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霖在梦魇中确实待得更久。他不仅未被那祭坛上的戴面具者制住,反而夺了一柄黑曜石短刀,杀穿了献祭的人群,一路闯到祭坛后方那道墨玉门前。
门上那条半人半蛇的浮雕睁开眼时,他便知道走不了了——门后转出一个浑身缠满锁链的人,四肢皆被铁链反缚,躯干纹丝不动,可那些锁链却如同活物般从他周身穴窍中激射而出,纵横交错,密不透风。
唐霖连出七枪,枪尖皆被封死,最后一链抽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贯出十数丈,肋骨险些断裂。
若非他以紫瞳术硬撼对方的精神印记,借着那一刹那的凝滞脱身而出,怕是魂魄都要被那铁链绞碎在梦魇里。
他将此事说完,众人心头皆是一沉——那锁链怪物若也镇在公输冢中,此行之凶险,怕是远超预料。
唐棠将青瓷小瓶挨个递过。那丹丸名曰“冰心丹”,乃唐门秘传的醒神良药——以雪莲子、冰片、辰砂三味为主料,佐以数十味清心凝神的药材,于霜降之夜以文火熬炼九个时辰方成。
丹丸朱红如相思子,入口即化作一股清凉之气,顺着咽喉直下丹田,随即炸开一片沁骨的凉意,将那些残留的昏沉与梦魇的余韵一扫而空。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铁牛咂了咂嘴,嘟囔道“跟嚼薄荷叶似的”;白扇闭目调息,眉心那道因梦魇而起的皱痕悄然舒展;蛇信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叹“这才活过来了”。
尹志平将丹药送入口中,只觉那股清冽之气如同一道寒泉自囟门灌入,将梦魇残留的阴翳一寸寸涤荡殆尽——心湖如镜,纤尘不染。
这种通体澄澈之感,与寒焰真气的霸道截然不同,更温润,更绵长,如同一场无声的春雨。
唐棠反手探入腰间那只麂皮袋,指尖在熟悉的纹理上轻轻一触。此物自入莽山以来便未曾开启——这一路她凭的是唐门十余年累积的经验与直觉,此刻却不得不动用了。
袋口蛟筋微松,罗盘滑入掌中,约莫巴掌大小,盘面古铜斑驳,边缘錾刻的八卦方位与二十八宿星图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如脂。盘心那枚墨玉指针的末端嵌着米粒大的夜明珠,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
尹志平目光落在那只麂皮袋上,瞳孔微微收缩。十余年前,在蔡州城外的密林中,霍昭便是从这只袋中取出那柄六连发转轮火铳,拍着胸脯说要将唐门火器发扬光大。
如今袋口依旧,主人却已换了人——他将这贴身的物件给了自己的妻子,如同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交到了她手中。
唐棠将罗盘平托于掌心,对着月色缓缓转动盘面。目中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越来越深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压得极低的铅灰色云层。
片刻之后,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罗盘上那根墨玉指针疯狂地旋转起来!
唐棠瞳孔骤缩,刚刚恢复了一些的银月脱口道:“针转不止,大凶之兆!”
众人虽多半不识这堪舆术语,却无不从她骤然变调的嗓音里嗅出了那股浸透骨髓的寒意。
铁牛握着斧柄的手不由自主收紧,蛇信细长的双眼眯成两道危险的缝,连一向从容的白扇也将折扇攥得指节泛白,唐棠缓缓抬头,望向那片被月色染得银白的山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此地煞气之重,已非指针所能承受——再往前,这罗盘怕是要碎了。”
唐霖疾步上前:“姐姐,你发现了什么?”众人目光齐齐聚拢。唐棠面如霜凝,眼底掠过一抹被戏耍的后怕,深吸一口气,方才缓缓开口:“白日里看此处不过寻常山势,此刻月光一照才现了原形——”
唐棠转眸看向尹志平,知他也略通风水。尹志平却摇了摇头——他跟殷乘风所学不过是皮毛,此番局面已非他所能辨析,便沉声道:“还是请唐大小姐明示。”
唐棠指着罗盘上那依旧微微发颤的指针:“白虎钳羊。”
铁牛愣了一下:“大小姐,你说什么钳什么羊?俺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玩意儿!”
