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唐霖压着嗓子,从牙缝里逼出几个字来,“那……那当真是父亲?”
唐棠没说话。她的脸在火光明灭间,白得如纸,又冷得如玉。
她只死死地盯着场中那道灰袍人影,盯着那张在记忆深处早已模糊、此刻却如刀劈斧凿般清晰起来的脸。
那张脸上,有他们父亲的模样。剑眉入鬓,鼻如悬胆,是他们儿时便已看惯了的。
可此刻,这张脸却多了一样东西。一样她从未在父亲面上见过的、如晨雾般晦暗不清的东西。
“是他。”唐棠终于应道,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换作平日,她早已扑将上去,父女相认,可此刻,她只觉喉头发堵,满心羞耻如潮翻涌。
既为自己对尹志平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也为父亲这把年纪,竟与一个小丫头做出那般情态。
她别过脸去,只觉无地自容。
银月抱刀立在最后,目光悄然落在唐霖紧绷的肩线上。
旁人的恩怨她无心去断,只忧这少年心高气傲,眼见至亲撕下旧日模样,那副顶天立地的脊梁,可还撑得住。
乌仁图雅左看看,右看看,见这两个大男人互相瞪着眼,谁也不肯先眨一下,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她不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深闺弱女。自幼在汗帐与刀刃间滚大,她太知道人心这东西有多不值钱,也太知道如何将旁人的情义、愧疚、乃至那一点见不得光的私欲,尽数折成自己手中的筹码。
对阿三,她谈不上喜欢,却也谈不上厌恶。这人救了她,是实打实的;待她好,也是实打实的。她看得出,这人看自己的眼神里,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不计代价的护。
她不信这世上有不带条件的真心,眼下这般虎狼环伺之地,能抓住的,她便绝不松手。利用也好,倚仗也罢,先活下去,再谈旁的。
可尹志平——她这双金瞳,早在黑水河畔便将他认了出来。这个本该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归处的人,却让她在狼群里独自滚了十几年,受尽冷眼,还要背着“汉人与东夏余孽之后”的骂名,过得如箭垛上的活靶。
她恨他。恨得牙根都痒。恨得恨不得先咬下他一块肉,再一刀一刀,问清他当年为何不来。
于是她动了。
那一下,全无预兆。如春夜忽然破土而出的一截蛇信,又快,又毒,又狠。
一指。紫煞破军。
不偏不倚,直取尹志平左肋下三寸。那里,正是他方才为救她被青铜杵碎片犁出的那道伤口。
这一指,若换了旁人,哪怕五绝高手,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刁钻的角度下,也绝难全身而退。
可尹志平是谁?他连万玉雪的金瞳术都能反客为主,连完颜守绪的人剑合一都能以血饮剑硬抗下来。乌仁图雅这一指,在他眼中,便如一个孩童攥着半截木刀,朝一个百战老卒的软甲上捅过来。虽不至于全然无用,却也绝不能伤他分毫。
他本可以只侧半分,让那指风擦着衣袍掠过,再反手扣住她的脉门,轻轻巧巧便将这丫头制住。
可他此刻新悟成的那套身法,是“无影旋风”与“寂灭掌”刚柔并济、进退一体的绝杀。
这新功夫尚未完全圆融,收发之间,还差着半分火候。乌仁图雅这一指,来得又急,逼得他身体先于念头,本能地便将那尚未驯化的杀招放了出去。
无影旋风卷起,如平地起惊雷,将他的身形在方寸之间连折三折,拖出数道残影。紧接着,寂灭掌的湮灭之力自掌缘吐出,如冰河乍裂,如星穹倒灌,携着一股不容分说的、要将万物都碾成齑粉的劲道,迎上了那道暗紫指风。
指风与掌力一触即溃。
可那股寂灭掌的余劲,却如脱了缰的野马,长驱直入,朝乌仁图雅那还僵在半空的右臂上撞去!
