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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的冬日,难得放晴一日。阳光透过垂拱殿高阔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尘埃在光中无声飞舞,却驱不散殿内那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混合着陈墨、熏香与无形权力的凝重气息。

石素月端坐于御案之后,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或宫装,只是一袭玄青色常服,外罩同色半臂,长发简单绾起,以一根白玉簪固定。

面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连日殚精竭虑留下的苍白与倦色,唯有一双眼睛,清澈而锐利,如同寒潭映日,沉静之下蕴藏着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她在等待马全节。

案头放着关于马全节的所有卷宗——其出身、履历、战功、治绩,乃至家世背景、人际关系,早已被石五手下的人梳理得一清二楚,此刻正静静摊开。

马全节,沙陀人,父辈便效力河东军。其人勇武不及安重荣,谋略远逊刘知远,资历也比不上高行周,但胜在行事稳妥,服从性较强,历任军职皆能恪尽职守,无大过亦无显赫奇功。安州任上,税赋基本能按时上缴,境内也少有民变盗匪,在遍地烽烟的五代,已算难得。

这样一个“中规中矩”的将领,正是石素月此刻需要的。太强的,她驾驭不住,且易生异心;太弱的,镇不住局面,徒惹人笑。马全节,恰好在那个微妙的平衡点上。

殿外传来清晰的通禀声:“安州节度使、检校太保马全节,奉召觐见——”

“宣。”石素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殿门开启,一道魁梧的身影逆着光走入,在门槛处略一停顿,随即趋步上前,于御案前约十步处站定,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伏下去,甲胄与地面相触,发出沉闷的响声。

“臣,安州节度使马全节,叩见监国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声音洪亮,带着军旅之人的粗粝,态度恭谨至极。

石素月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伏在地上的将领。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庞黝黑,留着短髭,身躯壮实,标准的武人体魄。此刻他伏地不动,姿态标准,显是深知宫廷礼仪。很好,懂得敬畏。

“马卿平身,看座。”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

“谢殿下!”马全节又叩首一次,方才起身,却不敢全坐,只挨着内侍搬来的锦凳边缘坐了三分之一,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直视地面。

“马卿一路辛苦。安州至此,路途不近,卿能接诏即行,克期而至,足见忠勤。”石素月开口,语气温和,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矜持与勉励。

“殿下隆恩,召臣陛见,臣感激涕零,岂敢言苦?唯有竭诚尽力,以报殿下知遇之恩!”马全节连忙抱拳,话语虽有些套路的铿锵,但神情恳切,不似作伪。

石素月微微颔首:“安州地处南疆,毗邻吴、楚,近年来倒也安宁,此皆马卿镇抚有功。”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全赖朝廷威德,陛下……及殿下洪福。”马全节应对谨慎,提到皇帝时略有停顿,迅速补上了“及殿下”。

石素月像是没注意到他那一丝微妙的停顿,转而问道:“马卿在军中多年,于治军、抚民、备边,当有心得。如今北疆初定,然疮痍未复;南鄙虽宁,犹有残寇。以卿之见,当务之急为何?”

这不是随口闲聊,而是考校。马全节精神一凛,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略作思索,沉声道:“回殿下,臣愚见,当务之急,首在‘安内’。河北新平,百废待兴,流民需安置,城防需修缮,溃兵需整编,人心需安抚。此非一日之功,需朝廷选派得力干员,拨付钱粮,徐徐图之。其次在‘慑外’。契丹虽退,其心难测;河东……刘节度使虽称恭顺,然拥兵自重;南线残寇,亦需防其死灰复燃。故朝廷需有一支强干可信之中军,驻跸汴梁,辐射四方,既可随时应援各处,亦可震慑内外不臣。”

回答中规中矩,没有惊人之语,但条理清晰,重点抓得准,尤其是提到了“强干可信之中军”,暗合了殿前司的地位,显得颇为识趣。

石素月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她需要的是能执行命令、稳定局面的人,不是夸夸其谈的谋士。

“马卿所言,不无道理。正因如此,本宫召卿前来,实有重任相托。”

马全节立刻起身,再次躬身:“请殿下明示!臣万死不辞!”

“义武军节度使杜重威,此番平叛有功,然其地毗邻契丹,关乎京畿北门安危,责任重大,非久镇之选。”

石素月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本宫欲调杜重威,改任成德……不,本宫已决意,改镇州为恒州,改成德军为顺国军。杜重威可为顺国军节度使,镇守恒州,收拾安逆乱后残局。”

马全节心头剧震!调杜重威离开经营多年的义武军根本之地,去一个刚刚被打烂、又被契丹洗劫过的镇州?

