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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赵立儒拖长了声音,文昌兄,你这话说得可就泄气了。你这个年纪怎么了?我们家老爷子在你这个年纪时候,还也在下面干着呢。你这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以后肯定还能更上一步,大有一番作为。

两个人又是一阵互相吹捧。

张文昌嘴上应承着,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赵立儒这一通夸,夸得越肉麻,说明他后面对着的事情越难开口。他就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听着,既不接茬,也不推辞,就等着这位赵二爷自己把底牌亮出来。

官场太极,打的就是这个火候。

你急,你就输了。

赵立儒夸了约莫有十分钟,从张文昌的能力夸到他的政绩,从他的政绩夸到他的为人,从他的为人又绕到了他老泰山苏长策的眼光上。绕来绕去,绕了一大圈,张文昌就是笑眯眯地听着,不咸不淡地应着,半个实质性的字都不吐。

赵立儒终于明白了。

这位张书记,是在跟他打太极。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早就听说张文昌此人,最是绵里藏针,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绕了这么大一圈,对方就是不接招,摆明了是要他自己把来意挑明。

也罢。

赵立儒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茶杯轻轻放下。他的动作不快,可这一下放下,跟之前那种慢悠悠的姿态就不一样了——这是要谈正事了。

文昌兄,赵立儒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语气也从拉家常切换到了谈事情咱们俩是聪明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张文昌微微一笑,做了个您请讲的手势。

是这样的,赵立儒清了清嗓子,我们赵家这几年,一直想往南边发展发展。bJ那个地方,大家都挤在一个院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反而施展不开。江南省这几年势头好,临海又是江南省的北大门,地理位置重要,经济发展也快——我们家里几个小字辈,都想到临海来,投奔文昌兄,谋个一官半职,也好跟着文昌兄学习学习。

来了。

张文昌心里一下。

果然来了。

他刚才在办公室里跟凌江玉分析来分析去,分析的不就是这件事吗?巡视组前脚刚清出来一堆空位,赵家后脚就派人来要官——这胃口,这速度,真是把趁火打劫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可脸上,他半点波澜都不露。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轻轻呷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立儒兄说的是哪里话。赵家的子弟,那都是见过大世面的,能来我们临海,那是我们临海的福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赵立儒以为有戏,眼睛都亮了亮。

可紧接着,张文昌话锋一转:

不过呢——

这两个字一出口,赵立儒刚提起来的心又悬了回去。

我们临海这个地方,张文昌慢条斯理地说,虽然是个地级市,可这几年干部选拔的规矩,您也是知道的。上面有文件,强调什么来着?

他故作思索状,拍了拍额头:哦对——四化方针,还有那个公开选拔、竞争上岗。我们临海去年刚搞了一轮全市范围内的公开招考,几个局的副局长,都是通过考试上来的。不是我不想帮立儒兄这个忙,实在是……这规矩在那儿摆着,我一个市委书记,也不能带头坏了规矩不是?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一口答应。把规矩搬出来,把文件抬出来,让你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你要是真以为他答应了,那你就是傻子。

赵立儒是什么人?他在bJ混了半辈子,这种话他听得多了。他心里冷笑一声——张文昌这是在跟他打官腔。

可他不着急。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一件事。要官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文昌兄说的是,赵立儒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脸上又堆起了笑,规矩嘛,肯定要守的。我们赵家的子弟,也不是那种不学无术的纨绔,真要考试,他们也不怕。

赵立儒说着,话锋轻轻一转:

对了,文昌兄,我听说——你家有个千金,叫张勤勤,对吧?

张文昌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真正的杀招,来了。

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是,小女勤勤。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哎呀,赵立儒一拍大腿,一脸惊喜,那可真是太巧了!不瞒文昌兄说,我家也有个犬子,叫赵玉贤,今年二十七了,在部里帮忙。这孩子你别看他年轻,挺懂事的。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张文昌。

——到现在,还没婚配呢。

会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文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茶叶,心里头把赵立儒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好你个赵家!

好你个赵立儒!

算盘打得噼啪响,隔着一千多里地我都听见了。

先要来要官,张文昌这边没松口,马上就祭出第二招——联姻。

张家跟赵家联姻。

这一手,才是真正的杀招。

你张文昌不是油盐不进吗?不是跟我打官腔吗?那我把儿女亲事摆到桌面上,咱们两家结了亲,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之间,你再跟我讲规矩?你再跟我打官腔?

而且——

张文昌的脑子飞速转着。

他比谁都清楚,赵家这步棋有多狠。

江州许家刚刚跟赵家攀了亲。这件事在江南省的官场上,早就传遍了。赵家刚刚跟江州许家结了亲,转头就来临海,想跟他张文昌也结亲?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把江南省最有分量的几方势力,全串到赵家的绳子上。

江州许家已经是赵家的人了,现在再来个临海张家——到时候赵家在江南省,左有许家,右有张家,那这个省的天,还姓不姓别的?