这一下若撞实了,莫说旁的,她这条右臂必如枯枝般,当场折断。
乌仁图雅的瞳孔,在这一刹那骤然放大。
可她躲不开。她只觉得迎面不是风,是墙。不是掌,是山。那是一种让人连“躲”字都来不及从脑子里蹦出来的、纯粹的、不讲道理的碾压。
然后一道灰影,如从虚空中炸出来的一般,横挡在了她身前。
唐森。他的右臂已探出,五指如钩,不避不让,硬生生地、以一只肉掌,将那如龙如虎般扑来的寂灭余劲,攥在了掌心。
“噗——”
如将一块烧红的陨铁,一头按进了千年寒冰之中。那余劲在他掌中炸开,黑气与白烟同时翻涌,唐森的整条右臂都似被这力道震得往后一仰,肩头骨节“咔”地一响。
可他到底没有退。他连半步都没退。
他用自己的身躯,替乌仁图雅挡住了那一击。
待那白烟散尽,唐森缓缓垂下手。他看了眼自己掌心处那一片如被碳火烫过的焦黑,又抬头,看向尹志平。
“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下此狠手。”他道,字字如刀,剜向尹志平,“龙傲天,你还是人么?”
尹志平如被人当胸擂了一拳。他这他娘的哪里是下狠手?他若当真下狠手,乌仁图雅早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他方才新招未稳,收势不及,只放出一成半力道,已是他拼了命在收。他比谁都不愿伤这丫头,偏偏这丫头却时时刻刻想要他的命。
可这话,他不能说。他总不能当着自己闺女的面,对唐森吼:老子是她爹!老子比你更不想伤她!
他只能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她先动的手。”
“你多大了,她多大?”唐森冷声道。
“你认得她多久,我认得她多久?”尹志平反唇相讥,声调也跟着拔高了几分,“轮不到你来教我怎么护她!”
尹志平这一句“轮不到你”才落地,二人之间的空气,便如被浇了一瓢冷水的滚油,非但未熄,反倒“嗤”地一声,炸得更烈了。
他二人是何等样人?一个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修罗,一个是于朝堂与江湖两头都翻云覆雨过的人杰。
话不必说到十分,只从对方一两个字、半寸眉锋的起落里,便能嗅出那藏在水面下的森森刀意。
尹志平将唐森方才那番话咂了又咂,越咂越不是味。
护她?你拿什么护她?就凭你一个半截身子已埋进土里的老东西?
他心头那团火,“腾”地便窜起三丈高。
他比谁都清楚,这老匹夫当年在那金国皇宫的大殿之上,被自己那柄三叉戟炸出来的残片,正正削中了下三路最要命之处。
那一击,虽未叫他彻底断子绝孙,却也如将一棵参天大树的根,生生剁去了一半。纵是后来修为通天,将这半残之躯养得再稳,那也不过是“还能算个男人”罢了。
偏生这老东西还不肯认命。外头传他“深情不悔”,传他“为亡妻守身如玉”,传他“此生只爱一人”。放他娘的屁!别人不知,他尹志平还不知么?
唐森的深情,三分是真,七分是演。恰是一张最好用、最不费力的挡箭牌。
可如今,这老东西竟将那张情深似海的皮,蒙到了他女儿身上!
尹志平只觉太阳穴青筋突突直跳,如万千只马蜂在颅中同时振翅。
他忍不住想:唐森啊唐森,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一个年近半百、身有旧疾、满腹黑水的老棺材瓤子,也配在我女儿跟前“护她”?
这念头一浮上来,他眼里那点冷意,便如针尖对麦芒般,又利了三分。
而唐森那边,心头亦是翻江倒海。
他望着尹志平,目中如结了万载玄冰,只觉眼前这人,怎么看怎么可恨。
当年便是这人,以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龙傲天”名号,先夺叶寒笙,再搅精忠社,又在那蔡州城中呼风唤雨,最后竟连“护国”这等大功,也落进了他兜里。
若换作旁人,唐森只当是后起之秀,让一让,也无妨。可这人偏如一条抓不住的泥鳅,滑不溜手,叫人恨得牙痒,又杀不得、控不住。
更有一桩旧账,如一根细刺,在唐森心头埋了多年。
外头早有传言,说龙傲天此人,好色成性,荒唐透顶。当年他从金光寺中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年过三旬的美妇,怀中还抱着一个不满十岁的女童。
彼时那传言的尾巴上,还缀着一声声暧昧不清的冷笑,直说这龙傲天“上到风韵犹存,下到黄口小儿,一概不放过”。
唐森不是那等轻信谣言的蠢人。可这人言可畏,三人成虎。那些嚼舌根的话,如野火,烧得多了,总能在人心头留下几道黑印。
而今,这龙傲天当着他的面,将这蒙古小公主死死搂着,口口声声“她也是我的人”。这让他如何不想到旧日那桩子虚乌有的烂账?
