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江玉皱起了眉头。
那……中央巡视组改道是为了什么?
张文昌把手里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前倾了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压低了声音。
老我跟你说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我也是才知道的。事情影响的范围很大。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当我没说过。
凌江玉的脸色也严肃起来。她点了点头。
中央巡视组改道到临海,张文昌一字一顿地说,不是偶然。是因为赵家。
赵家?
凌江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了回去。
你说……是赵家?
对。赵家。
凌江玉靠回到沙发背上,目光在张文昌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消化这个名字所带来的全部信息。
赵家。
如果说许家在江南省的分量是地方级的,那么赵家——赵家是什么概念?赵家老爷子在世的时候,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出身。虽然老爷子三年前就走了,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赵家盘了几十年,上上下下的关系网,不是一个地方上的许家可以比的。
赵家的实力,的确能做到这件事。凌江玉慢慢地说,那个层面上的事情,只要赵家想推动,确实是推的动的。可是——
她话锋一转。
赵家为什么要这么做?赵家跟咱们临海市,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赵家在江南省又没有什么根系,也没有什么故旧。他们费这么大的力气,把中央巡视组从江州市挪到临海市来——图什么?
张文昌没有立刻回答。
你知道我岳父是干什么的吧。他忽然说。
凌江玉点了点头。张文昌的岳父,苏长策虽然今年已经退下来了,但门生故吏遍布东南几省,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张文昌说,他跟我说了一些里面的事情——这些事情,他也是听他一个老战友说的。那个老战友当年跟赵家老爷子是一个战壕里出来的。
他跟我说——赵家和许家,有意结亲。
凌江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结亲?
对。结亲。张文昌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两家正在接触,准备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就……就因为这个?凌江玉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又赶紧坐了回去,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不可思议,老张,你告诉我——就因为赵家和许家想结一门亲事,赵家就愿意花这么大的代价,把中央巡视组从江州市改道到临海市来?这不可能吧!这算什么事情?结亲是两家的私事,赵家犯得着为了一件儿女亲家的事情,去动中央的巡视方案?这……这也太……
她找了一个词,又觉得那个词不够准确,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张文昌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你说的对。如果只是为了结亲这件事,赵家确实犯不着。我岳父当时跟我说的时候,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我说爸,赵家就算再想跟许家结亲,也不至于把中央巡视组的路线都给改了吧?这不是小题大做吗?
我岳父当时看了我一眼,就说了一句话。他说——
张文昌停顿了一下,他说:文昌啊,你在地方上当了这么多年官,是不是地方上当久了,眼睛就只看得见脚底下那点事了?
凌江玉愣住了。
他老人家这么说?
对。他这么说。张文昌点了点头,然后他就跟我把话挑明了。他说——赵家这几年,日子不好过。
不好过?赵家?
赵家怎么好过?张文昌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你也是在体制内混了一辈子的人,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在那个地方,一个家族能不能站得住,靠的不是你爷爷当年打下的江山,靠的是你现在手里还握着多少实权,还能说上多少话。赵家老爷子在的时候,那是何等的风光。赵家的几个儿子、女婿,那时候都是什么待遇?
可是老爷子三年前一走,情况就不一样了。老爷子在的时候,别人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对你赵家客客气气。老爷子一走,你赵家还有谁能顶得住?大女婿在一个闲职上待了好几年,眼看着就要退了。大儿子在部委里挂了个副职,升不上去,旁边虎视眈眈盯着那个位置的人有十几个。小儿子更不用说了,前两年还犯了点事情,虽然赵家压下去了,但底下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呢。
Jd那是什么地方?张文昌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像是在说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那是全天下最不缺英雄好汉、最不缺关系门路的地方。你有实力,别人就捧着你;你实力不行——
他顿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就等着被别人吃着骨头都不剩。
凌江玉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回家,听几个长辈私下里议论过,说这几年换了天地,新上来的一批人,跟老一辈的关系已经淡了。有些当年呼风唤雨的大家族,这两年在公开场合露面的次数明显少了,家里的年轻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跑——有的去了南方做生意,有的离开了,还有的干脆就搬到二线城市去了。
那时候她还不太理解,觉得那些家族根基那么深,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现在听张文昌这么一说,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我岳父跟我说,张文昌继续往下讲,赵家这两年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情——不能再把所有的宝都押在bJ了。bJ这地方,水太深,浪太大,你今天还在船上,明天一个浪打过来,船就翻了。赵家必须另外找一块地方,开辟自己的第二块根据地。
第二块根据地?凌江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赵家想把根扎到哪里?
江南省。张文昌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
凌江玉倒吸了一口凉气。
江南省……
对。江南省。张文昌点了点头,赵家这两年派人来咱们省考察过好几次了他们看来看去,觉得江南省这个地方好——经济在全国排得上号,又靠着上海,改革开放这十几年发展得快,省里的几任主要领导跟赵家老爷子多少还有些旧交情。更重要的是——
江南省跟bJ之间,隔着千里地。赵家把势力伸到这里来,不会太扎眼。在bJ,你赵家做什么别人都盯着你;可你到了江南省,天高皇帝远,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管得着你?
