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雪与石绿宛领命,正欲转身去传达这惊心动魄的征伐之令,石素月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石破天惊的意味。
“慢着。”
两人脚步顿住,回身望来。
“本宫要亲征。” 石素月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这五个字。
“什么?!” 石雪与石绿宛同时失声,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巨大的问号,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亲征?!公主殿下要亲自率军去攻打安州?!
“殿下!万万不可!” 石雪最先反应过来,急切劝阻,“安州虽非龙潭虎穴,然兵凶战危,刀剑无眼!殿下万金之躯,岂可亲临险地?若有闪失,朝廷将何以自处?新军初练,殿下安危系于一身,绝不可行此冒险之举!”
石绿宛也吓得脸色发白:“是啊殿下!军中非比宫中,条件艰苦,奔波劳顿,且殿下……殿下毕竟是女子之身,混迹行伍,诸多不便,万一泄露身份,后果不堪设想!还请殿下三思!”
面对两人激烈的反对,石素月神色不变,仿佛早已预料。她抬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目光冷静地扫过她们惊惶的脸。
“本宫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她缓缓开口,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宫苑的春光,声音里带着一种深谋远虑的寒意,“但正因如此,本宫才必须去。”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你们想想,本宫若坐镇汴梁,光明正大地发兵征讨,父皇那边,还有那些暗地里心怀叵测的旧臣,会如何?他们会认为这是朝廷的意志,还是本宫石素月个人的穷兵黩武?他们会不会趁机蠢蠢欲动,在后方搞些小动作,甚至……与刘知远、或其他势力暗通款曲,盼着本宫前线失利?”
“本宫离京,朝堂空虚,他们必然活跃。所以,汴梁不能没有监国公主,必须留下一个石素月来镇场子,稳住朝局,震慑宵小。”
石雪和石绿宛听得一愣,随即,一个匪夷所思却又不得不承认合理的念头,在她们心中升起。她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公主。
石素月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继续道:“所以,出征的时候,绿宛,你穿着本宫的衣服,坐在本宫的位置上。而本宫,穿着你的衣服,扮作你的模样。在汴梁,在垂拱殿,在所有人眼中,你,就是监国公主石素月。而我,是你的侍女,石绿宛。”
“这……这如何使得?!” 石绿宛惊得几乎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臣……臣何德何能,怎敢僭越至此!而且,朝臣、宫人,朝夕相处,岂能瞒过?”
“所以,你要坐得高一点,远一点。” 石素月走到御案后,指了指那宽大威严的座椅,“就在这庙堂之上,再戴上……” 她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与算计,“戴上旒冕!冕旒垂落,正好遮面。中间,再挂上厚重的帷幕。若有人求见或朝议,你就隔着帷幕说话,声音放沉些,简短些。若有人质疑为何如此……”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吐出早已想好的借口:“就说,本宫……月事来了,腹痛不适,畏风惧光,故而如此。若是必须本宫亲自露面处置的要务,还是这套说辞,由石雪代为传达具体旨意即可。石雪跟在本宫身边最久,熟知本宫语气习惯,由她转达,旁人难辨真假。”
月事……腹痛……畏风惧光……石绿宛和石雪听得目瞪口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借口……
简直,简直让人无从反驳,又尴尬至极!可细想之下,在这时代,女子以此为由深居简出,尤其是身份尊贵的公主,确实是最常见、也最难以被质疑或深究的理由。
谁还敢去探究公主的隐私不成?
“可是……可是若时间长了,难免引人怀疑……” 石绿宛仍觉得心惊肉跳。
“不会太久。” 石素月断然道,“安州之战,必须速战速决。本宫预计,从发兵到凯旋,最多一月。一月时间,以月事不适、需静养为由,减少公开露面,完全说得过去。桑维翰、李崧等重臣,本宫会提前召见,稍作暗示,他们自会配合弹压局面。至于南宫那边……”
她眼中寒光一闪,“有石五看着,翻不起浪。只要汴梁不乱,本宫在前方才能安心。”
她看着依旧惶恐不安的石绿宛,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绿宛,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你只需端坐于此,少言慎行,一切照旧例,遇事不决,你可以石雪商议,或快马报于本宫。以你的机敏稳重,支撑一月,足矣。这是本宫对你的信任,也是你报答本宫的机会。”
石绿宛看着公主坚定而信任的目光,胸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恐惧、激动与决绝的热流。
她知道,这是一场天大的豪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公主将如此重任托付于她,她岂能退缩?她咬了咬牙,重重跪下:“臣……遵命!必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好!” 石素月满意地点头,又看向石雪:“石雪,你留在绿宛身边,既是她的口舌,也是本宫在汴梁的耳目。内外消息,尤其是关于南宫、河东、契丹的动向,务必第一时间掌握,及时传递。你二人,便是本宫留在汴梁的定海神针。”
“臣领命!” 石雪也单膝跪地,肃然应道。
“至于本宫此次出征的身份……” 石素月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既是石绿宛,自然要有个合适的由头随军。绿宛,你这个监国公主,就下道旨意,任命侍中石绿宛为此次安州之役的监军好了。全权代表朝廷,监督军务,临机决断。”
她微微一笑,带着十足的把握:“只要本宫出现在军中,以石绿宛的身份,王虎见了,自然懂得该如何安排本宫这个监军。他若连这点眼色都没有,也不配做本宫的殿前都点检了。”
石雪与石绿宛相视一眼,心中皆是凛然。公主此计,可谓胆大包天,却又思虑周详。
李代桃僵,暗度陈仓。将自身置于最危险的战场,却将最信任的替身置于最安全的权力中心。
既能亲临前线掌控战局,激励士气,又能稳住后方朝堂,迷惑潜在的敌人。
风险巨大,但收益……若真能如公主所愿,一举平定安州,携大胜之威归来,那么公主的威望、对军队的掌控、乃至对那个至高位置的冲击力,都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去吧,按计划准备。” 石素月最后吩咐,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调兵、筹粮、安排替身事宜,务必隐秘、迅速。三日后,大军开拔。本宫倒要看看,那李金全和胡汉筠,还有那位复兴大唐的李昪,能不能接得住本宫这月事期间,送给他们的一份大礼!”
垂拱殿内,春光依旧,但一股无形的、肃杀而诡谲的气息,已然弥漫开来。一场由监国公主亲自导演、亲自参演、关乎国运与个人野心的双重大戏,即将在这暮春时节,悄然拉开帷幕。
而帷幕之后,真假公主,庙堂江湖,铁血征伐,都将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激烈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