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振华顺着刚才的话头,把南陵拟定的合作模式一条条摆到了台面上:
“产业园我们推行‘飞地经济’模式,兄弟区县的企业来南陵落地,税收和输出地七三分,你们拿七成,我们只取三成园区管理费;综合市场设各县专属展销区,第一年全免场地费,只收基础物业费,定价由商户自主协商,我们只做监管,绝不插手价格;还有出境道路,和各区县衔接的路段,南陵愿意承担一半建设成本……”
每说一条,台下代表的眼神就亮一分。
这哪里是吸血?这几乎是把好处往外面送!
税收大头让渡、场地费减免、修路出钱,南陵的诚意摆得明明白白,和刘福通口中的“陷阱”“大魔王”,根本是天差地别。
众人心里瞬间就有数了:刘福通那番话,纯粹是眼红嫉妒,故意来搅局的。
接下来的议程异常顺利,几个区县的代表纷纷主动发言,询问合作细节,现场就达成了七八项初步合作意向。原本还在观望的区县,也彻底放下了顾虑,态度热络了不少。
一直到中午散会,送走最后一批外区县代表,唐振华才得空和徐慎说上话。
走廊里,唐振华拍了拍徐慎的肩膀,笑着道:“徐慎,今天这事你做得很好。刚才刘福通那通搅闹,再没人顶回去,咱们这交流会真要变成一场闹剧了。不瞒你说,我都已经准备开口了,被你抢了先。”
徐慎笑了笑,语气平实:“唐县长,这些话由我来说,比您说合适。您是一县之长,代表的是南陵县的官方态度。您要是当场和刘福通争执,那就是两县官方层面的矛盾,往后想缓和都难。我年轻气盛,话说重了点,就算得罪了人,后面您也好出面圆场,留有余地。”
唐振华刚才只觉得徐慎反应快、敢担当,没料到背后还有这一层考量。现在想想今天他要是真亲自下场和刘福通吵起来,不仅落了下乘,还会把两县关系逼到死胡同,传到市里也会显得他格局不够。
“你啊,想得比我还周全。”唐振华感慨地摇摇头,眼里的欣赏更浓了,“走,回我办公室坐。”
唐振华刚坐下,就拿起电话翻出清河县县长王海涛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唐振华立刻换上一副歉意的语气:
“王县长啊,我是南陵唐振华。跟你道个歉,今天交流会上,我们县的年轻干部不懂事,说话没轻没重,伤了刘县长的面子。我已经狠狠批评过他了,让他闭门反省,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电话那头的王海涛也打着哈哈,语气客气得挑不出毛病:“嗨,唐县长说哪里话!我也听回来的人汇报了,这事本来就是刘福通不对,大家好好开着会,他站起来就打断,像什么样子!我已经把他叫到办公室骂了一顿,太冲动,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年轻人嘛,都有脾气。”唐振华顺着话头笑道,“这事过去就过去了,咱们两县这么多年的交情,别因为这点小事生分了。以后该合作,还是要合作。”
“那是自然,自然。”王海涛应得爽快,却半句不碰具体合作的事,只打着官腔,“以后有的是机会,咱们常沟通、常交流。”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场面话,才挂了电话。
唐振华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看向旁边的徐慎:“听见了吧?王海涛这是铁了心,不想跟咱们南陵往下走了。嘴上说得漂亮,半句实诚话都没有。”
徐慎点点头,神色平静:“意料之中。清河当了这么多年老大,突然看着咱们南陵要起来了,他们肯定接受不了。王海涛这是打算关起门来,跟咱们划清界限、对着干。”
“封闭是死路一条。”唐振华冷哼一声,“他以为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就能保住第一的位置?时代变了,抱着老观念不放,迟早要掉队。”
“咱们不用管他们。”徐慎语气笃定,“咱们发展咱们的,把路修通,把市场建起来,把产业做扎实。开放一定会打破封闭,等周边区县都跟着咱们尝到甜头了,清河的企业、商户自然会往这边流动。到那时候,不是我们求着他们合作,是他们自己熬不住。他们这套封闭自保的路子,到最后只能是自讨苦吃。”
唐振华看着徐慎从容自信的模样,心里越发满意。
有冲劲,有章法,还看得长远。南陵有这样的年轻干部,何愁发展不起来?
他站起身沉声道:“你说得对。咱们只管往前走,把自己的事干好。路走对了,就不怕别人跟不上。”
再说王海涛那边挂了电话对刘福通说,“一个南陵县,去年Gdp还在全市倒数,刚沾了点政策的光,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还牵头开什么区域交流会,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周边各县的老大哥,我看他唐振华是真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办公桌旁的刘福通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几分附和的神色,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挑拨:“县长您说得太对了。这南陵县简直是飘得没边了。唐振华在会上说话那口气,好像他们马上就要超过咱们清河县了似的。说白了,就是没把咱们清河县这个十几年的全市第一放在眼里!”
刘福通这话精准戳中了王海涛最在意的地方。
清河县作为临海市公认的第一县,一直是周边各县仰望的存在,每年市里的经济工作会议,王海涛永远坐在各县区长的第一位,说话的分量甚至不比某些市局领导轻。周边区县想搞项目、拓销路,哪个不是要先得到清河县点头?
