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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慎看着关婷仓皇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同情这个女人。他知道关婷不是不想帮他,而是不敢。段兆辉在化肥厂一手遮天,得罪他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前几年有个技术员因为举报段兆辉挪用公款,结果被反咬一口,以贪污罪判了三年刑,老婆也跟人跑了,留下一个年幼的孩子没人管。这件事在化肥厂造成了极坏的影响,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说段兆辉一个不字。

更何况,关婷还有一个生病的女儿和一屁股欠工厂的债。段兆辉正是抓住了她的这些软肋,才敢放心大胆地让她掌管财务。他知道,只要关婷还有一点理智,就不会拿自己和女儿的性命开玩笑。

他不能在厂里找关婷。化肥厂到处都是段兆辉的眼线,刚才关婷来他办公室的事情,恐怕现在已经传到段兆辉的耳朵里了。如果他再和关婷接触,只会害了她。段兆辉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一旦他发现关婷有背叛他的迹象,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报复。

徐慎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向县政府走去。他必须换个地方,换个方式和关婷谈。他要去关婷的家里找她,只有在她自己的家里,在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她才有可能放下戒心,说出真相。

保持着半天化肥厂,半天农林局办公的徐慎下午回到了县政府。他没有直接去人事局或者民政局打听关婷的住址,那样太引人注目了。他以统计农林系统的名义,查到了关婷的家庭住址——县城东关的幸福巷。

幸福巷是南陵县最老的居民区之一,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五六十年代建的平房,低矮破旧。徐慎在巷口停了下来。他看了看手表,现在正好五点钟,关婷应该刚下班。

徐慎找了个角落静静地等待着。他要等关婷下班回家,然后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确定没有段兆辉的眼线跟踪她。

徐慎眼睛紧紧地盯着巷口。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正是关婷。她低着头,步履匆匆地向巷子深处走去。她的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的神色,看起来比上午更加憔悴。

徐慎躲在巷子口没有立马追上去,他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又等了大约十分钟,确认没有人跟踪关婷,也没有人在她家附近监视,这才走了出去。

徐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水果和一个布娃娃。他不知道关婷的女儿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只是觉得小女孩应该都会喜欢娃娃。

他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地敲了敲门。

谁呀?院子里传来了关婷警惕的声音。

关会计,是我,徐慎。徐慎压低声音说道。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院门才被拉开了一条缝。关婷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惊慌失措的表情。她快速地向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之后,才一把把徐慎拉进了院子,然后迅速地关上了院门,插上了门闩。

徐局长,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关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要是被段厂长的人看到了,我就完了!

我知道。徐慎平静地说道,所以我在外面观察了十分钟,确定没有人跟踪你,也没有人监视这里,才敢敲门的。

关婷看着徐慎,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转过身,领着徐慎向屋里走去。

房子很小,只有一间卧室和一间客厅,客厅兼做厨房和餐厅。墙壁上面贴着几张孩子的奖状和一些卡通画。家具都是老旧的,一张掉了漆的木桌,几把椅子,一个老式的衣柜,还有一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虽然简陋,但每一样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主人是个勤快干净。

徐局长,你坐吧。关婷给徐慎搬了一把椅子,然后拿起暖水瓶,准备给他倒水。

不用麻烦了,关会计。徐慎把手里的水果和布娃娃放在桌子上,我来看看孩子。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开了,一个小女孩探出头来。她大约五六岁的样子,梳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连衣裙。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很大,却没有什么神采,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瘦弱很多。

妈妈,这位叔叔是谁呀?小女孩怯生生地问道。

这是徐叔叔。关婷走过去,把女儿搂在怀里,柔声说道,快叫徐叔叔。

徐叔叔好。小女孩小声地说道,眼睛却好奇地盯着桌子上的布娃娃。

你好,小朋友。徐慎笑着说道,拿起那个娃娃递给她,这是叔叔送给你的礼物。

小女孩眼睛一亮,伸手想去接,却又抬头看了看妈妈,眼神里带着询问。

拿着吧,谢谢徐叔叔。关婷摸了摸女儿的头,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

谢谢徐叔叔!小女孩高兴地接过娃娃,抱在怀里,爱不释手。

去里屋写作业吧,妈妈和徐叔叔说几句话。关婷对女儿说道。

小女孩点了点头,抱着娃娃,一蹦一跳地跑回了里屋,还不忘把门带上。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关婷给徐慎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关会计,孩子叫什么名字?徐慎率先打破了沉默。

叫萌萌。关婷轻声说道。

萌萌真可爱。徐慎说道,她今年几岁了?上几年级了?

