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兰朵雅虽不通中原的机关术,但草原上的猎手天生便有一种对危险的直觉。
此刻她的后颈汗毛微微竖起,告诉她这片看似寂静的乱石滩,绝不像表面上那般平静。
断肠崖到了。
那是一面几乎垂直于地面的巨大石壁,高逾百丈,壁面上寸草不生,只有岁月与风雨留下的斑驳痕迹。
崖边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石台,约莫数丈见方,光秃秃的没有任何遮掩。
这和他们预想的全然不同。石台空旷,寸草不生,一眼便能望尽,任何埋伏都无处藏身。众人紧绷的心弦不由得微微一松。
月光从正上方洒下来,将整个石台照得如同白昼。
公孙止就站在那面石壁前。他背对着三人,微微仰头,独眼死死盯着石壁上的什么东西。
尹志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石壁上刻着一行字。
那字迹娟秀而清冷,每一笔都像是用极细极利的剑尖刻上去的,入石三分,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
“十六年后,在此重会。江湖路远,各自珍重。”
公孙止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怪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极促,却带着一种被人戏耍之后才有的、扭曲的愤怒:“各自珍重?哼,那贱人倒是会装!”
他霍然转身,那只独眼中满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怨毒:“老子哪点比杨过差?哪点比那个残废差?这绝情谷是老子的!这满谷的金银珠宝是老子的!她凭什么看不上老子?就凭杨过那张年轻的脸?还是凭他那条连剑都握不住的独臂?”
月兰朵雅与凌飞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味。公孙止并不知道小龙女与尹志平之间的事。
在他看来,小龙女是杨过的人,与眼前的尹志平毫无关系。但她们不一样——她们知道小龙女在尹志平心中占着怎样沉甸甸的分量。
那行刻在石壁上的字,字字都是诀别,字字都是遗言。小龙女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心中想的是杨过,还是尹志平?她们不知道。
但她们看得出,尹志平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多久,他握着剑柄的手指便收紧了多久。
尹志平缓缓收回目光。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色,但月兰朵雅太了解他了——越是平静,心底翻涌的波澜便越是汹涌。
他踏前一步,血饮剑在月光下斜斜一指,剑尖遥遥对准了公孙止的咽喉。
“老贼,今日你走不了。”
公孙止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嘲讽:“怎么?这回不让那两个女人帮忙了?”
尹志平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一个人就够了。”
公孙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崖顶反复回荡,震得石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他笑够了,才用一种极轻蔑极玩味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尹志平:“小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打?方才老夫与你斗了五十余回合,你处处占先,剑法确实不赖。可你不要忘了——老夫有闭穴功。你的剑砸在我身上,顶多震得我气血翻涌;可老夫的刀只要碰着你一下,你便是皮开肉绽、筋断骨折。你拿什么跟我打?”
他顿了顿,又阴恻恻地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想拖时间,先耗尽我的体力再一起围攻。老夫可不傻——这次,老夫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尹志平没有反驳。他只是将血饮剑缓缓抬起,剑身横在胸前,左手轻轻按上了剑柄末端。
这个起手式极其朴素,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却让公孙止的笑容微微一滞。
因为他看出来了——尹志平没有打算守,也没有打算试探。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这一瞬间变得不一样了。从肩膀到腰胯,从腰胯到膝盖,每一处关节都微微调整了角度,整个人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更让公孙止心底一沉的是,这个年轻人身上忽然涌出了一股极其凌厉、极其决绝的气势——那不是五绝初期该有的气势,甚至不是五绝中期该有的气势。
那是一种将所有的内力、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生机都凝聚在接下来这一剑上的决绝。不成功,便成仁。
公孙止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嘲讽有些过于轻率了。但他毕竟是一代宗师,临阵对敌从不托大。
他深吸一口气,将阴阳双刃在身前交错,闭穴功的真气在周身流转不息,形成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无形屏障。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藏着什么底牌。
公孙止还在盘算尹志平会如何出剑——是继续用那套鞭法化的重剑路数,还是会变招突袭。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尹志平根本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方才交手,他不过是在摸这老贼的底。公孙止的功力虽涨,涨的却多是内劲与防护,刀法本身并未脱胎换骨。
他的路数与残影恰是两个极端——残影锋芒毕露,攻势如潮;而公孙止却是一面砸不烂的龟壳。对付龟壳,最好的法子便是无影旋风。
所以尹志平动了,以一种极其诡异、极其突然的方式消失在原地。他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向后拽了一下,整个人便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
残影还在原地尚未消散,真身已欺近了公孙止身前。
公孙止脸色骤变。他见过快的人——小龙女的左右互搏,却也有迅捷的变招;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快。
那是一种将全身之力凝聚于方寸之间、在极短的距离内完成极速爆发的身法,没有任何多余的过渡动作,只有最纯粹的启停。
阴阳双刃在身前急舞,白剑反撩,黑刀横削,想要封死对方突进的路线。
可剑锋与刀刃所过之处,只砍到一片虚无。那道青影如同鬼魅般在他身周游走,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每一次闪现都在原地留下一团尚未散尽的残影。
数团残影同时凝在月光之下,公孙止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然后他感觉后心猛地一震。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透过闭穴功的防护层直贯而入,撞得他整个人向前踉跄了数步,险些扑倒在地。
他急忙回身反击,黑白刀剑划出凌厉的弧光,将身后那片区域劈得碎石纷飞。
可那道青影早已飘到了他的左侧,又是一剑劈在他左肩之上。同样的力道,同样的震颤,震得他左臂一阵酸麻。
公孙止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仗。
他的阴阳倒乱刀法虽精妙,闭穴功虽霸道,可这些在面对一个快到你根本看不清的对手时,便全都成了摆设。
他的刀剑疯狂挥舞,每一刀每一剑都用足了全力,可每一次都只砍到空气。
那道青影如同附骨之蛆般死死缠着他,一剑接一剑,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在他防守最薄弱的位置——后心、肋下、肩胛、腰眼。
虽破不开闭穴功,可那股冰火交煎的寒焰真气却透过防护层一寸一寸地贯入他体内,将他的经脉搅得气血翻涌。
凌飞燕和月兰朵雅站在战圈外围,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青影。
月兰朵雅的玄铁金刚鞭已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冲上去帮忙;凌飞燕的陌刀也已横在身前,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可她们都没有动——因为她们看得出来,尹志平此刻占据着绝对的上风。
这样打下去,只消再拖一刻,闭穴功必破。月兰朵雅握鞭的手微微松了几分,湛蓝的眸子里已浮起笃定的光——哥哥赢定了,公孙止的步法已然乱了。
然而凌飞燕的目光忽然一凝。
她看见了公孙止脚下那些看似杂乱的碎石——那些石头排列的方式,与她母亲留给她的那张羊皮地图上画着的圆圈符号隐隐重合。
凌飞燕的脸色头一回变了。“尹大哥!小心脚下——有机关!”
