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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雅雯把用过的纸巾团成球,轻轻扔进垃圾桶。她抬起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你心里算计我和屿默,真当我看不出来?”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

“不就是想在陈董事长面前长脸吗,不惜陷害我和屿默?背着我在画廊搞小动作,入库十四幅画都不打招呼——王鸿飞,你要脸吗?”

她冷笑一声:“要不是我看出了你的猫腻,今天主动下跪求饶,还不知道要被你害到什么程度!”

王鸿飞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丁雅雯心头莫名一紧。办公室顶灯的光晕在他带血的颧骨上凝住,像一枚小小的、污浊的月亮。

“嫂子,”他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欣赏和玩味,“恐怕你没想到——你下跪,才是我计划中早就准备好的一环。是意料之中。”

丁雅雯瞳孔骤然微缩:“胡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窗外暮色正沉沉压下来,吞没最后一点天光。

“我意料之外的,”王鸿飞抬手,用指腹轻轻抹掉颧骨上的血珠,动作慢得像在品味疼痛,“只有《落英》没卖出去这一件。”

他看着指尖那抹红色,笑了笑:

“不过也好。留点遗憾,才有下次。”

丁雅雯脸色沉了下来:“总算没让你全部得逞。”

王鸿飞放下手,抬眼看着她。左颊的巴掌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那道血痕像一道无声的宣战书。

“就看在嫂子这一巴掌的‘恩情’上,”他声音轻得像耳语,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早晚,我让你‘心甘情愿’地求着我把《落英》卖出去。”

他故意停顿,看着她的眼睛:

“而且,是赔本的价钱。”

“赔本”两个字,吐得格外清晰、缓慢。

丁雅雯盯着他,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等着。”

王鸿飞没再说话,转身拉开门,铰链发出一声极轻地、叹息般的“吱呀”,走了出去。

走廊灯光有些暗。他脚步平稳,背脊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插在西装口袋里的手,因残留的肾上腺素而微微颤栗。

转过拐角,视野豁然开朗。

大厅里,林晚星正拉着陈奥莉的手,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陈奥莉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眼神里满是长辈的纵容。

看见王鸿飞过来,林晚星眼睛一亮,小跑着扑过来,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

“鸿飞哥!”她声音雀跃,“陈阿姨刚才说,要请我们吃大餐!”

她仰着脸笑,走廊的阴影刚好落在王鸿飞左颊。她没看见那道巴掌印和血痕,只感觉到他的手比平时凉一些。

陈奥莉的目光却敏锐地扫过王鸿飞的脸。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那道伤,而是因为林晚星和他十指相扣的手。

她心里那点“晚星和屿白说不定能成”的念头,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悄然泄了气。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升腾起来。她看着王鸿飞——这个年轻人今天展现的冷静、手腕、甚至最后那份不卑不亢,都让她越来越欣赏。

她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调侃:

“哎呀,看着晚星这么牵着别人,我怎么有种……自家白菜被猪拱了的感觉呢?”

王鸿飞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僵硬。左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眼底闪过一丝暗色。

林晚星却立刻听出了陈奥莉话里的试探。她眨了眨眼,忽然把王鸿飞的手握得更紧,仰起脸,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陈阿姨,您不知道吧——”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声音,眼睛弯成月牙:

“我才是那头会拱白菜的猪呀!”

话音落下,陈奥莉怔了怔,随即“噗嗤”笑出声,伸手点了点林晚星的额头:“你这丫头!”

王鸿飞站在一旁,看着林晚星灿烂的笑脸,左颊火辣辣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

他当然听懂了林晚星的“双关”——在她眼里,他才是陈家那块真正的“白菜”,而她,是那个不顾一切要“拱”到他身边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某处微微发软。

但下一秒,丁雅雯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以及脸上尚未消散的疼痛,又将他拉回现实。

他轻轻回握林晚星的手,指尖温热。

而眼底深处,那簇被耳光点燃的火,正悄无声息地,烧得更旺了。

林晚星挽着陈奥莉的手臂走到画廊门口时,董屿默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车窗半降,能看见他正低头看手机——显然对楼上那记耳光一无所知。

陈奥莉临上车前,转身拉住林晚星的手,语气是真切的温和:

“晚星,过年来阿姨家吃年夜饭吧。屿默一家和小白也都回来,咱们热热闹闹放鞭炮,多有年味。”

林晚星笑得眉眼弯弯,却轻轻摇头:“陈阿姨,过年我还是得回家陪爸爸。他应该……会想我的。”

话没说死,但意思到了。

陈奥莉也不勉强,只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吧,那等年后,和鸿飞一起来家里吃饭。”

这时丁雅雯从画廊里走出来。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长发重新梳理过,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办公室里那记响亮的耳光从未发生。

“晚星,鸿飞,今天辛苦你们了。”她的声音柔和自然,目光在王鸿飞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道血痕在昏暗的暮色里并不明显,“路上小心。”

她弯腰坐进车里,自然地靠向董屿默。陈奥莉最后朝林晚星点点头,也上了车。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王鸿飞站在路边,配合着微笑,直到车子转过十字路口,消失在车流中。

他嘴角的笑意瞬间淡去。

“鸿飞哥,你的脸……”林晚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迟疑的心疼。

她绕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他左颊——嘴角那点不对称的上翘弧度,皮肤下隐隐的肿胀,还有颧骨处那道已经凝固的血痕。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边缘:“疼吗?”

