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志平伏于暗处,将那三道人影看得分明。
阿剌罕在乌仁图雅身前引路,那灰袍铜面客紧随其后,三人如三尾没入荒草的蛇,一眨眼便钻进了古墓那幽深的洞口。
外头那些蒙古死士一个未动,连那蛰伏在营地西侧、通体鳞甲如铁的死亡蠕虫,也如一座沉默了万年的石丘,静静伏在月光之下。
“她倒真敢。”尹志平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意。
这步棋,他本是照着自己心意布的。原要尾随入墓,在术虎烈与阿剌罕猝起发难之际,将乌仁图雅从刀锋下抢出来,再叫她将这潭水搅得更浑。
可眼下那少女身边凭空多出个深浅难测的灰袍客,他这棋子便不能照旧落了。
“蛇信。”他侧过头,“外头的人,都交给你和铁牛了。”
“将军放心。”蛇信应得干脆。
尹志平便不再多言。他身形一矮,如一片被夜风卷起的枯叶,无声地没入了那条石翁新凿的斜洞。
蛇信见那道背影如烟散入洞口,正欲攀上高枝,眼角的余光却又往那古墓方向扫了一记。
月光恰好破开云隙,照在那灰袍客方才驻足之处。
那人虽已入洞,可蛇信脑中残存的影子却愈发清晰起来——那肩宽的收势,那腰背的挺劲,那提步时如老松移根般的从容,分明不是寻常武夫能有的气象。
倒像足了唐门那位。
这念头甫一冒出,蛇信自己便先被骇住了,如被一只从黑暗中探出的手掐住了后颈。
他忙将头狠狠一甩,将那荒诞的念头摔在泥里。
那位闭关已逾数载,门中大小事宜早已尽数交给了霍昭。便是上一代的唐门七怪,也各有职司,鲜少踏入江湖。
况且——那位又怎会乔装易容,同一个蒙古来的小公主搅在一处?
差了十万八千里去了。
蛇信这般一想,心中那点不安便如露水般散了个干净。
他只当自己是看花了眼,又或是这几日在莽山之中待得久了,神经过敏,看谁都不像好人。
他啐了一口,如猫般蹿上一株古柏,将一双招子投向了远方那一片如野兽脊背般起伏的营地。
而古墓之中,乌仁图雅已在阿剌罕的引路下,踏入了那扇半掩的墓门。
门后,是一道道与夜色通着暗气的甬道。石壁冷如死人的额。她循着阿剌罕手中那支松明火把的光,一步步朝更深处去。
阿三忽然在乌仁图雅耳边道了一句:“里头的第一幅壁画,别用肉眼去看。那东西勾魂,专往你心里最痛处捅。”
乌仁图雅只“嗯”了一声,也不问他如何得知。这些天,她已习惯了阿三这种“什么都懂一点”的做派。
可习惯归习惯,她心底偏生起了一丝微妙的躁动——你不让我看,我偏要瞧瞧,到底是什么样的妖物,能勾我的魂。
于是入洞之后,她到底还是望了那画一眼。
只一眼。
天旋地转。
洞壁消失了,石阶消失了,连阿剌罕与阿三都如烟散去。
她看见一片无垠的星河倒悬于天,脚下是翻涌如潮的云。一株玉桂擎天而立,花落如雪,纷纷扬扬。
桂树下立着一个女孩。约莫十四五岁,生得与乌仁图雅一模一样,气质却如水与火般截然不同。
那女孩梳着一条长长的蝎尾辫,发尾以红绳束着,绳上缀着几颗细小的银铃,风吹过时,叮咚如诉。
她正仰头望着身旁一个高大的少年。那少年负手立于花雨之中,眉目冷硬,衣袂翻卷。
女孩唤他“三哥”,嗓音里盛着将熟的蜜,一声又一声。
而乌仁图雅竟清晰地感觉到了那女孩心口的颤动。像是有一只手,隔着千年的光阴,轻轻放在了她的心脏上。
那少年虽年轻,却依稀有阿三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如长夜,望着那女孩时,偏又透出一种藏都藏不住的纵容。
乌仁图雅浑身一冷。
难道这是我的前世?
