丝可能性时的反应。我侧过头,看到他已经从原本站着的位置向前迈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却已经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他的眼神落在我脸上,瞳孔里映着微光,带着明显的探询。
“不,和你们所想的也许不同。”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语气平稳,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提高。说完这句话后,我看到叶尽眼中那点亮光没有熄灭,只是变得更加审慎——他在等我说下去,等我说出那个“不同”究竟是什么。
我明白他们以为我想到了如何收集更多的鲜血之力,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们似乎忘记了一点。”
我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向地面。这个动作本身并不需要什么力气,但我的手臂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我在组织接下来的语言。
“这个符文阵,”我的指尖朝着地面点了点,“仅仅是一个复制品。”
说完这句话,我没有立刻继续,而是让这个事实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瞬。我看到墨晶的眼皮眨动了一下,频率正常,但眨动之后,她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像是原本只是听着,现在却开始真正地“看”向那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