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秋天北京东路这一片儿,梧桐叶子黄得晚,风一过,叶子打着旋儿从枝头上落下来,铺了省委家属楼门前那条柏油路薄薄一层。
陈洛河开车门先下来,他绕到侧门把手伸进去,柳伊梦搭着他的手下来。
我妈在楼上等着呢。陈洛河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笑。
柳伊梦掐了他胳膊一下:你还说。
二号楼在三号楼后头,是一栋青砖灰瓦的三层小楼,独门独户,门口有个小院子,院墙不高,墙上爬满了凌霄花,这季节花已经谢了,只剩深绿的叶子。
进了门,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梨子。
伊梦,来了?
周敏君从厨房那边掀着帘子出来,围裙还没解,她年轻时是沪上周家的小姐,周家在上海也算有头有脸,她嫁进陈家三十年,早没了当年大小姐的架子,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秀气和利落,是装不出来的。
阿姨。柳伊梦赶紧上前,把手里提着的那两盒东西递过去。柳伊梦来的时候,特地买了一些上海特产。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周敏君嘴上这么说,手却接得很快,满意地点点头,伊梦有心了。
她拉着柳伊梦的手往沙发上让,眼角的笑纹一层一层地漾开:坐坐坐,他爸在书房看文件,我去叫他。洛河,你给伊梦倒杯茶。
周敏君走到书房门口,咚咚咚敲了两下,没等里头应声就推门进去:老陈,孩子们来了,不急先别看了。
书房里传过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就来。
陈向东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把眼镜摘了。
陈洛河叫了一声。
叔叔。柳伊梦站起来。
坐坐坐。陈向东摆摆手,在主位坐下,看了柳伊梦一眼,伊梦又瘦了。在南京这边吃得不习惯吗?
还行,叔叔。柳伊梦低下头。
周敏君在厨房里探头:老陈,你陪孩子们说说话,菜马上就好。
知道。陈向东应了一声,端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一家三口——加上柳伊梦,是一家四口——就这么在客厅里坐着。陈洛河本来想开口说点什么,看他爸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他爸这会儿不是没话讲,是在等。
等菜上桌,等酒斟上,等这一家子安安稳稳坐到饭桌上——那才是他爸一天里唯一肯把心里话说出来的时候。
在省里,陈向东是省委副书记,分管组织和政法的三把手。开会的时候,他一开口,底下坐着的一百多号厅级干部,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可回到这个家里,他从不在客厅谈事。他说过,饭桌是一家人说话的地方,不是办公的地方。
菜是周敏君亲手做的,四菜一汤。红烧狮子头,清蒸鲈鱼,油焖春笋,一盘清炒的马兰头,汤是腌笃鲜。
周敏君给柳伊梦夹了一个狮子头,搁在她碗里,伊梦尝尝,看阿姨这手艺怎么样。狮子头是周敏君的拿手菜。
好吃。柳伊梦咬了一小口,眼睛立刻亮了,比馆子里的还香。
喜欢吃就好,喜欢吃就多来吃。周敏君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陈向东坐在主位上,自己倒了一杯花雕,又给陈洛河倒了半杯。陈洛河摆摆手:爸,下午还开车。
开什么车。陈向东斜他一眼,今儿在家里吃酒怕什么,待会让司机送你。
陈洛河无奈,只好让他爸把杯子斟满。
周敏君给柳伊梦也倒了小半杯,柳伊梦摆手:阿姨,我不会喝。
红酒能喝吗?周敏君问。
红酒……能喝一点。
那就喝红酒。周敏君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一瓶,给柳伊梦斟了小半杯,这酒淡,跟喝葡萄汁似的。
一家人举杯,先碰了一下。
周敏君放下筷子,看着柳伊梦,像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伊梦啊,阿姨问你个事儿。
柳伊梦心里一下,就知道这一问躲不过去。
阿姨您说。
你跟洛河,处了也有两年了吧?
那打算什么时候办事啊?
柳伊梦的脸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子。她捏着筷子,半天没说话,眼睛瞟向陈洛河。
陈洛河了一声:妈,怎么咱家还催婚?你还怕伊梦跑了?
我可没催。周敏君白了他一眼,这不你爸工作忙,你们俩又搬出去住,一直不回家,留着我一个人闲的。我跟你爸说,生个小的,妈正好给你带带。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眼睛却瞟着陈向东。
陈向东埋头吃菜,跟没听见似的。
妈——陈洛河哭笑不得,你再说,伊梦下次都不好意思来吃饭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周敏君哼了一声,自己家。
柳伊梦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饭,脸一直没抬起来。桌子底下,她的腿挨着陈洛河的腿,她悄悄伸手,在陈洛河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陈向东这才放下筷子,像是很不经意地开了口:洛河,徐慎,最近怎么样了?
这一话题转得自然,柳伊梦明显松了一口气。她抬起头,感激地看了陈向东一眼。
中央巡视组到临海市了。陈洛河说,然后从临海市去了南陵县。前两天打电话,说他忙得一塌糊涂。
陈向东挑了挑眉,巡视组去了临海?
去了。
我倒是给忘记了。陈向东慢悠悠地说,这次中央巡视组改道是去的临海。
改道?
陈洛河一下子抓住了这两个字。他这两年在省里跟着他爸耳濡目染,政治上的嗅觉比一般人灵敏得多。巡视组的路线,那是中央定的,什么时候说过两个字?他爸这两个字一出口,里头的文章就大了。
爸,改道是怎么回事?