也正在这剑拔弩张、两团火越烧越旺之际,乌仁图雅开了口。
她朝唐森那边挪了挪,仰起那张苍白而精致的小脸,一双金瞳里,竟蓄起了一层将落未落的水光。
“阿三。”她的声音又软又颤,似一只刚被雨淋透了的雏雀,朝那唯一一片还肯替它遮风挡雨的叶子下钻去,“他是坏人。”
唐森心头,如被一只柔软的小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总想害我。”乌仁图雅又道,将那“总”字咬得极重,如一枚小齿,在他心口上又磨了一磨。
“他……他刚才差点杀了我。”她声线陡然一低,如将断未断的弦,“他、他还说……还说……”
她这“还说”之后,便只将嘴唇一咬,眼珠一红,偏不往下说了。那副模样,比将话说尽了,还要叫人心头发麻。
唐森目中那两团冰,慢慢燃成了火。
“他还说什么?”他问,声音已沉得如暴风雨前滚过天际的第一道闷雷。
乌仁图雅似是被逼到了极处,将脸一别,如一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羊,终于闭着眼,喊了出来:
“他——还想对我行那不轨之事!我拼了命才逃进来!他一路追我到了这里,若不是你也在,我、我早……”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只将头埋进唐森袖后,肩头一抽一抽,似哭得不成样子。
这一记,如将一座装满了火药的军火库,点了引信。
唐森缓缓转过身,面朝尹志平。
他身上那件已破得不成样子的灰袍,无风自动,猎猎翻卷,如一面在绝境中仍不肯倒的战旗。
乌仁图雅那番哭诉,若落在旁人耳中,怕早被挑出十七八个漏洞。可唐森没有。
他对尹志平,本就先入为主地厌着、防着、恨着。那些旧账与谣言,早在他心底生了根,如一片片积了太久的枯叶,只待一颗火星,便要燎原。
偏生这丫头的泪,落得正是时候,怯也怯了,颤也颤了,欲说还休,将那谎话圆得如针尖上滴落的血珠,外人看着假,他瞧着,却真如剜心。
“龙傲天。”他的声音如万斤巨钟在深水中敲响,震得这古墓四壁都簌簌落灰,“你欺人太甚!”
尹志平额上青筋暴跳,他活了这许多年,什么脏水没被泼过?可“强奸”这两个字,真他娘的头一回被当众扣到脑门上。
更要命的是,这泼他脏水的,竟是自己的女儿!?
“乌仁图雅。”尹志平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如唤一个不听话的、在悬崖边上胡闹的孩子,“你先过来。咱们之间的事,容后再说。”
他这话,已算是让了天大的一步。若非顾念她体内流着自己的血,单凭她方才那一记紫煞破军指,他便有十足的理由将她拿下,先封了穴道,再慢慢论个是非黑白。
可乌仁图雅哪里肯过来?
她如一只受了惊又偏要逞强的小狐狸,嗖地往唐森身后一缩,只探出半张脸,两手紧紧攥着唐森那已破得不成样子的灰袍后摆,声音如泡在泪里的棉花:
“三哥,你之前应过我的。你说过,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会护着我。”
这一句,如将一瓢烈酒,劈头盖脸地浇在了唐森心口那簇才被风压下去的火上。
唐森缓缓抬起头。那目光从乱发与血污间射出来,如两柄从九幽里拔出的、还滴着黑血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