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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风如墨蟒翻身,裹挟着万毒噬天劲的毒焰,一枪接一枪地朝尹志平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连环刺去。

唐霖的双目已不复平日的朗然——那眼眶中翻涌着一层诡异的暗绿色光晕,如同两盏被囚禁在骷髅深处的磷火,每一次眨眼都让那光更盛一分。

若换在平日里,唐霖的枪招之间却自有一套章法:起手式“毒蛟探海”取低位斜撩,接“墨云翻浪”横扫中路,再化“万蛊噬心”抖出七朵枪花封死对手退路,三招之间如行云流水,环环相扣。

可此刻他使出来的,却全然是另一回事。

那一枪“毒蛟探海”尚未使足,便在中途骤然变向——枪尖自下而上猛地挑起,竟在中途硬生生折出一个违背常理的锐角,如同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在临死前疯狂反扑。

紧接着的“墨云翻浪”更是离谱:本该横扫千军的一枪,竟被他拆成了七八道毫无章法的乱刺,每一刺都倾尽全力,每一刺都大开大阖如同要将整座山都捅个窟窿。

快则快矣,狠则狠矣,却如同一个被抽去了骨架的纸人,空有皮相,失了魂魄。

尹志平只看了一眼便已了然。这枪法中已没有唐霖自己了——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被那怪虫操控的躯壳。

如同天龙少室山上,慕容复被段誉的六脉神剑逼得左支右绌,明明一身武功已臻化境,却因心中执念太深、得失心太重,招式之间便失了那份从容与写意。后来他恼羞成怒,竟不顾江湖规矩要对段誉痛下杀手,结果被萧峰从后赶至,一把扣住后心要穴,随手一掷便如同扔一捆干柴般将他摔在地上。萧峰那句话,尹志平至今记得——“我萧峰大好男儿,竟与你这种人齐名!”

那一掷,掷的不是慕容复的武功,是他早已被执念蛀空了的脊梁。

眼前的唐霖,与天龙的慕容复何其相似。

寂灭旋劲。

尹志平将无影旋风催动到极致——他的身形在那一刹那拖出七八道清晰可见的残像,每一道残像都保持着一个不同的姿态:有的侧身避枪,有的前倾欺近,有的拧腰蓄力,有的横移封路。如同七八个尹志平同时从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角度、朝同一个目标发起攻击。

唐霖那双翻涌着暗绿光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迷惘——那怪虫虽能操控他的身体,却无法赋予他破解这等诡异身法的智慧。他只看见七八道青影在眼前交错重叠,分不清哪一道是实、哪一道是虚,那杆金枪便迟疑了半拍。

半拍,便够了。

尹志平右掌一翻,寂灭掌的湮灭之力在掌心方寸之间疯狂压缩、旋转、引爆——冰火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被强行糅合成一团半透明的漩涡状气团,不是向外爆发,而是向内坍缩,在触及唐霖金枪枪杆的刹那,那股漩涡便如同水蛭般死死咬住了枪身。

嗡——!

枪杆剧烈震颤,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如同被撞响了的铜钟般悠长的哀鸣。那股震荡顺着枪杆蔓延至唐霖握枪的手掌、手腕、前臂、肩胛,又沿着肩胛灌入脊柱,最后在四肢百骸中同时炸开。

唐霖只觉自己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筋腱、每一根骨骼都在同一刹那被无数柄看不见的小锤同时敲击。那股震荡的频率极高、极密、极霸道,如同将他的整个身体都塞进了一口被反复撞响的巨钟之中——皮肉在颤,筋骨在颤,连丹田中的内力都被这股震荡搅得翻涌如沸。

他的四肢在那一刹那便失去了控制——握枪的手松了,那杆镔铁金枪从五指间滑落,就在这一刹那,尹志平的左手食指已点在了唐霖后颈大椎穴上。

唐霖浑身猛地一震——周身翻涌的万毒噬天劲在这一刻如同被掐住了源头的洪水般骤然凝滞,四肢百骸的骨骼发出几声咯吱的脆响,整个人便如同一截被砍倒的木桩般朝前倾倒。

尹志平右臂一探,稳稳托住了他的肩头。

从唐霖出枪到被制住,前后不过弹指之间。以至于唐门五怪还没反应过来——铁牛那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开山斧还保持着横在身前的姿势;蛇信的软剑刚从腰间拔出三寸,剑锋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冷芒;白扇的折扇展开了一半,十二根扇骨将出未出;石翁的铁掌刚抬到胸口,掌心那层暗紫光芒仍在流转。

银月是唯一一个没有动的人。她坐在青石上,只是那双深秋寒霜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如同水面涟漪般转瞬即逝的亮光。

“放开少主——!”铁牛暴喝一声,却投鼠忌器。

便在此时,唐霖忽然开口了。

他的身体虽被尹志平制住,四肢动弹不得,可他的嘴却没有被封。那双翻涌着暗绿光晕的眼眸扫过铁牛、蛇信、白扇、石翁四人,然后用一种比平日更加低沉、更加沙哑、却偏偏带着一种诡异煽动力的声音说道: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他已不是人了——他是被梦魇里的东西附了身的妖物!你们看他方才那身法——那是人能使出来的吗?那就是鬼魅!若不趁此刻将他拿下,等他彻底与那妖物融为一体,咱们一个也活不了!”

铁牛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他虽与尹志平有过几次交手,可这一路行来,从寨子里到断剑峰,从蜃蛭到梦魇,这个被少主唤作“龙傲天”的人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若他当真是妖物附体,何必救他们?直接让那些蜃蛭将他们吸成空壳,岂不省事?

