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德海坐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进来的是龙正国，他一点也不意外。
他甚至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于德海说，你一定会来。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龙正国站在桌子那头，打量着于德海。眼前这个人，六年前把他从一个工商所副所长一手提拔到工商局长，是他龙正国在临海市这座山上真正的。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在那盏白炽灯底下，对视着。
还是于德海先开的口。
秦朗那边，他说，把你放了？
放了。
意料之中。于德海点了点头，他手里没东西。他那种人，没东西是不会硬扣人的。他今天放你，等手里有货再来抓你。
龙正国没接话。
陆鸣找你了吧？于德海忽然问。
龙正国的眼皮一跳。
他跟你说了什么？于德海追问。
他说，龙正国慢慢地说，他是你的人。这三年了，一直在替你看着我。还说他手里有我的东西。
于德海笑了。
陆鸣这个人，他摇了摇头，年轻，沉不住气。我就知道他会憋不住。
龙正国，他说，你是不是以为，我于德海今天坐在这里，就已经输了？
龙正国没说话。
我告诉你，于德海的声音压低了，没那么简单。你应该知道我背后的人是谁。只要他不倒我出去就有戏。
他顿了顿。
可龙正国，你不一样。
你今天能从秦朗手里走出来，是因为你运气好——陆鸣给你看的那些东西，都是些鸡毛蒜皮。可你龙正国手里真正的事，于德海盯着他的眼睛，我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于德海双手重新交叉在肚子上，姿态又恢复了那种老市长不紧不慢的从容。
龙正国，他说，我跟你做个交易。
龙正国没吭声。
我的条件很简单。于德海说，你出去以后，把所有的事，一个人扛下来。扛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我出去以后，他说，保你家人。你老婆、你儿子我都替你罩着。你该交代的交代，该退赔的退赔，将来减刑、保外就医，只要我于德海能再在副市长的位置上待着，就有你龙正国出来那天。咱们——
——还是兄弟。龙正国还是没说话。
于德海的笑容慢慢收了。
怎么？他问，你不答应？
龙正国抬起眼。于德海目前被巡视组查出来的问题只有他龙正国能扛，可他龙正国完全信不过于德海。
龙正国没有接于德海的条件，也没有反驳。他只是很平静地、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于市长，他说，你儿子，于济良，最近还好吧？
龙正国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桌子上，推到于德海面前。他相信于德海能认的出来这是谁的东西。
于德海盯着那枚玉佩，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你什么意思？济良是你抓走的？
我没什么意思。龙正国把玉佩收回来，重新揣进口袋，我就是想告诉于市长一件事——你儿子于济良，现在很好，有人专门照顾着他。
于德海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龙正国说，我就是想提醒于市长——你儿子现在很好，可如果我出事了，一天没给我的人信号，我就不能确保你儿子到底好不好了！
于市长，他说，你不是想跟我做交易吗？好。那我也跟你做个交易。
你在纪检委里，嘴把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说。只要我没事，我保你儿子于济良，也能安安全全地回家。
要是我出了什么事——
他顿了顿。
——你儿子明天在临海哪个桥洞底下被人发现，我可就不知道了。
于德海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表情。
不是怒。
是怕。
你——于德海的嘴唇动了动，你敢动我儿子？
于市长，龙正国直起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问我敢不敢。我告诉你——我敢。
我给你三天。他说，三天之内，你在里面该怎么说、不该怎么说，你自己掂量。三天以后，你儿子能不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家里，那是你于市长自己挣来的。
他没把这句话说完。
他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王主任在外头急得团团转，看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说完了？
说完了。龙正国笑了笑，王主任，打扰了。今晚这事儿——
我什么都没看见。王主任立刻说。
明白人。龙正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迈步往楼下走离开了纪检委。
于德海，三天。就看你这个当爹的，舍不舍得用自己，换你儿子那条命了。
第二天一早，陆鸣还敢找到龙正国，看来回去想了一晚上，还是不甘心，明明他手里有着龙正国的把柄，却还是被龙正国压着一头。
陆鸣，你今天必须硬起来。你手里有牌，你怕什么？龙正国这种人，欺软怕硬，你硬他就软。
等陆鸣把龙正国的犯罪证据都拍在他的办公桌上，他等着龙正国向他求饶。
陆鸣呀陆鸣，难怪于德海说你沉不住气，以前我不知道你到底掌握了什么我还有一点惧怕你，现在看到你给的所谓的证据，真要捅到市里去，我最多写个检查，退点钱，对吧？他顿了顿，可我今天要是不跟你聊这几句，你怕是不知道，自己坐在什么位子上。
陆鸣心里一下。
龙局长，您这话什么意思？
龙正国没答他。他伸手，从桌上的一摞文件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把信封往茶几上一倒——
啪。”
一把东西滑了出来。
几张照片。
陆鸣的目光扫过第一张照片，脸地一下就白了。
