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苏我入鹿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像一尊孤魂野鬼,在主帐内来回踱步,直到天色从深黑变为鱼肚白的灰。
昨夜他派出的信使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飞鸟京,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他很清楚从这里到京城,一来一回,最快也要数日。而唐军随时可能出现在他面前。
“报——!”
一个尖利而颤抖的声音,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刺穿了苏我入鹿最后的一丝侥幸。
一名负责在海边了望的武士,手脚并用地滚进了大帐,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只有被极致恐惧所扭曲的表情。
“大人!来……来了!唐人的船队……朝着我们来了!铺天盖地……全是!”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苏我入鹿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一股混杂着绝望、恐惧和一丝被逼上绝路的疯狂,涌上了他的心头。他冲出大帐,几步登上了望台向远处望去。
海平线的尽头,一片巨大的阴影,正在缓缓升起。
起初那只是一个接一个的黑点。但很快黑点变成了清晰的轮廓。那不是船那是移动的山脉!让苏我入鹿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为之停滞。他从未想过人力竟然可以造出如此雄伟的巨物。
“没办法了……只能打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传我命令!”他猛地回头,对着台下已经乱作一团的将领们发出嘶吼,“所有民夫立刻后撤!退到十里之外!所有士兵进入工事!弓箭手上箭塔!长矛手守住壕沟!准备迎敌!”
“吼!”
在死亡的威胁下,倭国军队的组织能力在短时间内爆发了出来。成千上万的士兵,在各自头领的呵斥与鞭打下,纷纷涌向了他们耗费了无数心血修筑的防线。弓箭手爬上摇摇欲坠的木质箭塔,长矛手在壕沟后方排成密集的队列,一些所谓的精锐武士,则手持太刀,聚集在最前方,准备进行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冲锋”。
苏我入鹿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底气。他只是在尽一个指挥官最后的职责。
然而唐军的行动,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庞大的舰队,在距离海岸尚有三里之遥的地方,便缓缓停了下来。这个距离远在倭国弓箭的射程之外,甚至用肉眼看去,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们……要做什么?”一名副将困惑地问。
苏我入鹿没有回答,他的心脏,却随着这个停顿,被提到了嗓子眼。他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这种感觉昨天刚刚经历过。
预感很快变成了现实。
那十艘如同山岳般的巨舰,船头忽然冒出了一团团浓密的白烟。
紧接着,仿佛是天神在发怒,一阵足以撕裂耳膜的雷鸣,隔着遥远的海面,轰然传来!
“轰——!轰隆隆——!”
这不是一道雷,而是六十道雷霆,在同一瞬间炸响!
苏我入鹿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看见,六十个小黑点,从那些巨舰的船头喷射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划过一道道凡人无法理解的弧线,向着他脚下的这片海岸,当头砸来!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他看到一颗黑色的铁球,精准地砸中了他左前方不远处的一座箭塔。那座由数根合抱大木搭建,高三丈有余的坚固箭塔,在接触到铁球的一瞬间,就像是孩童用积木搭成的玩具,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拍碎!
木屑与碎肉残肢混杂在一起,化作一团血雾冲天而起。塔上的十几个弓箭手,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就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噗通!”
苏我入鹿身边的副将,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嘴唇哆嗦着,指着那片化为废墟的箭塔,喃喃道:“妖……妖术……这是唐人的妖术!”
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第一轮炮击,像是地狱大门被打开的钥匙。
紧接着,是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永无休止的雷鸣,成为了这片海岸线上唯一的声响。
地狱降临了。
一颗炮弹落入了一处刚刚排好阵型的长矛手方阵。沉重的铁球在落地后,凭借着巨大的惯性,一路翻滚跳跃。在它前进的道路上,所有血肉之躯,都如同脆弱的草芥。骨骼碎裂的“咔嚓”声,被完全淹没在巨大的轰鸣与垂死的惨叫中。只一瞬间地上便多出了一条由血肉和内脏铺成的,长达数十米的恐怖沟壑。
另一颗炮弹,直接砸进了壕沟之中。泥土和碎石被巨大的冲击力掀起如同暴雨般落下。壕沟里的士兵,要么被活活砸死,要么被震塌的土方直接掩埋,在黑暗与窒息中,绝望地死去。
整个筑紫北岸,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的屠宰场。
到处都是鬼哭狼嚎。
一名武士头领,目眦欲裂地看着自己的部下在“天罚”中成片倒下,他拔出引以为傲的太刀,狂吼着试图鼓舞士气:“大和的勇士们!不要怕!冲……”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颗呼啸而至的炮弹,直接从他头顶掠过,砸中了他身后的一排鹿角。坚硬的木桩瞬间化为漫天飞舞的致命“箭矢”,倒飞而回,将他和周围的十几名亲卫,活活钉死在了地上。
一名年轻的士兵被吓破了胆,他扔掉手中的竹矛,跪在地上,朝着大海的方向疯狂地磕头,口中念念有词地祈求着天照大神的庇佑。然而神明没有回应他,一颗炮弹落在他身边不远处,爆炸的气浪将他高高掀起,又重重地摔下,当场毙命。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贞观八年的倭国,是一个连铁器都尚未普及的时代。大部分士兵使用的,依旧是削尖了的竹刀和竹箭。他们对战争的理解,还停留在列阵、冲锋、肉搏的原始阶段。
他们从未见过火炮,甚至在他们的语言中,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汇来形容这种武器。
这是雷霆是火山,是神明的愤怒,是恶鬼的咆哮。
这不是战争,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苏我入鹿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站在了望台上,任凭脚下的木塔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他的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他的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无间地狱。
他看到他精心布置的防线,在敌人的炮火下,被一层层地削平,如同被巨浪反复冲刷的沙滩。
他看到他麾下的两万大军,此刻已经完全崩溃。他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有的试图逃跑,却被后续的炮火覆盖;有的则直接疯了,抱着脑袋在原地打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他看到自己的野心,自己的前途,自己的一切,都随着这震天的炮火,化为了泡影。
他怎么也想不到,父亲口中那个“外强中干”、“不过如此”的大唐,竟然拥有如此毁天灭地的力量。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曾经看不起的,那些所谓的“天朝上国”的军队,竟然是这样一支来自地狱的魔神之师。
两个小时,整整两个小时的炮击。
当炮声终于渐渐停歇下来的时候,筑紫北岸已经再也找不到一寸完好的土地。
苏我入鹿的嘴唇蠕动着,他想下令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势已去。
筑紫北岸,守不住了。
一股噬心刻骨的悔恨如同毒蛇般,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好后悔。
他真的好后悔。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到了三年前,贞观五年。
那一年,大唐的使者高表仁,奉唐皇之命,前来倭国宣示国威。在朝堂之上,面对那个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唐使,自己和父亲苏我虾夷,是何等的倨傲与轻慢。他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嘲笑大唐的礼仪繁琐,质疑唐皇的权威,甚至在接见时,故意让他久久站立以示羞辱。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的高表仁,虽然脸色难看,但始终保持着大国使臣的风度,只是在临走前,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国与国交,如人与人交,今日之因,必有来日之果。”
当时的他只觉得这是一个无能者的场面话,甚至还和周围的同伴一起,发出了讥讽的笑声。
“来日之果……”
苏我入鹿一遍又一遍地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血腥味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原来这就是“来日之果”。
原来那一日的羞辱,换来的是今日的雷霆与烈火。
“噗——!”
一口鲜血从苏我入鹿的口中狂喷而出,洒在了冰冷的木板上,宛如一朵绝望的彼岸花。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不是从唐军的炮弹落下时开始,而是从三年前他笑着羞辱那个大唐使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