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工人都看向崔敬民，眼神复杂。有人羡慕，有人担忧，也有人等着看他怎么选。在很多人看来，崔敬民没理由拒绝，毕竟他是搞技术的，在哪儿干不是干，工资还涨了这么多。
崔敬民抬起头，看着赵金全，一字一句地说：“赵老板，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问一句，这些老工人跟着厂子干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一句话就把他们开了，一分补偿都没有，合适吗？”
赵金全没想到崔敬民居然敢当众反驳他，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崔敬民，我敬你是个人才，才跟你好声好气说话。你别给脸不要脸。厂子是我的，我说了算。我想留谁留谁，想开谁开谁。”
“厂子不是你一个人的。”崔敬民往前站了一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重机三厂是几代工人干出来的，不是王国章的私产。他私自拿厂子抵押，本身就不合规矩。你这份协议合不合法，还两说。”
“合不合法轮不到你说。”赵金全冷笑道，“我就问你一句，你留不留？”
崔敬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伙计们。他转回头，对着赵金全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留。”
“师傅！”周明远在旁边急了，伸手拉了他一下。
赵金全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行，有骨气。你可想好了，离开重机三厂，你这总工的身份可就不值钱了。江州这么大，你再想找这么高工资的工作可就难了。”
“我崔敬民是干技术出身，靠的是手艺吃饭，不是靠谁施舍。”崔敬民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工人们大声说，“各位老兄弟、姐妹们，这个厂子，咱们待不下去了。赵老板不待见咱们这些老人，咱们也没必要在这儿看人脸色。愿意跟我走的，咱们一起另谋出路；不愿意走的，我也不勉强，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话音刚落，人群就有人站出来：“崔工，我跟你走！在这儿受这份窝囊气，我不干了！我这把老骨头，在哪儿不能刨口饭吃！”
“我也跟你走！崔工去哪儿我去哪儿！”周明远立刻附和。
“还有我！反正留下来也没好日子过，不如跟着崔工干！”
“算我一个！”
一下子站出来二十多个人，大多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和老工人。车工、钳工、镗工、焊工、质检员，几乎囊括了重机三厂最核心的技术家底。
也有不少人犹豫着没动。毕竟上有老下有小，丢了这份工作，不知道下一步去哪儿。还有些年轻工人，觉得三百五的工资也不是不能接受，想留下来先看看。
赵金全看着站出来的这群人，不仅不生气，反而笑了：“行，要走的赶紧走，我还省得一个个开除。正好我准备招一批听话的新人，你们这些老油条走了，我还省心。丑话说在前面，走了可就别回来，以后再想进厂，门都没有。”
崔敬民懒得跟他废话，对着众人挥了挥手：“走！”
一群人跟着崔敬民，浩浩荡荡走出了重机三厂的大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崔敬民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江州市重机第三机械厂”的牌子，还挂在厂房门口，风吹过，牌子晃了晃，发出吱呀的声响，像个垂暮的老人在叹息。
崔敬民心里一阵发酸。从小学徒到两鬓斑白的总工，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留在了这里，最后却以这样的方式离开。
厂门口的空地上，二十多个人站成一片，都看着崔敬民。刚才跟着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凭着一股气，可真站到了马路上，面对车来车往的街道，所有人都茫然了。
“崔工，咱们……咱们去哪儿啊？”和崔敬民一起进厂的李守义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我这一把年纪了，除了锉零件什么都不会。江州的厂子就那么几家，都在裁员，哪儿要咱们啊？”
“是啊崔工，我家里娃还在上学，这突然没了工作，回去都不知道怎么跟媳妇说。”
众人七嘴八舌，语气里都是迷茫。
崔敬民看着大家，心里也沉甸甸的。他刚才确实是一时气愤带着大家出来了，可真要说去哪儿，他心里也没谱。江州就这么大，机械行业圈子小，估计没人敢收他们这些“刺头”。
崔敬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手指碰到了一张硬纸片。上面是徐慎的联系方式，徐慎说南陵县工业基础薄弱，尤其是机加工这块，缺技术、缺人才。他当时很认真地问崔敬民，有没有兴趣去南陵发展，待遇绝对不拖后腿。
他捏着名片，心里有些犹豫。南陵是个小县城，离江州一百多公里，背井离乡的，大家愿意去吗？再说，真带这么多人过去了，人家能认吗？
可眼下这个局面，江州是肯定待不下去了。赵金全接手了重机三厂，绝不会再用他们这些人。其他几家机械厂也都在减员增效，根本塞不下二十多号技术工人。
“师傅，您想什么呢？是不是有门路了？”周明远见他发呆，忍不住问道。
崔敬民抬起头，把名片举给大家看：“我认识了南陵县的徐慎副县长。他当时说南陵县缺机加工方面的技术人才，待遇优厚，欢迎我们过去。就是……南陵离这儿远，得背井离乡。不知道老哥哥们愿不愿意去。”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背井离乡不是小事，拖家带口去陌生的县城，谁心里都得掂量掂量。
李守义先开口了：“崔工，我一把年纪了，在哪儿不是干活？只要能有份正经工作，能养家糊口，别说南陵，就是再远我也去。我家那小子在南方打工，老伴跟着带孙子，我一个人，无牵无挂。”
“我也去！”周明远立刻道，“我年轻，在哪儿都一样。跟着师傅您，我心里踏实。”
“对，跟着崔工走准没错！反正江州也待不下去了，去看看也好。”
“就是，总比在这儿受赵金全的气强。”