唐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远处那片在月色下泛着银白光芒的山脊:“你们看那座山——白日里咱们从断剑峰上俯瞰时,只觉得它平平无奇。可此刻月色一照,它便现了原形。山脊的轮廓如同一头蹲踞的猛虎,虎首朝东,虎尾朝西,虎口大张,正对着咱们脚下这片谷地。而那片银白色的光——那是月光照在某种矿脉上才会有的反光,形如一只蜷缩的羊,恰好被虎口衔在口中。”
她转过身,面朝众人:“这便是‘白虎钳羊’——风水堪舆术中最凶最险的煞地之一。虎口衔羊,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咱们如今所站之处,正是那虎口的边缘。再往前一步,便是真正的虎口深处——到那时,莫说梦魇,便是比这更恐怖十倍百倍的东西,都有可能从地底翻涌上来。”
白扇将折扇在掌中轻轻敲了敲,眉头微蹙:“大小姐,在下祖上曾做过几代算命先生,对风水堪舆之术虽不及大小姐精深,却也略知皮毛。这白虎钳羊固然是大凶之地,可常理而言,这等煞地莫说建墓,便是活人居住都要折寿损福。那公输庸乃是鲁班传人,学究天人,岂会不知这个道理?他为何偏要将自己的陵墓建在这般凶煞之地?”
唐棠摇了摇头:“这个问题,我方才也在反复思量。公输庸不是寻常工匠——他是鲁班之后,是当世机关术的第一人。他选择葬身于此,绝非偶然,也绝非无知。唯一的解释——他需要这片煞地。需要这股从地底翻涌上来的、连活人都不敢靠近的阴煞之气。”
“需要?”尹志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不错。”唐棠将罗盘收入怀中,“有些墓主人生前结怨太深,怕死后被仇家掘坟鞭尸,便会故意将自己的陵墓建在煞气最重之处——那些地方对活人来说是绝地,对死人来说却是天然的屏障。煞气越重,墓中的机关便越凶;阴气越浓,那些守护陵墓的邪祟便越强。这道理便如同养蛊——你投进去的蛊虫越毒,炼出来的蛊王便越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还有另一种可能。公输庸生前造的机关太过逆天,他自己都怕那些东西被后人挖出来、用在战场上、再造无边杀孽。所以他宁可将自己连同那些图纸一并封在这片煞地之中——让这片煞气替他守墓,替他隔绝所有觊觎者的窥探。”
铁牛将双斧往地上一顿,粗声粗气道:“那咱们还进去不进去?”
唐霖站起身来,金枪横于身前,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寒芒。
唐门弟子,自幼学的便不只是拳脚刀剑。他们是工匠,是机关师,是这世上最懂“物性”的一群人。
自唐初以来,多少王侯将相的陵墓都出自唐门弟子之手——那些墓中的机关暗器、断龙石门、流沙陷坑,本就是唐门最擅长的活计。
造墓与盗墓,看似水火不容,实则同出一源:懂造墓,便懂如何破墓;知机关,便知如何避机关。
唐霖虽非摸金校尉,可他比任何摸金校尉都更清楚——这座公输冢的每一道石门、每一处暗格、每一根看似寻常的梁柱,都可能藏着公输庸毕生所学凝聚而成的致命机括。
而这些机括的原理,与唐门祖传的图谱有着某种跨越千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暗合。
若换作平时,唐门弟子断不会去碰那墓中的一砖一瓦——可此番掘冢郎已逼至墓前,那群人的手指甲缝里嵌着不知多少座古墓的砖屑黄土,是真正的豺狼。豺狼既已嗅到了血腥,唐门便不能再袖手旁观。
一番沉吟,唐霖终是开了口:“咱们还是得先探一探这墓。若连我等都进不去,那些掘冢郎便是再专业,也未必能撬开公输前辈的机关。”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潭中那轮被水波揉碎的月影之上:“梦魇中,我被那群戴面具的拖向祭坛时,曾在半路上远远瞥见一片水光——就是这座潭。月光从水面透下去,在潭底照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握枪的手指微微收紧,“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它太大了,大到不像一口棺椁,倒像是一整座被沉入水底的殿宇。它就蹲在潭底最深处,一动不动,可我总觉得——它在看着我。”
众人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唐霖霍然抬眸,眼中翻涌着被激怒的狠劲:“那公输冢的入口只有午时三刻才肯显形,离现在还有好几个时辰——与其干等,不如先下水摸一摸底。”
铁牛的眼珠子瞪得溜圆,扯着嗓门道:“老大!咱们刚从那吃人的梦里爬出来,你便要摸黑下水?你不怕?”
