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统站在小巷的阴影里，雨水顺着巷口锈蚀的消防梯滴落，在积水上击出细密的涟漪。
他微微仰头，感受着这个世界的雨。
它与广陵学院的雨不同，这里的雨水带着城市特有的气味：柏油路面被浸湿后散发出的微涩，远处小吃店飘来的油脂香，还有人群拥挤处混杂着各种香水与体温的暖意。
他走出巷子。
视野在几步之内陡然开阔，仿佛从静谧的私密频道切入了喧哗的直播现场。
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五彩的倒影，高楼外墙的巨屏正播放着跨年晚会的预热画面，人群像潮水般涌向江边的观景平台，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兴奋与期待。
“还有两分钟就跨年了！你看那边有灯光秀！”
“快快快，要倒数了！！”
年轻的男孩女孩们挤在一起，高举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们被雨水打湿却依然灿烂的笑容。
卖荧光头饰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而卖气球的那个显然运气不佳——下雨让他的氦气球们一个个蔫头耷脑，飞不起来，只能降价处理。
“五元一个！五元！”小贩的声音有些焦急。
但没人买账。
在这个所有人都仰头等待零点钟声的时刻，谁会低头看地上飞不起来的气球呢？
季统的目光安静地掠过这一切。
然后他看见了那把黑色的伞。
伞很大，外侧是纯黑色，里侧却是颜色鲜艳的龙猫樱花图案，与现在的雨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伞下的女孩正仰头望着远处江汉关钟楼的灯光倒计时。
季统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朝那个方向移动。
人群因他的经过而出现微妙的波动。
有人下意识地挪开了伞，有人回头多看了一眼。
这个穿着高定西装，面容完美比明星还帅的男人，与周围穿着休闲服、浅色羽绒服的年轻人们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场跨年的狂欢。
他停在那把黑色伞的侧后方。
耳中清晰地捕捉到女孩们压低的交谈：
“瑶，你后面站了个超级帅的帅哥，跟你头发颜色一样哦。”说话的女孩声音活泼，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季统的数据库瞬间调出匹配信息：赵筱宁，程瑶的大学室友，喜欢吃辣但肠胃不好。
“宁宁，你小点声，当着面蛐蛐人家不好。”另一个声音更温软些，带着点无奈的劝阻。
唐婧，大学室友，现与赵筱宁合租。
然后他看见伞下的程瑶转过头来。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眼里的金色数据也停止了流动，恢复正常。
雨丝在路灯下变成银线，周围人群的欢呼声退潮般远去，世界只剩下伞下那张脸——他有多久没见到这张脸了。
这个世界的程瑶头发染成了和他相似的榛果灰棕色，烫着精致的卷度。
她画着好看的眼妆，亮晶晶，眼睛很亮，是那种被朋友拉出来跨年，虽然困却依然开心的亮。
她穿着深灰色假两件中长款卫衣，下身配着毛呢格子短裙加长筒靴，手里还捧着杯喝了一半的热奶茶。
她的眼神只有对陌生人的礼貌，以及一点点对他不打伞站在雨里的疑惑。
“雨下得有点大。”程瑶开口，声音清脆，带着这个年纪女孩特有的活力，“伞借给你吧。”
她说完就把自己的伞递了过来，然后自然地钻进了唐婧的伞下，两个女孩挤在一起，伞面立刻显得拥挤。
季统怔了怔。
他接过伞柄时，指尖碰到了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松开的手指。
温热的，柔软的，属于活生生人类的触感。
“谢谢。”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比预想中更轻。
程瑶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坦荡又随意：“不客气，反正我们俩挤一把也行。”
她说完就转回头去，继续和朋友们盯着远处的钟楼。
三个女孩又开始低声说笑，话题很快从他身上跳开，转到等会儿要去哪家店吃宵夜，明天早上谁起得来，最近有没有秦潇的八卦。
季统撑着她的伞站在原地。
黑色的伞面在头顶撑开一片小小的晴空，雨水敲打在上面发出细密的嗒嗒声。伞柄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伞骨间飘着她用的水果调香水的味道。
“十！九！八！七！……”
人群的倒数声猛然炸开，像积蓄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
成千上万人的声音汇成洪流，在雨夜里翻滚、膨胀、冲向天际。
季统微微侧目，目光落在程瑶的侧脸上。
她被朋友挽着手臂，仰头望着钟楼方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黏在白皙的皮肤上，但她毫不在意，跟着人群一起大声喊：
“三！二！一！！！元旦快乐——！！”
烟花在江对岸腾空而起，不是古代的火树银花，而是现代科技精准控制的绚烂图案。金色、红色、紫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倒映在江面上，又被万千举起的手机构成一幅像素点组成的星河。
“元旦快乐！”
“新年快乐！”
季统静静地站在喧哗的中心，撑着一把不属于自己的伞。
然后程瑶转过头来，看向他。
烟花在她眼中明明灭灭。
“元旦快乐。”她对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问候一个刚刚帮过忙的陌生人。
季统点点头：“元旦快乐。”他开口，声音温柔得自己都有些意外，“这伞……可能要晚些还你了。”
“不用，不用。”程瑶连忙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帅哥，我们得走啦，还得赶着去吃宵夜呢，伞你留着吧。”
她说完就被赵筱宁拽了一把：“走啦走啦！再不去烧烤店又得排队！”
三个女孩像归巢的小鸟般挤在一起，朝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走去。
季统望着她们跑远的背影。
伞还在他手里，伞面上雨水汇成细流，顺着边缘滴落。
他抬起另一只手，接住一滴雨，看着它在掌心碎成更小的水珠。
远处传来程瑶隐约的笑声，很快被更多的欢呼和烟花声淹没。
“阿瑶，”他对着人潮散去的雨夜轻声说，“元旦快乐。”
声音落在雨里，没有回响。
他转身，撑着她的伞，朝着与她们相反的方向走去。
穿过狂欢的人群，穿过绽放的烟花。
伞柄上的温度正在慢慢消散。
但雨还在下。
而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