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9日,雅典奥运会顺利闭幕。
刘翔成了闭幕式上中国代表团的旗手。这是理所当然的——12秒91,平世界纪录,男子110米栏金牌。当这个黄皮肤的上海小伙子身披国旗站上最高领奖台时,全世界都记住了他。
作为下一届奥运会的主办城市,北京在闭幕式上献上了一场名为“北京8分钟”的文艺表演。当二胡拉响《茉莉花》的旋律,当太极拳行云流水般铺展,当京剧的水袖翻飞,尤其是当21位聋哑演员以不可思议的整齐度演绎出《千手观音》时,雅典奥林匹克体育场的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古老的东方文明与新世纪的自信交织在一起,向世界展示了中国文化的独特魅力。
9月2日,庆功晚宴设在人民大会堂宴会厅。
菜单颇为朴实:冷盘、酱红虾、宫保鸡丁、椰汁焗瓜脯、鲜菇时蔬、鲍汁玉米羹,再配上点心和水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刘健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转头对身边的姚明低声吐槽:“粤菜,中看不中吃。”
姚明回了他一个无奈的眼神,默默往嘴里塞了块鸡肉。
既然不合胃口,刘健的注意力便从口腹之欲上挪开了。
他站起身,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如果仔细看,这样的t恤他套了五件。
“你干嘛?”姚明警惕地问。
“集邮。”
话音未落,刘健已经离开了座位。
两米一的大个子在宴会厅里移动,想不引人注意都难。但刘健似乎毫不在意,端着一个笑脸,径直穿过人群,第一个目标是刚刚坐下准备吃东西的刘翔。
“刘翔,来,合个影!”
刘翔抬头看见是刘健,笑了:“好。”
刘健示意工作人员帮忙拍照,然后掏出马克笔,“签这儿,别写太大哈,地儿不够。”
刘翔愣了一下,随即好笑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留个联系方式!”
交换了联系方式,刘健心满意足地就要挪向下一个目标。
“哎,你别走啊。给我也签一个。”刘翔赶忙叫住他。
刘健哈哈大笑,用笔在刘翔的衣服上龙飞凤舞地签完,这才大步流星地杀向下一桌。
郭晶晶和吴敏霞正坐在一起低声说话,忽然感觉光线一暗,抬头就看见一座山似的刘健立在桌前。
“两位美女,能合个影吗?”他把马克笔递过去,指了指自己左胸,“签这儿。”
郭晶晶被他的阵势逗笑了,拿过笔签了。吴敏霞也跟着签在旁边。
接下来是杜丽。这位为中国代表团射落雅典首金的女枪手,刚从洗手间回来就被刘健堵住了去路。
然后是王励勤。然后是邹市明。然后是冯坤、赵蕊蕊、占旭刚、劳丽诗、罗雪娟、张怡宁、唐功红、孟关良。。。
整个宴会厅的运动员、工作人员、记者都看到了这样一幕:一个两米一零的大高个,穿着那件越来越花的白t恤,像一座移动的签名墙,在宴会厅里东奔西窜,一会儿出现在田径队那桌,一会儿出现在跳水队那桌,一会儿又端着饮料跟乒乓球队的聊起了天。
“大姚,”大巴放下筷子,看着远处正在缠着陈冲要签名的刘健,“刘儿这是收了多少个了?”
