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妮有些担忧地看了周淑芬一眼:周姐,我妈她……
没事没事。周淑芬摆摆手,笑得一脸坦然,老人家嘛,一辈子的习惯了,哪能说改就改?慢慢来,不急。
话虽这么说,但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分歧还是接二连三地发生。
每一次,徐慎和春妮都站在周淑芬这边。赵桂兰虽然心里不服气,但周淑芬每次都能说出道理来,还能举出真实的例子,让她想反驳都找不到话。
更让赵桂兰无话可说的是,周淑芬带出来的宝宝,确实比她带的时候乖多了。宝宝作息规律,不哭不闹,皮肤白白嫩嫩的,连之前偶尔出现的红屁股都好了。春妮的身体也恢复得很快,奶水充足,精神头一天比一天好。
事实摆在眼前,赵桂兰就算再固执,也不得不承认,这个月嫂确实有两把刷子。
周淑芬呢,从来没有因为赵桂兰的抵触就摆脸色或者消极怠工。她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对赵桂兰始终客客气气的。平时做饭,她会主动问赵桂兰的口味;赵桂兰腰不好,她会抢着帮忙干重活;闲下来的时候,她还会陪赵桂兰唠家常,说些家长里短的趣事。
赵桂兰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要是跟她硬顶,她能跟你吵三天三夜;但你要是对她好,她心里也记着。
这天下午,宝宝睡着了,春妮也在补觉,周淑芬和赵桂兰坐在客厅里择菜。
周淑芬一边择菜一边闲聊:阿姨,您这手真巧,这菜择得干干净净的。我就不行,干活粗枝大叶的,我妈以前老说我。
赵桂兰被夸得心里舒坦,嘴上谦虚:这有啥,干了一辈子了,熟能生巧。
可不是嘛。周淑芬笑了笑,话锋一转,阿姨,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别介意。我娘家有个嫂子,跟您一样,也是个热心肠,带孙子的时候特别上心。就是有一点,老喜欢给孩子喂大人吃的东西,说什么孩子爱吃、多吃点长得快。
赵桂兰抬起头,认真听着。
结果呢?孩子不到半岁就开始吃大人的饭菜,盐啊油啊啥都吃,不到一岁就得了肾病,住了好长时间的院。周淑芬叹了口气,医生说,就是因为吃盐太早,加重了肾脏负担。我那嫂子后悔得不行,天天以泪洗面,说要是早知道这样,说啥也不会乱喂。
赵桂兰听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地问:那孩子后来咋样了?
治是治好了,但孩子遭了一遍罪。医生说以后都得注意饮食,不能跟正常大人一样随便吃。周淑芬说,您说,这不是好心办坏事吗?老人家都是疼孩子的,可有时候方法不对,反而害了孩子。
赵桂兰沉默了。
周淑芬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我干这行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不是说老人家的经验都不对,很多老法子确实管用,但也有一些是以前条件差、不懂科学传下来的,对孩子其实不好。咱们这辈人,小时候哪有什么纸尿裤、配方奶?不都是用尿布、喝米汤长大的?但现在条件好了,有更科学的方法,为啥不用呢?
就说您吧,您把几个孩子拉扯大,个个健健康康的,这是您的本事。周淑芬话锋又转了回来,但现在的孩子金贵,条件也不一样了,咱们当长辈的,也得跟着时代进步不是?您看您女儿女婿,都是有文化的人,他们也懂这些,咱们听他们的,听专业的,不丢人。
赵桂兰放下手里的菜,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说的这些,我不是不懂。就是……就是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个孩子都不会带了,心里不是滋味。
阿姨,您这话说的。周淑芬连忙说,您的经验多宝贵啊!比如怎么给宝宝做棉衣、怎么哄孩子睡觉、怎么观察孩子的情绪,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来的。我很多生活上的事儿,还得向您请教呢。咱们俩配合,一个讲科学,一个讲经验,宝宝才能带得更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桂兰听了这话,心里那点疙瘩终于解开了。她看着周淑芬,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可真会说话。行,以后宝宝的事,我听你的。
周淑芬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咱们就说定了,以后一起把宝宝带得白白胖胖的!