照片上是一家小招待所的走廊。他陆鸣，正搂着一个女人的腰往房间里走。那女人他认识——个体户协会那个会计。
这……这是伪造的。陆鸣声音有点发干，龙局长，您这是什么意思？
伪造？龙正国挑眉，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是不是伪造。实话告诉你，我这么多年养了一批人，专门拍我需要的人的日常。咱们工商局的把柄我都有！
陆鸣突然觉得自己今天犯了一个天大的错——他以为自己在龙正国腰上别了一把刀，他以为自己走进这间办公室是来谈判的。
原来从他推开这扇门开始，他就是个被人掀了盖子的王八。
龙……龙局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好好谈谈，我担心您……
担心我？龙正国笑了，陆鸣啊，你不用担心我。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
他把那几张照片，重新装回牛皮纸信封，推到陆鸣面前。
这个，你拿回去。自己看看，自己掂量掂量。
陆鸣下意识伸手，又缩了回来。
龙正国这才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一字一句，像钉子一样往陆鸣耳朵里钉。
老陆，咱们这个工商局，我是局长。你是副局长。副局长这三个字，是个什么意思，不用我教你了吧。
你想接着坐这把椅子，就给我夹着尾巴。以后见了我，进门先敲门，说话先看脸色。局里开会，我说完了，你再补两句。我没让你说话的时候，你把嘴闭上。
你手里那点材料，他下巴朝桌子上证据点了点，你要乐意留着，就留着。你要乐意递上去，你就递。
陆鸣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信。
他从骨子里信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年局里那几个不服龙正国的，一个一个都了、了、退居二线了。不是龙正国运气好，是龙正国从一开始，就在所有人的裤腰带上拴了绳子。你跳一下，他就拉一下。你再跳，他直接把绳子往脖子上绕。
我……我明白了。陆鸣低着头说道。
明白就好。龙正国重新端起他的杯子，昨天陆鸣拿起来的那个，杯子被他重新擦了擦。
同一个上午，临海市纪检委的留置室里。市公安局的小李正在找于德海询问线索。
“据相关知情人说，你儿子最后一次出现在公开场合是校门口。从那以后，就没人见过他。
我们查了火车站、长途汽车站、轮船码头，查了他深交的同学、他常去的游戏厅和录像厅。周边三个派出所的联防队员全部出动，学校周边挨家挨户排查。到今天还是没有任何线索。
我们今天不是来问你案子的。作为公安，来问你：你儿子失踪了。你能不能给我们提供一点线索？
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过？他有没有跟谁闹过矛盾？他有没有提过要出远门？他身上带了多少钱？有没有人威胁过他？或者有没有人威胁过你？
你想一想，哪怕一句话，一个名字，一个地址，都可能救他一命。
留置室里很静。于德海当然知道是谁干的。
昨天龙正国来之后说的一番话，于德海不敢往下想。
他不敢想自己的孩子现在关在哪里。有没有饭吃。有没有挨打。他甚至不敢想，孩子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于德海？小李又叫了他一声，你说话呀。
他……于德海听见自己开口，他这孩子，老实。从来不跟人吵架。班级里……跟同学关系都挺好的。
那他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小李开口问道，或者说，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没有。于德海还是摇了摇头。
于德海，小李把照片收起来，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儿子这种案子，超过二十四小时没线索，凶多吉少。我们再找不到人。你现在跟我们讲实话，配合我们，我们还能争取。你要是这么捂着——
我……于德海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我真的……不知道。
于德海，小李说，你再好好想想。我们明天这个时候，再来。
你要是想起什么——就让人联系我们。
小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于德海一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留置室里又只剩下于德海一个人。于德海终于想起自己前领导经常对自己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聪明，是知道什么时候闭嘴。你闭嘴，一切都好。你不闭嘴——
于德海现在不得好好考虑龙正国昨天对他说的话了，他知道龙正国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下午，龙正国住院的妻子贺敏敏来到纪检委找到于德海。
“你不在医院养身体，来这里干什么？还嫌我这里不够乱吗？”于德海呵斥妻子。
贺敏敏拿出一个纸条递给于德海，这是……昨天有人塞给我的。
他来到我病房，他说——
贺敏敏说到这儿，眼泪地一下又下来了。她赶紧用袖子一抹，接着说。
他说：大姐，你是于德海家的吧？我跟你说句话，你别紧张，也别喊。
你家老头子在里头，现在还没事。你告诉他，只要他嘴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认——你儿子，过两天就完完整整回家。一根头发都不少。
他要是敢嘴一松，——贺敏敏的声音突然哽住了，他说，那你就别等了，你就准备到城外乱葬岗去给你儿子认尸吧。
他说完这话，贺敏敏接着说，就从兜里掏出这张纸，塞我手里，转身就走。我当时都没反应过来，等我反应过来，追出去一看——走廊那头人来人往，我哪知道是哪一个。我又不敢喊，我怕……我怕一喊，儿子就没了。
于德海知道，这是龙正国给他的又一个警告。告诉他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