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清冷,洒在蜿蜒的山道上。小龙女一身白衣,在夜色中疾掠,如同一只失群的孤雁,又似一缕无处寄托的幽魂。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要跑去哪里。脑海里,黄药师那番恶毒刻薄、犹如毒蛇噬心的话语,一遍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
“……水性杨花……不知廉耻……不守妇道……”
“……先与杨过纠缠不清,后又与这姓尹的勾搭成奸……”
“……一女侍二夫,与那烟街柳巷的女子有何分别……”
那些话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将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尊严,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自幼在古墓长大,被师父灌输的是清心寡欲、远离尘嚣,是冰清玉洁、不染尘埃。
与杨过的情愫,本就让她在“礼法”与“真情”之间挣扎痛苦了许久,那是她第一次违背师门教诲,第一次为一个男子牵肠挂肚,甚至甘愿付出生命。
那是她的初恋,是她心中最纯净、也最沉重的一段过往。
后来真相大白。占有她清白的,并非她心心念念的过儿,而是那个在全真教有过一面之缘、后来数次“巧合”出现、甚至不惜以命相护的尹志平。
那一刻,她恨,恨尹志平的卑鄙,更恨命运的捉弄。
可后来,一次次的相遇,一次次的生死与共,一次次的误解与澄清,他那份笨拙却真挚的守护,那份纵千万人吾往矣的眼神,还有他为了她,不惜与各方强者正面硬撼、以命相搏的决绝……
她的心,乱了。
尤其是在误以为杨过已与郭芙定亲之后,那份本就因“失身”而摇摇欲坠的情感天平,似乎彻底倒向了尹志平这边。
可真的倒向了吗?夜深人静时,杨过那倔强、深情又带着几分偏激的面容,偶尔仍会浮现在她心头。那是她最初的心动,是说放下就能彻底放下的吗?
月兰朵雅假扮尹志平,利用“杨过”这件事来离间、试探,已经让她承受了巨大的煎熬和压力。
可夜深人静,抚着小腹时,那份源自身体最深处的、曾真切孕育过生命的奇异感觉,又悄然浮现。
那是她和尹志平之间,超越言语、甚至超越情爱的,一种血脉与灵魂的牵绊。她自幼冰清玉洁,不染尘埃,可正是尹志平,以那样一种错误却又无法抹去的方式,闯入了她的生命,在她身心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肌肤之亲,骨血相连,这些最原始的羁绊,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难以割裂。更何况,她与杨过之间,起始于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她误以为杨过是“那人”),后来的情愫也交织着师徒名分的禁忌与挣扎。
而如今,她与尹志平早已有了夫妻之实,甚至曾共同孕育过生命,无论是出于责任、愧疚,还是那悄然滋生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情愫,她都已无法、也不能再去想杨过了。
这份认知,让她在面对黄药师的辱骂时更加痛苦,却也让她在迷茫中,隐隐抓住了一丝必须面对的、关于“现在”与“未来”的残酷真实。
尤其是今晚,尹志平为了她与黄药师这等绝顶高手生死相搏。看着他嘴角溢血、力战不退的身影,看着他被黄药师掌力震得连连后退却依旧倔强地挡在她身前的样子,小龙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是感动,是愧疚,是恐惧,是更深的自我厌弃。
她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选择,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如黄药师所说,是个不贞、不洁、不祥的女人。
“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尹郎不会受伤,不会与黄前辈结仇……如果不是我,赵道长、周伯通前辈他们也不会卷入这场风波……我是个不祥的人,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麻烦和灾祸……”
这个念头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无法再面对众人,尤其是无法再面对尹志平那双写满关切与不顾一切的眼眸。她怕,怕自己再多停留一刻,就会忍不住崩溃,就会将所有的软弱和眼泪展现在他面前。
她更怕,怕自己这份不祥的“牵连”,最终会真的害了他。
所以,她逃了。在尹志平与黄药师拼斗最激烈、众人心神全被吸引的那一刻,她悄无声息地转身,没入了无边的黑暗。她将轻功施展到极致,仿佛要将所有的痛苦、自责、迷茫都远远甩在身后。
她不知疲倦地奔跑,穿过树林,越过溪流,翻过山岗。寒风凛冽,吹动她雪白的衣裙,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因为心早已冰凉。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她终于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涧溪流边停下了脚步。清澈的溪水潺潺流淌,倒映着晨曦和她的身影。
小龙女走到溪边,怔怔地望着水中倒影。水中的女子,容颜依旧绝美,清丽脱俗,不食人间烟火。
可她却觉得,那眉眼间,少了昔日的清冷与骄傲,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哀愁与迷茫;那眼神深处,似乎也染上了尘世的疲惫与挣扎。
“这……还是我吗?”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冰凉的水面,涟漪荡开,模糊了倒影,也模糊了她的心。
曾经古墓中的小龙女,虽然不谙世事,却有着属于她的骄傲和坚持,认定的事情,便一往无前。可如今呢?
她失去了古墓的庇护,在尘世中浮沉,经历了欺骗、背叛、生死、情爱……她似乎变得越来越不像从前的自己了。她开始在意别人的眼光,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开始将一切过错归咎于己身。
“就这样跟在尹郎身边,我真的……开心吗?”她茫然地自问。与他在一起时,心中确有安宁与暖意,可那份安宁背后,是否也隐藏着对过往的逃避、对未来的不安?