张文昌的心里一阵发冷。

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微笑。

立儒兄说笑了,他放下茶杯,语气听上去淡淡的,小女年纪还小,婚事的事情,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好太做主。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补了一句:

不过说起来,勤勤这孩子,最近倒是在处一个朋友。

赵立儒的眉毛动了一下:哦?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江州顾家,张文昌淡淡地说,顾航。

这两个字一出口,赵立儒端茶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江州顾家?他重复了一遍,眼睛眯了起来,聂倩茹的儿子?

张文昌点了点头,就是聂倩茹的儿子。

聂倩茹。

这四个字一出来,会客厅里的温度仿佛一下子降了好几度。

赵立儒脸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

极其短暂的一下,短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张文昌看见了。他一直盯着赵立儒的眼睛,所以他看得清清楚楚——当聂倩茹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赵立儒瞳孔微微一缩,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几不可察地泛了白。

聂家。

这个名字,在京城那一小圈人的耳朵里,分量比赵家还要重三分。

赵家那些年确实是如日中天,可跟聂家比起来——聂家的根,扎得更深。深到什么程度?深到赵家这种级别的家族,见了聂家的人,都要矮上半头。

赵立儒在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

张文昌的女儿张勤勤,在跟顾航处对象。顾航是谁?是江州顾家的嫡长孙,更关键的是——顾航的母亲,是聂倩茹。

聂家的外孙。

换句话说,顾航身上流着一半聂家的血。

张文昌这是在告诉他:你想跟我张家结亲?我女儿现在是聂家外孙子女朋友。你动她,就是动聂家的面子。

赵立儒的脑子转得飞快。

他今天来临海,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事情。赵家是什么身份?张文昌一个地方上的市委书记,能攀上赵家,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要官,是给你张文昌面子;联姻,是给你张家光宗耀祖。

可他万万没想到,张文昌居然把聂家搬了出来。

这就难办了。

赵家最近已经有江河日下的颓势,再去跟聂家硬碰硬,那是自找不痛快。赵家现在需要的是盟友,而不是树敌。为了一个儿媳妇的事儿,去得罪聂家——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赵立儒的脸上,重新堆起了笑。只是这笑容,比刚才多了几分客套,少了几分热络。

哎呀,他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那看来,是小犬没有这个福气了。

他端起茶杯,把话题轻轻一带:

年轻人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发展就好,咱们做长辈的,也就不跟着瞎操心了。

张文昌也端起茶杯,两个人碰了一个无声的杯。

事情到这里,联姻这张牌,算是彻底打不下去了。

赵立儒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客气话,便起身告辞。

张文昌把他送到会客厅门口,握着他的手,满脸热情:立儒兄,下次来临海,提前打个招呼,我带你好好转转。我们临海别的没有,海鲜还是新鲜的。

一定一定。赵立儒也是满脸笑容,文昌兄留步,留步。

两个人在门口又客套了好半天,赵立儒才钻进那辆京A牌照的红旗轿车。车子缓缓驶出市委大院,张文昌站在台阶上,一直看着车子拐过墙角,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脸上的笑容。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对站在身后候着的周文斌说:

文斌,你去通知凌市长和薛部长,让他们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张文昌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说我有要紧的事,要跟他们当面谈。

周文斌转身就去安排。

半个小时后,张文昌的办公室里,三个人围坐在沙发上。

张文昌坐在主位,左边是凌江玉,右边是组织部长薛虎臣。

文昌书记,薛虎臣一坐下就开门见山,你这么急着把我们叫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张文昌没有绕弯子。

他把刚才赵立儒来访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从赵立儒怎么上门,怎么替赵家的子弟要官,又怎么提起联姻,一件一件,说得清清楚楚。

他说话的时候,凌江玉和薛虎臣的脸色都在变。

等到张文昌说完,屋子里沉默了好一阵子。

最后还是凌江玉先开的口。

她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来得好快啊。文昌书记,我刚才在办公室里还跟你说,赵家怕是要动手了,没想到人家当天下午就上门了。这效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起来:

不过文昌书记,我凌江玉表个态。临海是咱们的临海,不是京城那些家族的私家菜园子。他们赵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门儿都没有!大不了这个市长我不干了,也不能让他们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张文昌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薛虎臣。

老薛,你怎么看?

薛虎臣一直皱着眉头。他听张文昌说完,他才闷闷地开了口:

文昌书记,凌市长。我说句不好听的——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张文昌。

咱们临海,这是要变成世家争斗的战场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屋子里又静了下来。

薛虎臣在组织部长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对干部任免这潭水有多深,比谁都清楚。他比凌江玉看得更深一层——

赵家今天来,要官是假,试探是真。他们在摸咱们临海的底,摸咱们张书记的底。今天咱们要是顺着他们的意,把几个位置给出去了,明天他们就会要更多的位置。后天,他们就敢把手伸到咱们的肚子里来。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

可话说回来,咱们要是直接把赵家顶回去——文昌书记,您想过后果没有?

张文昌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