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各县交流发言,第一个被点名上去的就是清河县的王海涛。王海涛走上台,讲话的声音都没平时那么洪亮,翻来覆去讲的都是清河县产业的老底子,说明年要搞技改升级,却没什么具体的措施,听得台下不少人都暗自摇头。
第二个发言的就是唐振华。唐振华上台,先感谢了市里的支持,然后条理清晰地讲了南陵县的发展经验,从化肥厂和化肥专线的运营,到产业园的招商运营,再到带动周边区县的合作模式,讲得清清楚楚。讲到最后,他特意加了一句:“这些具体工作,都是我县副县长徐慎同志牵头落实的,他对一线的情况最熟悉,也最有发言权。”
一句话,直接把徐慎推到了全市各县领导的面前。
台下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徐慎身上,有惊讶,有审视,也有好奇。二十多岁的副县长,能拿出这样的成绩,确实足够引人注目。徐慎坐得笔直,面色平静,对着投过来的目光,微微点头示意,丝毫没有怯场。
后面几个县的发言,大多中规中矩,没有太多亮点。一个多小时后,会议接近尾声,常务副市长做了简单总结,就宣布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准备离场。这时候,主席台上的张文昌突然开口:“清河县的王海涛同志,南陵县的唐振华同志,你们两位留一下,到旁边小会议室坐一坐。”
唐振华愣了一下,随即就反应过来,张书记这是知道南陵和清河暗中较劲,想当个和事佬,调停一下两边的关系。他转头跟徐慎说:“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好的唐县长。”徐慎应声。
会场里的人陆续往外走,路过徐慎身边的时候,不少人都主动打个招呼,说几句“年轻有为”的客气话。丁伟光走的时候,还拍了拍徐慎的肩膀,笑着说“徐老弟,你以后前途无量啊”。
没几分钟,会场里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桌椅。徐慎把文件装进公文包,正准备起身去门外等唐振华,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皮鞋声,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抬头一看,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走过来的人,竟然是市长凌江玉。
她径直走到了徐慎面前。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出。
徐慎连忙站直身体,恭敬地开口:“凌市长您好。”
凌江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秒,眼神锐利,像是能看透人的心思。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你叫徐慎,对吧?”
徐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点头:“是,凌市长,我是南陵县副县长徐慎。”
“跟我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凌江玉说完这句话,根本没给徐慎任何反应的时间,转身就走,背影利落,风风火火的,跟她讲话的风格一模一样。
徐慎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市长,居然会在散会后主动叫住自己,还要带自己去她的办公室。
为什么?
是因为南陵的经济工作?还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闪过,周围工作人员好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瞬间回过神来。他定了定神,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凌江玉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徐慎要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路过的工作人员都纷纷侧身,恭敬地喊一声“凌市长好”,凌江玉只是微微点头,脚步丝毫不停。
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市长办公室,门口的秘书早就等在那里,恭敬地拉开门。凌江玉走进去,随口吩咐道:“给徐同志倒杯热水。”
“是。”秘书应声,给徐慎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进去。
徐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市长办公室。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简朴,不大的空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位置摆着一排书柜,里面整整齐齐摆满了书,大多是经济类、政策类的专着和文件汇编,还有不少工业、农业相关的专业书籍。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临海市行政区划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号,能看出来,各个县的重点产业、交通线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凌江玉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别站着。”
“谢谢凌市长。”徐慎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边,坐得端正,腰背挺直,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他实在猜不透,这位日理万机的女市长,单独把自己叫到办公室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秘书端着一杯热水进来,放在徐慎面前的茶几上,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凌江玉重新戴上眼镜,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抬眼看向徐慎,开口问道:“今年多大了?”
“报告凌市长,二十五岁。”徐慎连忙应声。
“二十五……”凌江玉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晃了晃,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我看你简历上写的,籍贯是南陵县?从小在南陵长大?”
“是,老家是南陵下面白湖乡的,从小在青山村长大。”徐慎答得规矩,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这完全不是市长该问的话。
别说他一个副县长,就算是县委书记、县长过来汇报工作,凌江玉也绝不会拉着人家问年纪问家乡。他心里打鼓,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对面的人。
徐慎觉得凌市长看自己,不是审视,不是考察,也不是领导看下属的打量。那眼神里裹着太多东西,有怀念,有心疼,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失而复得的柔软,就像是家里的长辈,看着多年没见的晚辈,上上下下地看,怎么都看不够。
徐慎被这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这和传说里那个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铁娘子,简直判若两人。
徐慎实在摸不准这位市长的心思,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凌市长,是不是我工作上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您尽管批评指正,我回去立刻整改。”
他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了错,才让市长单独留他下来敲打。
可凌江玉却摇了摇头,“工作上的事不急,今天叫你过来,不是谈工作。”她看着徐慎,声音放得更缓,“我问你,你这名字,徐慎,是谁给你取的?有什么涵义吗?”