她的声音尚未落下,公孙止已猛地向侧旁一闪。
这一闪的时机拿捏得极准——恰好是尹志平一剑劈出、身形微滞的刹那。
尹志平的无影旋风虽快,却终究需要一个极短暂的蓄力间隙。公孙止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的身形刚闪开,尹志平便已追至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整座断肠崖的石台忽然活了过来。
不是地震,不是山崩,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致命的动静。
石台表面那些看似杂乱的碎石骤然向下塌陷,露出底下无数个拳头大小的孔洞。
每一个孔洞中都弹射出数根极细极韧的钢丝,钢丝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如同一张从地狱深处骤然收拢的死亡之网,从四面八方朝尹志平笼罩而来。
那些钢丝细如发丝,却坚韧得超乎想象。
每一根的轨迹都不相同——有的横切,有的斜抽,有的呈弧形从高处罩下,有的贴地横扫,角度刁钻狠辣到了极致。
更可怕的是数量——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如同暴雨倾盆,方圆数丈之内尽是令人牙酸的钢丝破空之声。
尹志平身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他方才那一剑劈出时用足了十成力道,此刻正是真气转换的那一刹那间隙。
然而那些从地底弹射而出的钢丝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每一根都细如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如同无数柄细剑同时从地底刺出。
凌飞燕的预警尚未喊完,七八根钢丝已从尹志平脚下不足三尺的孔洞中弹射而出,自下而上,直取他的腰肋与腿根。
这种角度最是歹毒——人从上方掠过,下盘正是最难防御的死角。
千钧一发之际,尹志平的腰胯以一种近乎违背人体常理的姿态猛然一拧,无影旋风的身法在这一瞬间被他催动到了前所未有的极限。
他整个人如同一只被狂风卷起的陀螺,硬生生在半空中横向旋转了三圈。
血饮剑在他掌中急旋,暗红的剑身划出一道浑圆的弧光,如同一面骤然撑开的暗红伞盖。
只听一连串密集刺耳的金属嘶鸣——剑锋与钢丝碰撞之处炸开一簇又一簇幽蓝的火星,碎屑纷飞如雨,七八根钢丝被齐齐劈断,断裂的钢丝头如同死蛇般弹射开去,噗噗噗地钉入两侧的岩壁之中,深入数寸,尾端兀自颤动不休。
可那钢丝实在太多。劈断一批,便有更多从新的孔洞中弹射而出——这一次连两侧的峭壁上也开始弹射出钢丝,角度更加刁钻,数量更加密集。
月光之下,无数道极细极亮的银线从四面八方同时绽放,如同一场被狂风吹散的银色暴雨,它们的边缘被磨得极薄极利,高速弹射时连空气都被割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
寻常血肉之躯,只要被其中一根抽中,便不是皮开肉绽那么简单——而是肢体断裂、骨肉分离。
方才有一根钢丝从尹志平肩侧掠过,只是擦了一下,他的青衫袖口便被齐齐削去一截,断口平整如刀切。若不是他闪得快,那条胳膊此刻恐怕已不在他身上了。
这就是公孙家先祖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千机绝杀阵”。
数百年前,公孙家的先祖在这断肠崖上布下此阵,原本是为了应对最绝望的局面:当大量敌人攻入绝情谷、退无可退时,便引他们至这片石台,引爆机关,与来犯之敌同归于尽。
那些孔洞深埋地下数丈,每一个都连着精铁铸造的机簧与滑轮,以千钧之力将钢丝弹射而出。
光是埋设这些机关便耗费了整整三代人的心血,所用的钢丝更是以西域寒铁混合百年玄钢反复锻打而成,历经数百年风雨而不锈,依旧保持着最初的锋利与韧性。
公孙止在密室中找到图纸时,上面的字迹都已模糊不清,他花了不知多少日夜才将那些锈死的机簧重新上油、调试,又将每一根钢丝都重新打磨得锋利如初。
他本没打算用在这里——这是他最后的底牌,可此刻他已顾不上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