可那是少主。是从小与他一同在绝境中滚过来的少主,是他这辈子最信服的人。少主说的话,他从来不曾怀疑过。

“少主说你是妖怪。”铁牛将双斧缓缓抬起,斧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那老子便只能砍你。”

尹志平迎着铁牛那双几乎要将他撕成碎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少主被水下的蛊虫附了身,此刻说话的不是他,是那蛊虫。甄某若当真被妖物附体,何必在这与你们多费唇舌?”

白扇将折扇在掌中敲了一下,面色凝沉。

银月忽然开口了,如同夜风拂过冰面,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

铁牛猛地转头,瞪着银月:“你说什么?”

“我说,他没有中邪。”银月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尹志平身上,那双深秋寒霜般的眸子里翻涌着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他的气息虽有变化,却始终是他自己的气息。”

石翁有些为难:“少主说他有,银月说他没有。我该信谁的?”

蛇信将软剑收回腰间,阴阳怪气地嗤了一声:“石翁,你这见风使舵的本事倒比你的铁掌还硬三分。”

石翁没有辩解,只是用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眸子看着唐霖,一字一顿地说道:“少主对银月有救命之恩。她不会害少主。”

此言一出,蛇信的眉头便是一拧。他想起当年在蒙古后方执行任务时,银月曾被一队蒙古骑兵围困,是唐霖单枪匹马杀入重围,将她从死人堆中背了出来。这份恩情,银月从不曾挂在嘴边,却一直牢记,可从她方才那番话里,蛇信分明听出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东西——她宁肯站在一个外人那边,也不肯盲从少主。

“既如此。”白扇将折扇一收,朗声道,“在下也说几句。少主说甄将军被妖物附体,可甄将军方才制住少主时,那招式虽诡异,却分明是人使出来的,不是鬼魅。在下这双眼睛虽不及蛇信那般能看十里之外,可分辨人与鬼的界限,在下还是有的。”

蛇信冷哼一声,正要反驳,却被唐霖抢先开了口。

“你们这群蠢货,你们都被他骗了!”唐霖嘶声吼道,“你们看不见吗——他就是在挑拨离间!你们若再不动手,我便自绝经脉,死在这妖怪面前,也好过看着你们一个接一个地被他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说着,竟当真将丹田中的万毒噬天劲逆行运转——那股墨绿色的毒劲在他经脉中疯狂冲撞,将他周身皮肤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绿色,青筋根根暴起,如同无数条蚯蚓在皮下蠕动。

“阿霖——!”唐棠失声喊道,“你疯了!”

变化太过突然,刚刚唐棠根本来不及反应——才说几句话的功夫,弟弟竟要自绝经脉。她几乎是扑上去的,一把攥住唐霖的手腕,将一股柔和的真气渡入他体内,试图压制那股正在疯狂逆行的万毒噬天劲。

她的手指在发颤,眼眶在一瞬间便红了——这是她唯一的弟弟,是她一手拉扯大的亲弟弟,她怎能眼睁睁看着他自残?

“阿霖,你听姐姐说——”她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甄将军若当真要伤你,方才那一掌便不是封你穴道,是拍你胸口。他若被妖物附体,何必救铁牛他们?何必在寨子里替咱们挡下那些蜃蛭?你仔细想想——仔细想想便知道,这其中有蹊跷!”

唐霖缓缓转过头,用那双翻涌着暗绿光晕的眼眸盯着唐棠,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古怪的、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控制了面部肌肉般扭曲的弧度。

“姐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柔、如同小时候生病时蜷在她怀中撒娇般软糯,可说出来的话却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她心底最柔软之处,“你这么替他说话,是不是因为——你还惦记着他?”

唐棠浑身猛地一震。

唐霖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反应,兀自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刺耳:“当年在精忠社,你女扮男装混在人群中,躲在柱子后头偷偷看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后来他走了,你便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三日不吃不喝。如今他回来了,你便——”他顿了顿,将目光移向尹志平,嘴角那抹扭曲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你是不是因为,姐夫常年在前线,连你的手都不肯牵,你便寂寞了,便又想——”

“啪——!”

一记清脆至极的耳光在唐霖脸上炸开。

唐棠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五指在剧烈发颤。她的嘴唇翕动了数次,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你混账!”

她的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那双与唐霖如出一辙的朗目中翻涌着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东西——那是一个女人被自己最亲近的人当众揭开了最隐秘的伤疤之后,才会有的、痛彻心扉的失望。

她承认,当年在精忠社中,她确是对龙傲天生过仰慕之心。那不过是少女怀春时最朦胧的心动——如同看见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虽美,却转瞬即逝,从不曾真正占据她的生命。

后来她嫁给了霍昭。霍昭待她极好——虽因那门功夫的缘故不能亲近女色,对她的敬重与关怀却从不曾少过半分。他会在她生辰时亲手打磨一枚碧玉簪,会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榻边,会在她每一次出征前将那件软猬甲塞进她手中,说一句“这比我的命还重”。

她知道他不是不爱她,是不能爱。这份无奈,她早已接受,早已释然。

可这些话,她从未对人说过。此刻却被自己的亲弟弟以这般不堪的方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血淋淋地剖了出来——如同将她放在砧板之上,以最钝的刀反复锯割。

唐棠缓缓收回那只扇过耳光的手,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比方才更加沉稳、却也因此更加令人心碎的语调说道:“阿霖,不管你今日说什么——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我都不会让你胡来。因为我不是你的仇人,我是你姐姐。我说这些,不是替甄将军开脱。我是替你着想,替你这条命着想。”

“够了。”银月骤然起身,踉跄上前,强催残余紫瞳之力,眸底霎时紫芒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