王鸿飞没说话。

林晚星立刻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急救包——那是沈恪塞给她的,说小姑娘独自在外要常备。她取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动作轻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低头。”她小声说。

王鸿飞顺从地弯下腰。冰凉的棉签触及伤口时,他略微蹙了下眉。

林晚星仔细消毒,贴上创可贴,又拿出一个医用外科口罩:“戴上吧,外面风大,对伤口不好。”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像深秋的湖。

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冬夜的空气清冷,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

“是雅雯嫂子?”林晚星问。

“嗯。”王鸿飞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给了一百万,附赠一巴掌。公平交易。”

他把办公室里那场简短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林晚星听完,沉默了几步,才轻声说:“雅雯嫂子……不愧是演员。喜怒切换得真快。”

王鸿飞笑了,口罩微微颤动:“还是肤浅。”

他侧头看她,眼神在路灯下显得很深:“如果是我,会把这个巴掌记在心里。记到能十倍还回去的那天,再连本带利,稳、准、狠清算。”

他说的是丁雅雯,但林晚星听出了别的——他说的就是是他自己。永远在筹谋,永远在等待时机。

“所以,”她捏了捏他的手指,“你还是想卖掉《落英》?”

“《落英》现在不再是陈董事长心里的刺了。”王鸿飞望向远处闪烁的霓虹,“但它变成了我心里的刺。”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执拗:

“如果再有机会,我还会试。我想看丁雅雯到时候的表情——那种想在打我一百个耳光,却连手都不敢抬的痛苦,一定很精彩。”

林晚星看着他。口罩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硬得像磨过的刀。

“你有计划了?”她问。

王鸿飞摇摇头,语气轻松下来:“没。就是心里爽一下罢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给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丁雅雯说,白老板的钱到账后,给我一百万。”他看着她,声音放柔了些,“我打算在宁州买套房,够付首付就行。到时候……”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

“我们一起住吧?或者,今年过年……就咱俩在宁州过?”

话问得很轻,但意思很重。

这是同居邀请。

林晚星的脸“腾”地红了。她下意识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点雪泥。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好呀。

但下一秒,另一个声音更清晰地响起:那沈恪哥呢?对门那个总是安静,总是可靠,总是会在她需要时出现的哥哥。

她发现自己竟然在害怕——害怕搬离现在那个家,那个和沈恪对门而居、一开门就能看见他的距离。不远不近,在她心里刚刚好。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生硬地岔开话题,“对了鸿飞哥,你之前只告诉了我A计划和b计划。A计划是联系白老板卖《落英》,b计划是请陈阿姨出面施压……你从未提过,居然还有c计划?连雅雯嫂子下跪都算到了?你好厉害!”

王鸿飞看了她两秒,察觉到了她的回避,但没戳破。

他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左脸颊的刺痛此刻像一种情形的燃料,烧着他的思绪,语气却恢复了平静:

“下跪不是我计划的,是猜到的。”他重新迈开步子,林晚星跟在他身侧,“那天在云岭,你发给我三张董怀深拍的我小时候的照片,同时还说陈董事长要的只是个台阶——其实就是丁雅雯认错的面子。”

他轻笑一声:“我本来准备了更复杂的方案逼她低头。没想到她膝盖这么软,我还没发力,她就跪下了。”

“那你原来的计划是什么?”林晚星好奇。

王鸿飞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如果陈董事长施压后,丁雅雯仍不松口……我就私下用《米粒》和她谈条件。”

他顿了顿:“当时我以为她和滕远是情人关系。那幅《米粒》画得太私密,是能刺痛她的东西。我会告诉她——要么公开卖《落英》,要么我就让《米粒》和它的故事,以更不堪的方式传出去。”

林晚星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威胁她?”

“商场上这不叫威胁,叫交换筹码。”王鸿飞语气平静,“不过现在看,幸好没用上。兄妹关系比情人关系更难撕扯,真闹开了,反而容易两败俱伤。”

林晚星想了想,点头,看着他的侧脸又有些心疼:“我也觉得现在这样更好……除了你挨的那巴掌。”

“一巴掌换一百万,不亏。”王鸿飞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重要的是,今天之后,陈董事长和董屿默的关系会缓和。这对森森上市很关键——”

他忽然停下,看向她,眼神认真:

“晚星,你要明白。董事会里有一批跟着董怀深打江山的元老,他们只看重血脉和资历。如果陈董事长和董屿默母子不和,那些老家伙就会趁机揽权,上市进程会拖很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的计划再好,也需要董屿默在董事会有足够的话语权去推动。否则……孤掌难鸣。”

林晚星怔怔地看着他。暮色里,他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冷硬。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心里装的从来不止是一幅画、一巴掌、一百万。他看的是整个森森集团的棋局,而他自己,正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变成棋盘上一颗越来越重要的棋子。

“鸿飞哥,”她小声问,“你想进董事会吗?”

王鸿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向夜空。冬夜的星星稀疏而冷冽。

“时候还早。”他最终说,拉起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先回家。你手太凉了。”

他的掌心温热,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夜风掠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

口罩下,王鸿飞左颊的伤口隐隐随着脉搏,一下下地跳痛着。

而这道伤不深,却很痛,也很热——就如他此刻的心脏,像是一块需要不断灼烧才能成型的铁。此刻,它正被野心和疼痛,共同锻打出新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