姚明扫了一眼:“第三件快满了。”
“牛逼。”
来自中新社,在现场负责拍照的武仲林,端着相机在宴会厅里转了一整晚。他拍过三届奥运会庆功宴,见过各种名场面,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一个两届NbA总决赛mVp、身价过亿的篮网当家球星,蹲在地上让比他矮了半截的体操队陈艳青签名。
这场面是既滑稽又温馨。
武仲林后来在回忆文章里写道:“那天晚上,我拍下了一张最不严肃、最不端庄、却最喜欢的一张照片。。。男篮顶梁柱之一,跟体育迷一样疯狂。”
中国这边在庆功,美国那边可是一点都没消停的意思。
为了挽回濒临崩溃的球市。
斯特恩在纽约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面对里三层外三层的记者,大卫·斯特恩直接开口:
“过去一周,我听到了很多批评。有些是公平的,有些是情绪化的,但不论怎样,我们接受。”
“我想明确一点:这不是球员的失败。而是我们的失败。是NbA的失败,是美国篮协的失败,是整个美国篮球体系的失败。”
记者们飞快地记录。
“当世界其他国家用数月时间集训时,我们的球员只有短短两周的磨合期。他们经历了漫长的赛季,带着不同的战术体系、不同的比赛习惯,然后被要求在两周内变成一支能击败任何对手的球队。这不现实。”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镜头,铿锵有力道:
“既然我们要承担责备,那我们就干脆扮演一个更为积极主动的角色。”
这句话后来被各大媒体反复引用,成为NbA深度介入国际赛事的一个标志性转折点。
斯特恩当场宣布了三项初步措施:第一,NbA将与美国篮协建立常设沟通机制,提前规划未来所有国际大赛的备战周期;第二,联盟将向各支球队发出正式建议,鼓励球员在休赛期参加国家队集训;第三,他将亲自与联盟顶级球星沟通,听取他们对于国家队选拔和训练模式的建议。
发布会结束后,斯特恩便打了第一通电话。
科比·布莱恩特接起电话的时候,洛杉矶那边正是傍晚。
“大卫,”科比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意料之中,“我猜你会打来。”
“联盟需要你。”斯特恩开门见山。
“如果你想要我加入,那就让我参与决定谁来、怎么练。我不想看到一支临时拼凑的球队穿着USA的球衣输球。”科比也不含糊。
“成交。”斯特恩说。
接下来几天,斯特恩的电话打遍了全联盟。
他打给了明尼苏达的凯文·加内特。加内特在电话里说了将近二十分钟,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他受够了所有人都他不在乎国家荣誉。他想证明他在乎。如果有机会,他要亲自把金牌拿回来。
斯特恩打给了沙克·奥尼尔。奥尼尔说得很直接:他不喜欢布朗的体系,但是菲尔,他可以考虑。
斯特恩打给了迈阿密的德维恩·韦德,仍旧处在舆论漩涡中的韦德回答干脆利落:“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只要打电话给我,我就来。”
斯特恩也打给了圣安东尼奥的蒂姆·邓肯。邓肯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斯特恩能从他的措辞里感受到一种罕见的认真。邓肯说,他需要时间想清楚,但如果美国男篮真的愿意改革,他会再试一次。
斯特恩的棋局远不止于此。
就在跟球星电话紧锣密鼓进行的同时,另一条更为隐秘的战线已经悄然铺开。
NbA法务与竞赛委员会的核心成员,在斯特恩的授意下,开始与国际篮联高层进行一对一的私下磋商。没有正式会议记录,没有公开声明,甚至连大多数FIbA执委都被蒙在鼓里。
磋商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规则。
要说服联盟的巨星们心甘情愿披上国家队战袍,光是嘴上喊“国家荣誉”远远不够。斯特恩太了解这些人了。他们需要一个更接近NbA的战场。
于是,斯特恩向国际篮联提了三个提案。
第一项提案是关于三分线。NbA建议国际篮联将三分线从现行的6.25米大幅外扩,向NbA的7.25米靠拢。理由是:更远的三分线能拉开防守空间,增加比赛的流畅度和观赏性。
第二项提案是修改禁区形状。将国际篮联沿用数十年的梯形禁区,改为与NbA一致的矩形禁区。配合这项修改的,是增设篮下合理冲撞区。
第三项提案涉及防守规则。虽然没有直接提出“防守三秒”,但美国人希望在国际规则中引入对篮下防守球员位置和停留时间的限制。
这些提案中的任何一项,如果公开提出,都会在FIbA大家庭中引发海啸般的反对。欧洲人不会同意,南美人不会同意,亚洲人也不会同意。所有人都知道,规则越靠近NbA,美国人的优势就越大。
所以磋商是秘密的。
斯特恩的策略很聪明:他不追求毕其功于一役。他告诉谈判团队,这将是持续数年的漫长渗透。从非正式讨论开始,到工作组内部征求意见,再到执委会小范围吹风,最终在某个合适的时机——比如2008年前后——完成这一揽子的规则修订。
别人不知道两边暗戳戳的勾结,不代表刘健不知道。
他可清楚的记得,在2010年10月1日起,FIbA三分线从原来的?6.25米延长至6.75米??;禁区由梯形改为?长方形??;在篮下设立无防守三秒的合理冲撞区域??。
这意味着什么,刘健心里门儿清。
2008年北京奥运会,美国男篮将不会再是雅典那支磨合两周就仓促上阵的拼凑之师。他们会有更长的备战周期,更接近NbA习惯的规则环境,以及一群真正带着复仇之心的顶级球星。
他必须未雨绸缪。
毕竟,他亲手把这头困顿中猛兽从神坛上拽了下来。而当猛兽苏醒的时候,第一个要撕碎的,就是那个把它推下深渊的人。
庆功宴接近尾声的时候,刘健来到李元伟这一桌。
他端着饮料,“李主任,明天上午有时间吗?有个事情,需要跟您聊聊。”
李元伟听得出刘健的语气中的郑重。
“好!”