这明升实贬,形同流放!而公主竟已连地名军号都改了!“顺国军”,这名字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而义武军节镇,”石素月目光如炬,锁定马全节,“乃国之北门锁钥,非忠勇勤恪、沉稳干练之臣不能胜任。朕观满朝武臣,唯马卿可当此任。”

饶是马全节有所准备,听到这话,仍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又是激动,又是惶恐。义武节度使!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大镇,地位、权柄远非偏远的安州可比!

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压力与风险。定州是战略要冲,直面契丹,旁邻河东,内部还有杜重威留下的盘根错节的势力……这绝对是个火山口。

“臣……臣才疏学浅,恐负殿下重托!”他连忙推辞,这倒不全是谦逊,确有畏惧。

“马卿不必过谦。”石素月语气不容置疑,“你在安州,军政修明,本宫已知之。此番调任,本宫亦知责任重大,故不会让你孤身赴任。你可自安州旧部中,挑选三千精兵作为牙军,随你同往定州。此外,本宫会从殿前司拨派一营精锐,助你整肃军纪,弹压地方。一应钱粮军械,朝廷会优先拨付。”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分量:“马卿,本宫将北门托付于你,望你能如李牧守边,坚壁清野,养精蓄锐,使契丹不敢南窥;亦望你能如周亚夫细柳营,令行禁止,使四方知晓朝廷纲纪。只要你忠于王事,本宫必不负你。你之家小,可尽数迁来汴梁,本宫会赐予宅邸,妥善安置,使你无后顾之忧。”

最后这句话,既是恩典,也是质保。马全节心中了然。这是将他与朝廷,更确切地说,与监国公主本人,牢牢绑在一起了。接受了,便是青云直上,成为公主在北方最重要的倚仗之一,但同时也意味着彻底站队,再无退路,家眷更是成了人质。

他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御案后的年轻女子。她面色平静,目光坚定,那纤细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与决心。

他想起了关于这位公主的种种传闻——杀兄囚父,铁腕政变,屈身借兵,血战平叛……这是一个能在绝境中搏出生路、对自己和他人都无比狠绝的人物。

跟着她,风险极大,但或许……也是一条通往更高处的路?总比在安州默默无闻,或者将来在乱世中被更强的藩镇吞并要强。

瞬息之间,马全节已权衡利弊,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斩钉截铁:“臣,马全节,蒙殿下不弃,委以重任,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必为殿下守好北门,练强兵,固边防,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好!”石素月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极淡的笑意,“马卿请起。明日,本宫便命枢密院下发正式制书。你可在京中稍作停留,熟悉情形,与王虎将军等人见见面。赴任之前,本宫另有密嘱予你。”

“臣遵旨!谢殿下隆恩!”马全节再次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另一块更沉重的石头却又压了上来。他知道,从此刻起,他的命运便与这位监国公主,与这个危机四伏的朝廷,紧紧相连了。

接见又持续了一盏茶时间,石素月问了些安州风土、军备细节,马全节一一谨慎作答。气氛逐渐缓和,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始终存在。

最后,石素月端起茶盏,这是送客之意。马全节识趣地告退。

看着他魁梧而略显紧绷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石素月缓缓靠向椅背,方才一直挺直的肩颈微微放松下来。

“石雪。”她轻声唤道。

一直侍立在侧后阴影中的石雪上前一步:“臣在。”

“你怎么看?”石素月闭着眼,问道。

石雪沉吟片刻,道:“马节帅……应是明白人。接任命时虽有惶恐,但决断很快。其家小入京,既是羁绊,也是向殿下表明心迹。观其言行,非奸猾反复之徒,可用。然其能力是否真能镇住义武军,尤其是应对杜重威可能留下的暗桩,以及契丹、河东之压力,尚需时日检验。”

“嗯。”石素月睁开眼,目光幽深,“所以朕才要派殿前司的人随他同去。既是协助,也是……耳目。告诉王虎,挑选的人,要精干,更要忠心。到了定州,一切听马全节明面调遣,但暗地里,该报回来的消息,一丝一毫也不能漏。”

“是。”石雪记下。

“杜重威那边……”石素月指尖轻敲扶手,“调令发出,他必有怨言,甚至可能暗中搞些动作。让石五盯紧了,尤其注意他与河东、或其他藩镇的联络。恒州那边,也需提前布下眼线。本宫倒要看看,他是乖乖去收拾烂摊子,还是……想玩别的花样。”

“臣明白。”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阳光西斜,光柱移动,尘埃依旧飞舞。

石素月望着那变幻的光影,心中并无多少轻松。马全节只是一步棋,一步重要的棋,但棋盘上对手还很多,棋局依旧险恶。刘知远在观望,耶律吼在途中,债务在头顶,国库依旧空空如也。

变卖宫藏的计划正在暗中进行,不知能否顺利。而那“限量墨宝”的试探,也还未有回音。

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如同她此刻的处境。

“路还长……”她低声自语,将空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很快消散,仿佛从未响起。

但有些决定,一旦做出,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