陈向东放下酒杯,看了他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几分考校的意思。
巡视组这一次下来,定的是巡察江南省。陈向东说,方向上,倾向的是江州市,不是临海市。
他顿了一下。
赵家有人使了力气,改道去了临海。
饭桌上忽然静下来。
赵家。
这两个字搁在全国,那是遍地都是——浙江有赵家,湖南有赵家,东北也有赵家。可要是搁在北京说两个字,全中国没有人不知道指的是哪一家。
那是真正的高门。
赵家?陈洛河缓缓重复了一遍。
陈向东点头。
说起来,赵家和咱们陈家,以前关系还不错。他说,赵家老爷子和你爷爷,都是四野出来的,一块儿从东北打到海南岛。一个在总参,一个在南京。赵家老爷子能留在北京,你就想想,那是什么分量。
陈洛河没说话,听着。
他小时候见过赵老爷子一次,爷子过寿,赵老爷子专程从北京飞过来贺寿。他记得那天来的人多,院子里停的车一辆接一辆,他躲在门后头偷看,看见一个瘦高个儿的老头子,拄着一根拐杖,进门就跟他爷爷抱在一起,两个老头都哭了。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两个老战友为什么见面就要哭。
后来呢?他轻声问。
周敏君在旁边了一声。
吃饭就吃饭。她说,聊这些干嘛。
她这一句话来得突然,也来得巧。陈洛河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
妈,干嘛呢?陈洛河皱起眉,为啥不让爸接着说?
陈向东反倒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没什么不能说的。他说,都过去多少年了。
后来关系变差,和你还有一点关系,闹得不太愉快。陈向东看着陈洛河。
因为我?陈洛河一愣。
准确说,是因为你爷爷。周敏君接过话头,把汤碗放下,伊梦你别介意啊,这事说到底都怪你爷爷——你说他老人家,打仗的时候那么精明一个人,怎么喝酒以后就糊涂了呢?喜欢喝酒,喝完酒就到处给洛河订娃娃亲。
她伸出手指头,一根一根数:就我知道的,你爷爷给洛河订下的娃娃亲,都有五个。
陈洛河听得头皮发麻。
上次方家那个方韵,周敏君接着说,也是你爷爷当年喝多了酒拍的板。方老爷是你爷爷的战友,人家拎得清,知道那是醉话,哈哈一笑就过去了,还说孩子们的事让孩子们自己定。你说方家这胸怀。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意味深长。
可也不是谁都像方家这么好说话。
陈洛河心里一下。
赵家也有一个宝贝孙女辈。周敏君说,那是赵家这一辈唯一的女娃,从小捧着长大的。赵家当真来上门提亲,结果你爷爷那时候酒还没醒透,话说得不中听——说什么当时就这么一说,娃娃亲这一套早就不时兴了。你说这话,搁酒桌上笑笑也就过去了,可赵家那是什么人家?人家专程上门,是把脸面搁在你家堂屋里的。你这话一出口,人家脸上挂得住?
柳伊梦坐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桌子底下,她又悄悄伸手,在陈洛河手背上掐了一下。这一下不重,意思却明白——你陈洛河还有这么多娃娃亲。
陈洛河哭笑不得,冲她挤了挤眼睛。
两家关系就这么大不如前了。周敏君叹了口气,你赵爷爷走了以后,逢年过节,两家连个电话都不通了。
陈洛河沉吟了一会儿,把思绪从三十年前拉回到眼前。
他说,我有一件事想不通。
赵家在北京好好的,怎么忽然这么大动干戈,让巡视组改道去了临海?这事儿,要废的人情可不小。
陈向东看了他儿子一眼,眼里有一丝赞许。
他这个儿子,别的不说,政治上的感觉是越来越准了。能从一句两个字,一路追到赵家为什么要改道,这不是一般干部家里的娃娃能问出来的。
这事说起来,和江州许家也有点关系。陈向东说。
许家?
陈向东点头,赵家那个宝贝孙女,这会儿还在北大读书,和许家的一个后辈处上了,八成许家和赵家结亲家了。
赵家那个孙女和许家小儿子处上了,陈向东继续说,那赵家这一次出手改道,八成是许家求的。许家在江州这么多年,可经不住中央巡视组去查。一屁股屎,擦不干净。
陈洛河缓缓点头。
上次为了徐慎的事,陈家、聂家、顾家加上张家,一起敲打了江州许家一顿。
敲打完了,陈向东心里都有数。
上次敲打许家,陈向东像是看穿了儿子的心思,缓缓说道,也是发现,许家这批后辈,一个干净的都没有,能力也不行。
他摇了摇头。
许伯昌这一辈还行,老谋深算,办事留三分余地。他下面那帮后辈——陈向东嗤了一声,捞钱捞得没边,出了事一个比一个慌。这么下去,许家迟早要在他们这一辈手里败光。
柳伊梦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虽然不是官宦人家出身,可跟着陈洛河这么长时间,官场那点门道也听明白了不少。她这会儿才意识到,陈向东这一顿饭上轻描淡写说出来的几句话,搁在官场上,那是能决定一大批人命运的话。
巡视组去江州,许家要塌。
巡视组去临海,许家就能活。
赵家为什么肯替许家出这个头?因为赵家的孙女,已经许给了许家的下一代。
两家结了亲,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陈家为什么这时候把这事儿说给陈洛河听?因为陈洛河迟早要接陈家的班,这一桌牌怎么打,他得心里有数。
那……陈洛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爸,巡视组真去了临海,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