可是……凌江玉还是觉得哪里不对,赵家要在江南省开辟势力,跟许家有什么关系?赵家自己在江南省从头开始铺,不就行了吗?为什么非要跟许家搅在一起?
从头开始铺?张文昌苦笑了一声,老凌啊老凌,你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在一个地方上建立势力网络,是靠银行里存几个钱、注册几家公司就能做到的?不是的。在地方上做事,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人头,是关系,是几十年甚至几代人积累下来的盘根错节。许家在江州经营了多少年?从许伯昌他爷爷那一代就开始了,四代人了。四代人在江州这片土地上耕耘,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城里城外,哪一个角落没有许家的人?哪一件事情许家说不上话?
赵家跑到江南省来,他是一个外来户。张文昌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外来户想在一个新的地方站稳脚跟,最聪明的做法是什么?不是自己从零开始盖房子——那样太慢了,等你盖起来,黄花菜都凉了。最聪明的做法,是找一个已经把房子盖好的人家,跟他攀上亲家,然后两家人合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这样你不用一砖一瓦,就能住进现成的宅子。
许家就是那座已经盖好的宅子。凌江玉喃喃地说。
对。许家就是那座宅子。张文昌点头,赵家看中的,就是许家在江州两代人积累下来的那一套完整的关系网络。赵家需要许家在江南省落地生根,许家需要赵家在给他们撑腰。两家一拍即合——赵家出资源和人脉,许家出江南省的地盘和人头。结亲,只是把这两层关系用一层红绳子捆在一起。
凌江玉沉默了很久。
那张书记,她终于又开口,你的意思是——中央巡视组改道到临海,是赵家在背后推动的?赵家为什么要推动这件事?这跟他们跟许家结亲、要在江南省扎根,又有什么关系?
张文昌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赞许。
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老凌,你想过没有——赵家跟许家结亲,是两家的私事。可是赵家要把势力从bJ转移到江南省,这可不是私事了。这是一个大家族的战略转移。战略转移,是要付出代价的。赵家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代价?
他顿了顿。
因为他们必须先把江南省的坑位空出来。官场就是这样一颗萝卜一个坑,赵家不清理出来坑位怎么把赵家自己的萝卜种进去?
巡视组如果不来临海,而是去江州——你想想看,会发生什么事情?
凌江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终于想明白了。
如果巡视组直接到江州,第一个被查的就是许家!她脱口而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震颤,赵家现在正要跟许家结亲,正要把许家当作自己在江南省的落脚点。这个时候许家要是被巡视组端了,赵家的整个计划不就泡汤了吗?赵家还是想保留许家的实力!。
赵家这一手,高明就高明在,张文昌背对着凌江玉,他不是在帮许家。他是在帮自己。帮许家是顺便的事情。他真正要做的,是借着巡视组在临海这一把刀,把他未来要落脚的这块地面先打扫干净。临海离江州多远?一百多公里。这一百多公里的地面上,许家的触角伸得到,赵家未来也伸得到。巡视组在临海市查出的这些案子表面上看是反腐,实际上是把原来盘踞在这一带的旧势力连根拔起。旧的不走,新的怎么进得来?
赵家这是借刀杀人。凌江玉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借刀杀人。张文昌摇了摇头,借刀杀人还有个字。赵家不需要借——巡视组是中央派下来的,查贪官污吏名正言顺。赵家只不过是在适当的时候,在适当的位置上,说了几句适当的话,让巡视组的路线从江州拐了个弯,拐到临海来了。至于到了临海之后查出什么人、办什么案子,那是巡视组自己的事,跟赵家没有半点关系。
这就是世家的手段。张文昌转过身来,看着凌江玉,他们从来不会亲自下场。他们做的所有事情,看起来都像是别人做的。别人查出了问题,处理了贪官,老百姓拍手称快。赵家呢?赵家什么都没有做。赵家只是在某个四合院里,跟许家下一盘棋,喝一杯茶,把两家年轻人的婚事定了下来。就这么简单。
老凌,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去做什么。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我都是这个体制里的人,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屁股下面的椅子坐稳。赵家要在江南省扎根,那是赵家的事情。许家要跟赵家结亲,那是许家的事情。巡视组接下来要查谁、办谁,那是巡视组的事情。我们能做的,就是一件事,不要让别人从你我身上查出任何问题。
明白。凌江玉点了点头。
张文昌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一阵风从云层的缝隙里钻出来,把灰蒙蒙的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缕惨淡的阳光从那道口子里漏下来。
但很快,那道口子又被云层合拢了。
阳光消失了,天色重新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