从那天起,赵桂兰果然变了。
她不再跟周淑芬对着干,遇到不懂的地方,还会主动问周淑芬。周淑芬也很尊重她,做什么决定之前都会先跟她商量,听取她的意见。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家里的气氛也越来越融洽。
赵桂兰甚至开始主动学习科学育儿的知识。周淑芬给她讲怎么给宝宝做抚触、怎么训练宝宝抬头、怎么观察宝宝的大小便是否正常,她都认认真真地听,还会照着做。徐慎看到赵桂兰和周淑芬一起给宝宝洗澡,一个托着宝宝,一个给宝宝抹沐浴露,那画面和谐得让他都有些恍惚。
春妮看在眼里,喜在心里。她悄悄跟徐慎说:你看,我妈现在跟周姐处得多好,我之前还担心她们俩合不来呢。
徐慎笑着说:周姐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跟人相处。再说了,妈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方法对,她能接受。
又过了几天,家里的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宝宝一天一个样,越来越胖乎,越来越爱笑。春妮的身体也完全恢复了,脸色红润,精神饱满。赵桂兰每天乐呵呵的,逢人就夸自家的月嫂有本事、人也好。
徐慎走到里屋,看了看还在熟睡的宝宝,又看了看正在整理宝宝衣物的春妮,心里满是踏实。
徐慎在春妮额头上亲了一下,家里有周姐和妈照顾你和宝宝,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家里终于其乐融融,再没有后顾之忧。他终于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与此同时,临海市正在开紧急会议。
市委书记张文昌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市长凌江玉坐在他左手边,组织部长薛虎臣坐在凌江玉对面,其余常委——纪委书记钱江、常务副市长于德海、宣传部长梅长林、政法委书记穆云、秘书长周文斌——个个正襟危坐,谁也不先开口。
张文昌终于动了。
他把面前的红头文件合上,推到一边,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今天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
中央巡视组,下半年要来临海。
会议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几个人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纪委书记钱江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是管纪检的,中央巡视组来,第一个要对接的就是他。去年渝州巡视的事情,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副省级、四个正厅、十几个副厅,连根拔起,整个渝州市的官场几乎换了一遍血。
正式文件还没到,他说,但消息是可靠的。我这边昨晚收到电话,江玉同志那边也收到了信儿。两方面对得上,那就假不了。
凌江玉点了点头,算是确认。
这种级别的消息,能从两条独立渠道传出来,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
薛虎臣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巡视组……是常规巡视,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常规巡视是按计划来的,走走看看,听汇报、查资料、个别谈话,走完流程就走。可如果是或者带着问题来,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张文昌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清楚。但不管是哪种,中央既然把临海列进了下半年的名单,就说明……上面是有想法的。
张文昌语气平淡:去年中央去渝州巡检,多少人落马,大家心里应该都清楚。渝州的班子,前两年还被树为典型呢,说倒就倒了。
他抬起眼,目光从每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这次中央是不是收到了什么风声,我们不清楚。也没必要去猜。猜也猜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后背发凉的话:
我只希望,中央巡视组走了之后,我们这些人,还能像今天一样坐在一起开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钱江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想起上个月收到的那封匿名举报信,举报的是临海市下属某个县的县委书记,涉及土地出让和工程承包。他当时压了下来,想着先摸一摸情况再说。现在看来,这封信如果被巡视组翻出来……
他不敢往下想了。
张文昌似乎看穿了每个人的心思,却没有点破。
怕,是没有用的。张文昌说,该来的总会来。现在要做的,是把准备工作做扎实。巡视组来了,要看什么、要听什么、要查什么,我们都得提前做到位。
张文昌转向凌江玉:江玉同志,你先说。
凌江玉早就准备好了。
我谈几点意见。凌江玉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第一,经济工作方面。巡视组来了,肯定要看我们的经济数据、重点项目、财政收支。这一块由我牵头,于德海同志配合。全市的重点项目,从立项到审批到资金使用,全部自查一遍,该补的手续补,该整改的整改。
常务副市长于德海连忙点头:明白,市长。我下午就召集发改委、财政局、审计局的同志开会。
第二,凌江玉继续说,干部人事方面。薛虎臣同志,你那边是重中之重。巡视组必查干部选拔任用,特别是近三年的提拔、调整、交流,每一份档案都要经得起检验。
薛虎臣的脸色有点难看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应道:我马上安排组织部全体人员加班,对近五年的干部档案进行全面复核。
不是近五年,张文昌插了一句,是近十年。
薛虎臣一愣,随即明白了。巡视组查干部,往往会往前追溯很多年。近三年的提拔可能没问题,但五年前、八年前的呢?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候动了手脚,现在翻出来一样是事。
是,近十年。薛虎臣咬了咬牙。
第三,凌江玉的目光转向钱江,纪检监察方面。钱江同志,巡视组来了,首先要调阅的就是纪检委的案卷。这些年收到的举报、查办的案件、处理的干部,全部整理归档。
钱江的喉结动了动:明白。
还有,凌江玉加重了语气,如果有积压的、未办结的举报线索,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要等巡视组来帮我们办。主动查和被动查,性质完全不一样。
这句话说得很重。钱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凌江玉指的是什么。
张文昌接过话头:江玉同志说得对。主动查,是我们的成绩;被动查,就是我们的问题。这个大家要算清楚。
张文昌环视众人:还有几个方面,我再强调一下。
宣传部门,他看向梅长林,巡视组期间,舆论导向要把好关。不该报的不要报,不该炒的不要炒。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向市委汇报。
宣传部长梅长林做事一向干练,此刻也不敢大意:书记放心,全市的宣传口径统一由市委宣传部把关。
政法系统,张文昌又看向穆云,信访维稳要到位。巡视组来了,肯定会有群众来访。该解决的问题要解决,该疏导的情绪要疏导,不能出乱子。但也不能搞什么那一套,巡视组最反感这个。
穆云点了点头,明白。我让公安局和信访局联合制定方案,确保巡视组驻地和接访点的秩序。
还有,张文昌的目光最后落在秘书长周文斌身上,文斌同志,后勤保障和协调联络由你统一负责。巡视组的驻地、交通、安保、饮食,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问题。但记住,标准不能超标,该简朴的要简朴。
周文斌连忙记录:是,书记。我马上制定详细的接待方案,报您和市长审定。
一石激起千层浪,临海的风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