六岁了,上一年级。关婷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她的病多久了?徐慎小心翼翼地问道。

听到这句话,关婷的肩膀猛地一颤。她抬起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她咬了咬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道:三年多了。从她三岁那年冬天开始,就一直咳嗽,发烧,去了好多医院都查不出原因。后来去了市医院,才确诊是哮喘。医生说,这个病根治不了,只能慢慢养着,还要长期吃药。

徐慎沉默了。他知道哮喘是一种很顽固的慢性病,尤其是对于小孩子来说,更是痛苦不堪。而且治疗哮喘的药物都很贵,对于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这些年,为了给萌萌治病,我们家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关婷的声音开始哽咽,她爸爸没办法,只能去外地打工,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我一个人带着她,既要上班,又要照顾她,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的。生怕她哪天又犯病了,身边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厂里给你预支了多少工资?徐慎问道。

关婷苦笑着说道,段厂长预支了八千多块钱的医药费,都是段厂长特批的。他说,看在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的份上,才借给我的。可笑的是,厂里还欠我两年的工资没给我。

徐慎的心里沉甸甸的。八千多块钱,在九十年代中期,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绝对是一笔巨款。段兆辉就是用这笔钱,牢牢地拴住了关婷。他知道,关婷这辈子都不可能还清这笔钱,所以她只能乖乖地听他的话,替他做假账,掩盖他的贪腐行为。

关会计,我知道你不容易。徐慎诚恳地说道,我也知道,你不是心甘情愿替段兆辉做事的。你是一个好会计,也是一个好妈妈。你只是被逼无奈。

关婷抬起头,看着徐慎,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委屈,还有深深的恐惧。

徐局长,你别说了。她摇了摇头,说道,我知道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你还是想让我提供段厂长贪腐的证据,对不对?

徐慎没有否认,关会计,段兆辉在化肥厂贪了这么多年,把一个好好的国营大厂搞得乌烟瘴气,民不聊生。多少工人因为发不出工资,家里揭不开锅;多少孩子因为没钱交学费,辍学在家。这些,你都看在眼里,难道你就一点都心痛吗?

我心痛又有什么用?关婷的声音突然提高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会计,我能改变什么?段兆辉在化肥厂一手遮天,连县里看不都要让他三分。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就能扳倒他吗?你知道化肥厂前前后后来了多少干部领导吗?别天真了,徐局长!

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徐慎坚定地说道,上面早就想惩治段兆辉了。这次派我来化肥厂兼任副厂长,就是为了收集他的犯罪证据。只要你能站出来作证,提供他做假账的证据,我们就能把他绳之以法,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然后呢?关婷看着徐慎,眼神里充满了绝望,把段兆辉送进监狱,然后呢?我怎么办?萌萌怎么办?我是会计,那些假账都是我亲手做的。一旦事情败露,我也会被抓起来坐牢的!我要是坐牢了,萌萌谁来照顾?她还那么小,又有哮喘病,离了我根本活不了!

关会计,你听我说。徐慎向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更加诚恳,你是被胁迫的,这一点我们都清楚。只要你能主动坦白,检举揭发段兆辉的罪行,法律一定会对你从轻处理的。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不会让你坐牢。而且,等段兆辉伏法之后,厂里欠你的工资和医药费,都会一分不少地还给你。我们还会帮萌萌联系最好的医院,给她最好的治疗。

保证?关婷冷笑了一声,说道,徐局长,你的保证值多少钱?当年那个举报段兆辉的技术员,不也有人向他保证过吗?结果呢?他还不是被送进了监狱?我不能拿我和萌萌的性命去赌。我输不起,真的输不起。

徐局长,我求求你了。关婷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徐慎深深地鞠了一躬,你就放过我这个平头老百姓吧。我不想当什么英雄,也不想管什么国家大事。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好我的日子,把萌萌养大成人。只要萌萌能健健康康的,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委屈都能受。

徐慎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的难受。他知道,关婷说的都是实话。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一个带着生病孩子的单身母亲,她的要求真的不高。她只是想活下去,想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这有错吗?当然没有错。

可是,难道就因为这样,就让段兆辉这样的蛀虫继续逍遥法外,继续祸害化肥厂的几千名工人吗?徐慎不甘心。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又开了。关萌萌抱着娃娃走了出来,她看到妈妈在哭,连忙跑过去,拉着妈妈的衣角,怯生生地问道:妈妈,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徐叔叔欺负你了?是不是你们在吵架呀?

关婷连忙擦干眼泪,蹲下身,把女儿紧紧地抱在怀里,强颜欢笑地说道:没有,萌萌乖,妈妈没有哭,妈妈也没有和徐叔叔吵架。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那我帮妈妈吹吹。关萌萌伸出小手,轻轻地帮妈妈吹着眼睛。

好了,萌萌,不吹了。关婷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说道,徐叔叔要走了,我们和徐叔叔告别好不好?

关萌萌抬起头,看着徐慎,然后伸出小手,对着他摆了摆,奶声奶气地说道:徐叔叔再见。

徐慎看着这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心里一阵酸楚。他也对着她摆了摆手,说道:萌萌再见。

关婷抱着女儿,站起身,对徐慎说道:徐局长,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就当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徐慎看着关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今天的谈话已经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关婷的顾虑太多了,这些顾虑就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把她牢牢地锁住了。而这些,恰恰是段兆辉最希望看到的。他就是要用这些枷锁,让关婷永远都不敢背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