这念头一生,幻象便如被烛火一燎,猛地朝她压来。
便在此时,那与自己一般模样的女孩红了脸,怯怯地望向男孩,忽然踮起脚,将自己的唇……
乌仁图雅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她从未经历过这些,更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看见“自己”去吻一个男人。
好在乌仁图雅终究心志坚韧,金瞳术瞬间炸开,暗金双轮在瞳孔深处如日轮焚烧,一道无形的剑光劈裂幻境——
在那个吻印上之前,一切都碎了。
而她,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如一万面大鼓同时擂响,整张脸登时白得像从雪里刚扒出来。
等她回过神,一只手已握住了她皓腕。
“叫你别看。”
阿三站在她身侧。他没看那画,只将目光垂在她那张惨白的脸上,温声问:“还能走?”
“能。”乌仁图雅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想要抽回手,却发现阿三的五指如铸在铁中的柱,纹丝不动。
“别逞强。”阿三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哄孩子般的轻。
乌仁图雅的耳根不争气地红了,方才幻境中,她竟唤他“三哥”,还亲眼见着“自己”差点吻了上去。
她哪里还敢看他?
只将脸别向一边,连指尖都在发颤。
而阿剌罕,早已在那画中“入戏”。但见他手舞足蹈,双眼翻白,口中“赫赫”乱叫,如疯如狂,忽然一转身,朝那条通往黑石密室的窄洞冲去。
他虽在演戏,可那演技当真是天衣无缝,连额头的青筋、鬓角的汗珠都恰到好处,如一个真被勾了魂的人。
但乌仁图雅经历了方才那一道,已对这地方的厉害有了切肤之痛。
她本能地便要追。可刚迈出半步,阿三已如鬼魅般掠至她身前,低声道:“跟在后头,别离我太远。”
二人一前一后,钻入那窄洞。
洞中极狭。乌仁图雅只觉得两侧的石壁如两扇正在缓缓合拢的巨门,将她整个人都夹得喘不过气来。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阿三的袍角,像一只在暗河里抓着浮木的幼兽。
阿三没回头,只将一只胳膊向后一递,让她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烫。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河石。
那黑石死光的密室,乌仁图雅到底没能多待。她只觉自己仿佛被人将整颗脑袋都按进了冰水里,又像是被千百根烧红的细针同时刺入后颈,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阴寒与狂躁,如两条蛇绞在一处,从她的天灵盖直咬到后脚跟。
她连站都站不稳了。
阿三毫不犹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足下生风,如一道灰烟般从洞中倒掠而出。
待数十丈后,阿三才将她放下。乌仁图雅双膝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却被阿三稳稳地扶住了后腰。
“你……你带我出来的?”她喘着粗气,两只眼睛还带着没散尽的惊惶。
“嗯。”阿三应得极淡。
乌仁图雅便在这一刻,彻底明白了。
她虽是金瞳术的传人,可与这墓中的邪祟比起来,还是一个孩子。而那些想杀她的人,不比这墓里的机关仁慈半分。
“回去吧。”她道,“这地方,我待不住了。”
阿三却摇头:“已经走到这里了,何必回头。”
“你不懂。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乌仁图雅道,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们?”阿三慢慢道,“你说那两个头领?”
乌仁图雅点头。
阿三便笑了。如夜风从三丈外的一株老树上吹过,不震耳,不张扬,却让整片林子的鸟雀都噤了声。
“你若不想他们活。”阿三道,“我便叫他们死。”
乌仁图雅心中,猛地一跳。
她望着阿三。这个四十多岁、整天没个正形的男人,在这一刻,身上忽然迸发出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
那种压迫,她只在混元真人身上见过。
那是一种站在万丈深渊边缘,往下望一眼便能叫人肝胆俱裂的、纯粹的强。
“你能杀得了他们?”她问。
“能。”
“有把握?”
“有。”阿三顿了顿,“他们还不配让我出全力。”
乌仁图雅不说话了。她忽然觉着,自己在这人面前,真是弱小得可怜。
她的那些死士,她的那些毒,她的那些小心思,在这个男人眼里,怕是连笑话都算不上。
二人顺着甬道继续往前。一路之上,只听见彼此的心跳与脚步声,再没有显出半分妖异。
到了宝库前。那扇半开的石门后,金光如瀑,将整条甬道都染成了金红色。
阿三只往门内瞥了一眼,眉头便是一皱。
“这地方……”他低声道,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说给乌仁图雅听,“不对。太不对了。你瞧这光——”他伸手在空气中轻轻一抓,如抓了一把看不见的蜜糖,“这光是暖的,却没有温度。是甜的,却没有味。它像是一张用金子织成的网,只等着人往里钻。”
乌仁图雅也被那满室金光所慑。可她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只片刻便回过神来,压着嗓子道:“你是说,这是最后的杀招?”