众人纷纷表态，大多都愿意去。只有两个家里老人卧病在床，实在走不开，面露难色。崔敬民也理解，让他们先回家，以后想去再联系。
“行，既然大家都愿意去，那我就联系一下徐县长。”崔敬民心里安定了不少，“成不成的，咱们试试。”
他走到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投了硬币，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滴滴滴几声提示音后，他挂了电话，站在旁边等。
没过两分钟，电话亭里的电话就响了。
崔敬民赶紧拿起听筒：“喂，您好，请问是徐县长吗？”
电话那头传来徐慎温和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我是徐慎。请问哪位？”
“徐县长您好，我是江州市重机三厂的崔敬民，咱们在城西产业园见过。”崔敬民的声音有些紧张，“您当时给了我一张名片，说以后要是遇到困难，可以去找您。不知道您还记得吗？”
“崔总工？”徐慎应道，“当然记得！我印象很深。怎么了崔总工，遇到什么麻烦了？”
崔敬民心里一热，就把重机三厂最近的变故，王国章跑路、赵金全接手、开除老工人取消福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现在我们二十多个技术骨干都从厂里出来了，没地方去。想起您当时说的话，就想问问，您那边……还需要人吗？”崔敬民问完，心里七上八下的，屏住呼吸等答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徐慎干脆的声音：“要！怎么不要！崔总工，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们南陵现在正缺你们这样的技术人才，尤其是有经验的老师傅。我说话算数。待遇方面你放心，绝对不会比重机三厂差，骨干人员还能解决住房问题。”
崔敬民一下子就松了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颤：“徐县长，您……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徐慎笑道，“这样，我现在江州干部进修班学习，你要是方便的话，现在就过来一趟，咱们当面谈。具体的待遇、岗位安排，都可以商量。”
“哎！好！我马上过去！”崔敬民连忙答应。
挂了电话，崔敬民走出电话亭，看着众人期盼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成了！徐县长答应了，欢迎咱们过去。他现在就在江州，让我过去当面谈。大家先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崔敬民赶到校门口。他跟门卫说明了情况，登记之后，按照徐慎说的地址，找到了学员宿舍楼。
徐慎已经在楼下等着他了。看见崔敬民过来，他笑着迎上前伸出手：“崔总工，好久不见。”
崔敬民连忙握住：“徐县长，麻烦您了。这么冒昧过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客气什么。”徐慎摆摆手，“走，咱们上楼说。”
两人来到徐慎的宿舍，徐慎给崔敬民倒了杯热水，坐下来说：“崔总工，你电话里说的情况我大概清楚了。重机三厂的事我也有所耳闻。”
崔敬民叹了口气，“好好的一个厂子，就这么毁了。我个人倒是无所谓，就是跟着我的那些老兄弟，都是干了一辈子技术的，手上都有真本事，现在突然没了饭碗，家里都等着吃饭呢。”
“崔总工你放心，你们来南陵，绝对有用武之地。”徐慎正色道，“不瞒你说，我们南陵县现在就缺技术人才。尤其是精密机加工这块。你们要是能过来，那可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待遇方面还按照之前和你说的双倍工资。像你这样的总工级别的，县里给安排一套两居室的单元房，家属如果过来，可以安排在厂里做后勤或者质检。其他骨干人员，根据技术等级定工资，都比原来上浮百分之二十。你看怎么样？”
崔敬民彻底愣住了。
这个待遇，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普通工人工资比重机三厂还高，他这个总工更是翻了一倍，还有房子。这在江州，想都不敢想。
“徐县长，这……这待遇也太好了。”崔敬民有些不敢相信，“我们二十多个人过去，县里都能安排得下吗？”
“怎么安排不下。”徐慎笑了，“你们都是技术人才，又不是吃闲饭的。”
崔敬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站起身，对着徐慎深深鞠了一躬：“徐县长，我替那些老兄弟谢谢您了！您这可是救了我们大家啊！”
“哎，使不得使不得。”徐慎连忙扶住他，“崔总工，咱们这是双赢。你们有技术，我们有平台，大家一起把南陵的工业搞上去，这是好事。再说了，我也是真心佩服你这样搞技术的，踏实肯干，凭手艺吃饭。”
徐慎告诉崔敬民，下周他都在南陵县，这几天让他们收拾一下，下周就去南陵县报到。
崔敬民心里感激，又说了不少感谢的话。事情谈完，他就告辞了。徐慎一直把他送到校门口。
回去的路上，崔敬民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回到重机三厂门口的时候，二十多个人还在原地等着，连饭都没去吃，见崔敬民回来，都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崔工，怎么样？谈成了吗？”
“徐县长怎么说？”
“待遇啥的还行不？”
崔敬民看着大家期盼的眼神，笑着大声说：“都谈妥了！徐县长热烈欢迎咱们过去！管吃住。技术骨干工资上浮，县里还安排房子。明天下周就可以出发去南陵！”
“好！”
众人爆发出一阵欢呼，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比原来工资还高啊！”
“管吃住？那可省不少钱！”
“太好了！终于不用看赵金全那副嘴脸了！”
看着大家开心的样子，崔敬民也笑了。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城西产业园，重机三厂的厂房在暮色里像一个个沉默的墓碑，荒凉又冷清。
也许离开这里，不是坏事。
他们的手艺还在。在哪儿不能干出一番事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