徐慎又是一愣,完全摸不着头脑。这问题一个比一个私人,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老老实实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茫然:“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我爸妈给取的。”
凌江玉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嘴角动了动,露出一点极淡的、带着涩意的笑。
“你的名字,不是你爸妈取的。是我取的。”
“……啊?”
徐慎猛地抬眼,脸上写满了错愕,满眼的不可置信。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堂堂临海市市长,给他一个素无交集的取名字?这怎么可能?
“我叫凌江玉,南京人。”她慢慢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化不开的怀念,“你妈妈叫陈清秋,我们俩是一个部队大院里长大的,从小睡一张床,吃一碗饭,上学放学都黏在一起,比亲姐妹还亲。她比我小几个月,胆子小,性子却倔,从小就跟在我身后,谁欺负她了,都是我替她出头。”
徐慎的呼吸顿住了。
“当年知青下乡,你妈妈才十九岁,瞒着家里报了名。你外公那时候在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去,最后还是我偷偷翻窗户给她递的行李,送她上的火车。她下乡的地方,就是南陵县白湖乡。”凌江玉的声音轻了些,“后来她在乡下遇见你爸爸。”
“她写信给我,说她要留在南陵,要嫁给你爸爸。那时候南京那边都炸了锅,你外公最要脸面,说自己的女儿放着南京的大小姐不当,非要嫁给乡下农民,放话要是她敢嫁,就断绝父女关系,一辈子不许回陈家的门。”凌江玉苦笑了一声,“我那时候也劝过她,让她再想想,知青返城的风声已经传出来了,何必把自己困在乡下。可你妈妈性子轴,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回信说,她已经怀孕了,她要留在南陵县。”
徐慎怔怔地听着,这些事,他从来都没听过。
二叔二婶只说他爸妈都是好人,走得早,关于妈妈的出身,关于他们怎么相识相恋的,半个字都没提过。他只模糊知道妈妈是省城来的知青,写得一手好字,会教他念诗,别的一概不知。
“我们俩从小就有约定,以后的孩子都由彼此来取名字。”
“那时候我就想,生个男孩,就叫慎。慎言慎行,慎终如始,一辈子踏踏实实,平平安安,别像他妈妈一样,性子太烈,做事太冲,容易吃亏。要是生个女孩,就叫月,清清秀秀的,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凌江玉的目光落回徐慎脸上,轻轻叹了口气,“你生下来那天,你爸连夜跑了三十多里路去乡上邮局给我发电报,就七个字:生了儿子,叫徐慎。”
“那些年,我和你妈妈一直没断过书信。她跟我说你会走路了,会喊妈妈了,第一天去上学,桩桩件件都写在信里,连你会爬树都要跟我念叨。”凌江玉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带着点难以掩饰的失落,“可是大概十八年前,也就是你七八岁的时候,信突然就断了。我写了好多封信过去,都贴着退件条被退了回来,说查无此人。我托人去南陵打听过,可那时候消息不通,交通也不方便,一直没有音讯,具体什么情况,人怎么样,谁也说不清楚。”
“后来我工作调动来了临海,想着离南陵近了,总能慢慢找到你们。这几年市里事务繁杂,一直没腾出空专门去查,直到这次整理全市年轻干部名单,看到徐慎两个字,籍贯南陵白湖乡,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凌江玉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今天开会我特意多看了你几眼,眉眼、鼻梁,还有抿嘴的样子,跟你妈妈年轻的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慎心里翻江倒海。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有这样的来由,更不知道,妈妈在南京还有这样一位情同手足的姐妹,竟然就是眼前这位人人敬畏的临海市市长。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只当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乡下孩子,靠着二叔二婶拉扯长大,一步步走到今天,忽然之间,好像有一截被掩埋的过往,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掀开了一角。
他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就听见凌江玉轻声问他,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甚至还有点小心翼翼:“你妈妈……她现在还好吗?”
徐慎的喉结滚了滚,鼻尖猛地一酸。
他垂下眼,摇了摇头:“我七岁那年,我爸妈意外出了车祸,都没能救回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当”的一声轻响。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她喃喃地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在徐慎面前蹲下来,看着这个没了爹娘、独自长大的孩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下一秒,她伸手,轻轻把徐慎揽进了怀里。
她一下一下拍着徐慎的后背,力道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暖意。声音带着哭腔:“好孩子,苦了你了……这些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啊……”
徐慎浑身一僵。
他长这么大,除了七岁之前妈妈抱过他,长大之后,再也没被长辈这样抱过。二叔二婶待他好,却始终是客气的,从未有过这样亲近的、带着掏心掏肺疼惜的拥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气,和他记忆深处妈妈身上的味道,有几分莫名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