“杀人于无形。”阿三道,“比刀剑快,比毒药狠。世人皆道财能通神,却不知财也能噬心。这些金银,便是这墓主给闯入者备下的最后一道断头饭。”
他说着,将乌仁图雅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
“跟紧我。”
二人方踏入门中,异变便起!
那些原本堆得如山如海的器皿,忽然“哗啦”一声,如煮沸了的粥,从中炸开。
数十条黑影从金器银器堆成的浪里一跃而出,刀光、枪影、斧芒、箭风,如一张早已织就的死亡之网,从四面八方向二人罩了下来。
当先的是八柄厚背短斧,如八只从黑暗中伸出的鬼手,直取乌仁图雅天灵盖、咽喉、心口、小腹、后颈、双膝、双踝。
这几下出手,既毒且准,分明是金国禁军中秘传的“八面埋伏”合击之阵!
乌仁图雅只觉眼前一花,根本分不清那些斧头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阿三动了。
他的右手如穿花蝴蝶般在乌仁图雅身前轻轻一拂。
那一拂,看似轻如拂尘,可掌心涌出的真气,却如一条漆黑的蛟龙,自他袖中一啸而出!
那真气漆黑如夜,浓稠如墨,偏生又带着一股子让空气都“嗤嗤”作响的灼烈之气。那黑气只一卷,便将那八柄短斧连同一并扑上的两条人影,如旋风扫落叶般卷飞了出去。
那两条人影如断线的纸鸢,倒撞在石壁上,轰然炸成两团肉泥。碎骨与黑血如暴雨般泼洒开来,将半面宝库都染成了一幅地狱画卷。
“毒!”乌仁图雅惊呼出声。
她看得分明——那黑气之中,竟裹挟着极其精纯的毒力。那毒不是寻常的砒霜、鹤顶之类,而是已与那人的真气融为了一体,可刚可柔,可聚可散,可化雾伤人,可凝针破甲。
这已不是武功了。这是将某门极其霸道的毒功,练到了与自身真元水乳交融、不分彼此的化境!
乌仁图雅自幼便知,用毒之道,讲究的是“以毒入武”。可当世能做到这一层的人,她只见过一个——混元真人。
但混元真人的毒,是由烈火掌中化出来的火毒,霸道则霸道矣,却少了眼前这人真气中那一份如附骨之蛆般的狠辣。
这人,怕是与混元真人都不相上下!
而阿三已如入无人之境。
他左手仍护着乌仁图雅,只以一只右手对敌。掌影翻飞,黑气如龙。
他的招式并不繁复,每一掌拍出,都如大匠抡锤,去势极慢,落点却分毫不差。每一掌都拍在对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处,如掐蛇七寸,如断木纹路。
可他每一掌落下,必有一人毙命。
没有惨叫。来不及惨叫。
那些伏击的武士,在这黑气面前,如被抽去了骨头的皮囊,一个接一个地瘫软下去。有的七窍流血,有的浑身发黑,有的保持着出刀的姿势,脸上还凝固着最后的狰狞,却已没了呼吸。
唐棠与唐霖、银月躲在石人阵后,只看得瞠目结舌。
“这毒功……”唐霖低声喃喃,“我唐门的万毒噬天劲,与他比起来,便如一瓢洗脚水比之一条黑河!”
唐棠却只盯着那人的身形,眉头越锁越紧。她的脸色,白得如覆了一层霜。
银月也似有所觉,朝唐棠递去一个眼神。二人目光一碰,又各自避开。
尹志平自斜洞中潜行而出,恰见宝库中那场碾压如沸水泼雪。
他藏身一尊石人之后,只露半目,将那一战从头到尾看得清楚分明。
术虎烈与阿剌罕,这二人可都是五绝之境,刀下不知埋了多少亡魂,可在那灰袍客手下,竟连十个回合都没能撑过去。
阿剌罕一柄弯刀尚未劈落,便被那人随手一袖卷飞,撞在石壁上,口中鲜血如泼墨。
术虎烈更惨,那柄从不离身的青锋剑被那人一掌拍断,半截剑刃倒插进他肩胛,整条右臂都废了。
尹志平只觉心头一沉:这哪是厮杀,分明是大人捉小鸡,连三分力气都没使上。
他再定睛看那人的出招——那肩、那腰、那抬肘下压的弧度,如千锤百炼过的铜范,竟与唐门最核心的“折翼手”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