唐棠也脸色微变:“阿霖,你莫要冲动——”
“姐姐。”唐霖打断了她,“我自幼在蜀川的江河湖泊中泡大,论水性,唐门上下无人能出我之右。便是这水底下当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在水中也能来去自如。更何况——”
他偏头看了尹志平一眼,目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甄将军在,料也无妨。”
尹志平迎上那双眸子——那里面有倔强,有挑衅,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傲气,仿佛在说:你该不会是不敢吧?
尹志平嘴角微挑,心中非但不恼,反倒生出一丝欣赏。这小子虽处处与他较劲,骨子里却分得清轻重。至于干架——他尹志平这辈子,无论是跟人还是跟鬼神,从来没怂过。
“好。”尹志平站起身来,将血饮剑放下,“我与你同去。”
唐棠张了张嘴,却被尹志平抬手止住了。
“唐大小姐放心。若水底下当真有什么不对劲,我会将唐少主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唐霖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这话说的——怎么听着像是长辈要领着晚辈出门似的?他暗自着恼,甚至有些后悔叫这人一同下水了。可恼归恼,那一身本事却是实打实的,紧要关头从不曾掉过链子。
唐棠从腰间鹿皮囊中取出两枚鸽卵大的萤石,递给二人。那萤石通体圆润,表面以某种极薄的透明树脂包裹,触手处一片温润,隐隐能看见内部封存着无数细密的荧光粉末。
她轻轻一捏,萤石外层的树脂便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内部的荧光便骤然亮了起来——如同被稀释了的月华般清冷却明亮的光,将方圆数尺之内都照得如同白昼。
“此物名为‘月魄’,是唐门秘制的防水光石。以它照明,不必担心火光被水浇灭。”
唐棠的声音沉了几分,“之所以不用夜明珠,是因为夜明珠属阴,在这等阴煞之地入水,极易吸引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在这煞地之中只会催生出更多的变数。”
尹志平接过月魄,点了点头。他想起曾问过殷乘风——为何摸金校尉偏要夜里倒斗,白日阳气足、视野阔,岂不更好?
殷乘风当时嗤笑一声,说那是外行人的想当然。白日入墓,阳气灌入阴穴,阴阳相激便如滚油泼水——轻则炸得机括失控、暗弩乱射,重则冲撞了那些蛰伏在阴煞中的邪祟,惹得尸变魂惊。反倒不如趁着夜色阴气当令,与墓中之物同气相求,虽凶险,却有章可循。
故而略通此道者皆知,探墓须趁夜色:一则避人耳目,免被官府或同行盯上;二则借夜色遮掩行藏,借阴时潜入阴地,阴阳相安,不易撞煞。故而有了那句铁律——鸡鸣灯灭不摸金。
二人将外袍脱下,只着贴身劲装。唐霖将金枪搁在岸边——水下搏斗,枪太沉、太长、太不灵便——改从腰间拔出一柄窄刃短刀,刀身以精铁铸成,刃口在月魄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寒芒。那是唐门弟子水下专用的兵刃,刀脊上錾刻着数道极细的血槽,刺入之后能迅速放血、抽刀、脱身,端的狠辣利落。
二人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同时跃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