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钞采用了完全不同的策略。
他不踩板——他直接蹚泥浆。泥浆没到大腿,他每一步都要把腿从泥里拔出来,速度慢,但稳。他不会掉进泥里,因为他已经在泥里了。
李道过了浮板阵。
邓钞还在泥浆里蹚。
绳网。
李道趴在泥里,手肘和膝盖交替前进。他的身体压得很低。
后背几乎贴着网绳。
泥浆漫到他的耳根。他的呼吸很稳,一呼一吸配合着四肢的节奏——手肘前伸时呼气,膝盖蹬地时吸气。绳网上的泥浆滴在他的后背上,在泥手印旁边打出一个个褐色的圆点。
邓钞钻进绳网的时候,李道已经爬过了一半。邓钞趴在泥里,开始爬。
他的身体比绳网高,后背顶着网绳,网绳把他往泥里按。
泥浆漫到他的下巴,他仰着头,下巴尖在泥浆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沟。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呼气都把泥浆表面吹出一个小坑。
李道钻出绳网,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冲向终点。
他转过身。
看着绳网下面那个还在往前爬的身影。
邓钞的红色队服已经被泥浆染成了和泥潭一模一样的颜色。
荧光绿棒球帽被网绳刮掉了,漂在泥浆上。他的头发从帽子里解放出来——染黑的那部分被泥浆糊成一绺一绺的,没染匀的鬓角那片白,在泥浆的底色上格外醒目,像褐色的土地上落了一层薄雪。
李道转回去,冲向终点。
他跑过终点线的时候。
没有人欢呼。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泥潭里那个还在爬的人。
邓钞爬出绳网的时候。
脸上全是泥。
他站起来,膝盖晃了一下。
又稳住了。
他的红色队服彻底变成了褐色,拉链敞开着,白色t恤变成了灰色,胸口的烫金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他的脸上只有眼睛和牙齿是白的,还有鬓角那片白——泥浆糊不住的白,从褐色里倔强地透出来。
他开始跑。
不是冲刺。
是那种体力已经耗尽、全靠意志撑着的高抬腿慢跑。
泥浆在他的脚下啪嗒啪嗒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他跑过终点线的时候。
七个人站在那里。
陈赤赤第一个伸出手。
扶住他的胳膊。
邓钞整个人挂在陈赤赤身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多少……多少比多少……”他喘得话都说不连贯。
“三比一。蓝队赢。”陈赤赤说。
邓钞点了点头,然后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开始吐。
不是吐东西,是干呕。
泥浆从他嘴角滴下来,拉成一根长长的褐色的丝。他的后背剧烈起伏,每一次干呕都让他的肩胛骨从队服下面凸出来,像两片被风吹动的翅膀。
李道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后背上。邓钞的后背很烫,隔着两层被泥浆浸透的布料,热度还是传到了李道的手心。
“钞哥。”
邓钞没有抬头。
“刚才在绳网里,我看到你帽子掉了。本来想回去帮你捡。”
邓钞的干呕停了。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侧过头,用一只眼睛看着李道。那只眼睛的眼白是红的,泥浆糊在睫毛上,把睫毛粘成一簇一簇的。
“后来没捡。因为我想——你自己会爬出来的。”
邓钞直起腰。
看着李道。
他的脸上全是泥,只有被眼泪冲过的那两道是干净的。泥浆顺着那两道往下淌,画出两条弯弯曲曲的线。
“你小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板,“刚才让你让我十米,你不让。现在说这个。”
“让你十米,你还用爬吗?”
邓钞没有说话。
却听到李道笑嘲道:“钞哥,你干呕这么厉害,不会怀孕了吧?”
邓钞:(ˉ―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