“几点”
“九点。”
转过天来,篮管中心,李元伟办公室。
刘健进门的时候,李元伟正在泡茶。铁观音的清香在九月的阳光里弥漫,窗外是北京初秋湛蓝的天。
“坐。”李元伟把茶杯推过来,“什么事这么急?”
刘健没有碰茶杯,“李主任,我得到一个消息。斯特恩已经在跟FIbA秘密磋商规则修改。三分线从6.25米外扩到6.75米,梯形禁区改为矩形禁区,增设合理冲撞区。”
李元伟端茶杯的手顿住了。
“消息准确?”
“百分之百。”刘健盯着他的眼睛,“从现在算,正式落地大概还要五六年,但斯特恩的目标是2008年之前完成。换句话说,北京奥运会上,我们会面对一支磨合充分、规则熟悉、带着复仇之心的美国队。”
李元伟放下茶杯,沉思起来。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了好几秒。他信刘健。这个人在NbA的核心圈子里待了八年,他的消息源、他的判断力、他对大势的嗅觉,早就不需要验证了。
“哪项对我们的影响最大?”李元伟问。
“禁区。”
刘健拿过李元伟办公桌上的稿纸和钢笔。
“梯形禁区,底宽顶窄。”他画了一个倒梯形,“篮下拥挤、利于背打,内线易扎堆,突破通道窄。”
他笔尖一转,又画了一个矩形。
“矩形禁区,底宽和顶宽一样。空间更均衡,突破、面框进攻更顺畅。”
李元伟盯着那两个图形,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内心优势会被削弱?”
“对。”刘健放下笔,“我们的进攻体系,底层逻辑就是围绕梯形禁区建的。矩形禁区一旦落地,传统站桩中锋的战略价值会大幅缩水。未来的国际比赛,内线得能换防、能扑三分、能从高位发起进攻。蹲坑型的肉盾,废了。”
李元伟沉默了很久。
“五六年。”他重复了这个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所以我才急着找您。规则从讨论到落地至少五六年,但球员的肌肉记忆不等人。一个十八岁的苗子,五六年之后正好是当打之年。如果现在不改训练方向,到时候就晚了。”
“你有什么建议?”
刘健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2005-06赛季,cbA试行矩形禁区和6.75米三分线。对外不要提FIbA的事,就说‘观赏性改革’”
李元伟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青训别再只看身高了,要看速率。横移速度、转身速度、扑防速度。那种两米一几只能蹲坑的肉盾中锋,趁早转型,转不了就淘汰。以后选内线,先看他的运动能力。当然,低位技术绝对不能扔。”
“第三,前锋球员增加持球训练的比重。禁区变小以后,突破空间会变大,锋线的处理球能力会决定一支球队的上限。”
刘健很认真的对李元伟道:“李主任,你得准备找我的接班人了。”
李元伟眼神猛的一凝。
他听懂了。
刘健的意思是,他打完08,可能要退出国家队。
“刘健,”李元伟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你这个消息,还有谁知道?”
“就我一个。哦,现在加上您。”
“继续保密。”
“当然。”刘健笑道,“斯老头要是知道我把他的底牌提前漏给了,该给我穿小鞋儿了。”
李元伟没有笑。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脑中飞速地过着刘健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抢跑。青训标准。锋线加码。三个建议,环环相扣,从联赛层面一直落实到选材层面。
“就我们两个知道。”李元伟最终开口,“连教练组都先不说。到了该说的时候,我来说。”
“明白。”
“cbA的改革提案,我来推动。用‘观赏性改革’的名义。青训和选拔标准的调整,需要时间,但可以先动起来。”
刘健站起身,伸出手。
李元伟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谢谢你,刘健。”
“不用谢我,”刘健收起了嬉皮笑脸,“2008年是在咱们家门口打。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让美国佬占便宜。”
李元伟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刘健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窗外北京的天空依然湛蓝,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杯彻底凉透的铁观音上。
他拿起电话,“小张,帮我调一份cbA近三个赛季的技战术数据统计。还有,联系一下体科所的老周,问问他有没有时间过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