每当想起杨过,想起黄药师的辱骂,想起月兰朵雅那似是而非的挑拨,她的心便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再也无法平静。
她不知道答案。心乱如麻。
小龙女在溪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坐下,双臂环住膝盖,将脸埋入臂弯。她需要静一静,需要理清这纷乱如麻的心绪。
然而,就在她心神恍惚、陷入深深自我怀疑与痛苦之中时,一双阴冷、贪婪、充满恶毒欲望的眼睛,正从远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死死地盯住了她。
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是侥幸从客栈逃脱的洛天风。
他身中剧毒,又受了不轻的内伤,本该找地方隐匿疗伤。但他着实惧怕尹志平和赵志敬,只想离那危险之地越远越好。
他强撑着一口气,凭着对附近地形的熟悉,绕小路逃到了这处偏僻山涧附近,本想寻个隐蔽山洞暂且容身,却万万没想到,竟在此地见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在客栈酒宴上一眼就惊为天人的白衣女子!
洛天风此人,心思歹毒,行事狠辣,但越是如此,内心深处反而对那种纯净、清冷、不染尘埃的美好事物,有着一种病态的渴望和占有欲。
他之前曾看中一个家道中落的清白女子,便是以卑劣手段强行占有,对方怀孕后,他心中也曾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觉,甚至动过留下那孩子的念头。
可为了在洛雨萱面前表忠心、撇清关系,他才假意派洛丹枫去“处理”。他本意或许只是想让那女子“消失”,孩子或许……还能留下?
但他万万没想到,洛丹枫对他积怨已深,竟会如此狠绝,连那未出世的孩子也一并残杀!此事一度成为他心中隐秘的疮疤,对“纯净美好”之物,既渴望占有,又恐惧其被自己玷污毁灭的矛盾,也因此愈发扭曲。
小龙女那种遗世独立、清冷如仙的气质,恰恰戳中了他内心最阴暗的欲望。在客栈时,他就对小龙女垂涎三尺,只是当时碍于形势,没有得逞。
当然,他也知道小龙女武功极高,非自己所能敌。当时洛丹枫那贱人还曾一边抚摸着他的胸膛,一边用甜腻恶毒的声音给他出主意:“哥,你不是看上那个冷冰冰的美人儿了吗?等事成之后,咱们有的是法子……废了她的武功,挑断她的手筋脚筋,把她养在密室里,日日把玩,还不是随你心意?”
此刻,看到小龙女孤身一人、神情恍惚地坐在溪边,这绝佳的机会,这垂涎已久的猎物近在眼前,顿时让他将一切伤痛、恐惧都抛诸脑后,只剩下熊熊燃烧的邪火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洛天风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小腹窜起,瞬间烧遍全身,连伤口的疼痛和体内的毒素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洛天风心中狂喜,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尹志平!赵志敬!你们毁我洛家,害我至此!老子武功不如你们,杀不了你们报仇,但老子可以先享用你的女人!让你们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
他兴奋得浑身发抖,但残存的理智让他没有立刻冲出去。他看得出,这白衣女子武功极高,之前在客栈短暂交手,其轻功身法简直如同鬼魅。自己现在身负重伤,武功十不存一,硬来绝对是自寻死路。
然而,洛天风能隐忍到在剧毒发作、众人都以为他必死时暴起反杀洛天雷,其心性之阴狠隐忍可见一斑。他生活在洛家那种尔虞我诈的环境中,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机会主义者,善于捕捉和创造机会。
他仔细观察着小龙女,发现她神情哀伤恍惚,眼神空洞,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失去了应有的警惕。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嘿嘿……美人儿,看来是遇到了伤心事啊……正好,让哥哥来好好‘安慰安慰’你……”洛天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露出淫邪而残忍的笑容。他悄悄从怀中掏出一个制作精巧的铜制小管,又从贴身锦囊里摸出一小截淡紫色的线香。
这是他洛家秘制的“酥骨迷魂香”,无色无味,燃之烟气极淡,混合了数种珍贵药材和迷幻药物,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吸入,初时只觉异香扑鼻,精神微振,继而浑身酥软,内力滞涩,最终昏迷不醒。
此香极为难得,本是洛天风保命或行不轨之事的最后手段,此刻他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
他小心地将迷魂香点燃,插在铜管一端,然后悄悄爬到上风处,将铜管口对准小龙女的方向,轻轻吹气。一缕极淡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紫色烟气,顺着清晨微凉的晨风,悄无声息地飘向溪边那道白色的身影。
小龙女正沉浸在无边的心事中,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这香气不似花香,也不似檀香,带着一丝甜腻,又隐隐有些药味。
初闻时,只觉精神微微一振,连日来的疲惫和心头的郁结似乎都舒缓了些许,浑身懒洋洋的,有种说不出的舒畅。
“这香气……”她毕竟是习武之人,又久居古墓,对气味颇为敏感,心头下意识地掠过一丝疑惑。这荒山野岭,清晨时分,哪来这般奇异的香气?
然而,那香气似乎有魔力一般,吸入之后,不仅精神微振,连四肢百骸都涌起一股暖洋洋、酥麻麻的感觉,让她提不起劲来,只想就这么软软地靠在石头上,沉沉睡去。
不对!
小龙女心头警铃大作!古墓派武功讲究清心寡欲,对这类迷香、毒物虽不专精,但也有所涉猎。师姐李莫愁当年行走江湖,也曾遇到过不少下三滥的手段。她立刻意识到不妙,强行提起一口真气,想要运功抵抗。
但为时已晚!“酥骨迷魂香”药性极为霸道,她方才心神恍惚,已吸入不少,此刻药力发作,只觉得丹田中的内力如同被胶水粘住,运转滞涩无比,手脚也开始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