“好,好得很。”王海涛怒极反笑,“他唐振华想玩区域抱团,那我就看看,周边这些县,是敢跟着南陵县赌明天,还是愿意跟着我清河县吃现成的饭。”
他说着就伸手去抓电话听筒,拨号盘转得咔咔作响。刘福通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县长,您消消气,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真让南陵县发展起来,周边各县都跟他们搭上了线,咱们清河县的话语权,恐怕真要受影响。”
王海涛冷哼一声,电话那头刚接通,他就收敛了几分怒意。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青溪县县长。
“老周,我是清河王海涛。”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听说今天你去参加南陵县的区域交流会了?我今天跟你透个底,要是你们青溪县打算跟南陵县深度合作,那咱们清河县和青溪县这些年的供销合作、路网配套,恐怕就得重新捋一捋了。”
电话那头的周县长明显愣了一下,语气立刻变得小心翼翼:“王县长,您这是说哪里话……我们还没定呢,正想跟您请教请教。”
“没什么好请教的。”王海涛语气平淡,分量却重得压人,“利害关系我给你摆在这里:继续和清河县合作,你青溪县的农产品不愁销路,建材、化肥走我们的渠道,价格比市价低三个点;要是去捧南陵县的场,那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你是老县长了,这笔账应该算得清。”
第二个打给古平县,对方更是态度恭谨,当场就表了态,说肯定以清河县马首是瞻,绝对不会和南陵县进行合作。
连着打了三个电话,对方要么含糊其辞地说再考虑,要么直接表态站在清河县这边,王海涛心里的火气散了大半,脸上也重新有了底气。在他看来,这就是老牌强县的底蕴——南陵县画的饼再大,也比不上清河县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资源和渠道。
刘福通在一旁适时奉承:“还是县长您有威望,几句话下去,他们谁不掂量掂量?南陵县想跟咱们掰手腕,还差得远呢。”
王海涛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墙上的临海市行政区划图上。地图上,陇南县正好卡在清河县与南陵县中间,境内有国道穿过,是连接东西两县的必经之路。要是陇南县倒向南陵县,那清河县对南陵县的钳制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给丁伟光打一个。”王海涛沉吟片刻,拿起了听筒。
他和丁伟光私交一直不错。在他看来,丁伟光就算不站在自己这边,至少也会卖自己一个面子,保持中立。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丁伟光沉稳的声音:“老王?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老丁,跟你说个事。”王海涛语气放轻松了些,,可说出来的话依旧是那套强硬的说辞,“南陵县搞的那个区域交流会,我跟你交个底,我清河县是不认可这个所谓的交流会的。要是你们陇南县打算跟南陵县深度绑定,那咱们两县这么多年的合作,恐怕就得停一停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自己掂量,是跟着我们清河县走,还是去跟南陵县那个还没起势的混。好处坏处,不用我多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回话。
王海涛也不着急,靠在椅背上等着。在他看来,丁伟光是个稳重人,不会做赔本的买卖,陇南县经济一直不上不下,更离不开清河县的产业带动。
可他没想到,丁伟光再开口时,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反而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老王,接下来这段话,我不是以陇南县县长的身份跟你说,是以认识多年的老朋友的身份跟你说。”丁伟光的声音很平静,却像石头一样砸进王海涛心里,“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全国都在讲改革开放,讲市场经济,讲抱团发展。你还抱着以前那套地方保护、打压异己的路子,走不通了。”
王海涛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眉头猛地皱起:“老丁,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是劝你醒醒。”丁伟光的语气重了几分,“不可否认,清河县当了十几年全市第一,底子厚,资源多,我们这些周边县以前确实多有仰仗。可你不想想,你靠打压周边县的发展来维持自己的老大地位,能维持几年?人家南陵县为什么一提出区域合作,各县都愿意应邀参加?不是因为南陵县现在有多强,是因为人家愿意带着大家一起发展,不是像你这样,只想着自己一家独大。”
“再说了,你是临海市的第一县,出了临海市呢?放到全省去,你清河县排得上前五吗?人家南边的县市,早就跨区域联合搞产业链了,你还在这里窝里横,搞二选一的把戏。再这么下去,不用别人超过你,你自己就把自己困死了。”
丁伟光的话一句比一句重,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王海涛一直以来的优越感。王海涛握着听筒的手越攥越紧,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
没等他开口,丁伟光的语气骤然一正,变得郑重而清晰:“老王,现在我以陇南县人民政府县长的身份,正式回答你。如果你非要逼我在清河县和南陵县之间二选一——”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我选南陵县。”
话音落下,不等王海涛反应,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王海涛举着听筒,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他没想到,自己打了一圈电话都顺风顺水,最后居然栽在了相交多年的老朋友手里。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丁伟光说的那些话。
打压周边?吃独食?一家独大?困死自己?
这些词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维护清河县的地位,是在保住清河县十几年的荣光,可在丁伟光眼里,自己居然成了阻碍发展、固步自封的那个人?
丁伟光选了南陵县。
一个地理位置关键、和自己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宁可放弃和清河县多年的合作,也要站在南陵县那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南陵县提出的区域合作,真的动了人心;意味着自己这套靠威慑、靠资源胁迫的老办法,已经不好使了;更意味着,他引以为傲的清河县第一的位子,好像真的开始晃了。
他伸手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的脸色模糊不清。
真的是自己错了吗?
真的像丁伟光说的那样,时代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