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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晚七点,宁医附院心脏中心。

沈恪蜷在值班室床上,连鞋都没脱。

十四个小时,一台主动脉夹层急诊,从凌晨五点撑到暮色四合。三十七岁的二胎妈妈,主动脉从根部撕到髂动脉,他带着团队在体外循环下置换人工血管、重新植入冠脉,一针一线,整整缝了六个小时。

指尖到小臂,酸得还在发颤。

门被轻轻推开。有人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怕惊碎空气。

沈恪没动。他知道是谁。

蒋凡坤在床边站了两秒,见他不应,轻轻叹了口气。一张烫红的请柬塞进他掌心,硬纸边缘微微硌手。接着,被子往上拢了拢,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

“本来还想跟你一起凑个集体婚礼。” 蒋凡坤的声音贴在耳边,轻得像叹息,又带点自嘲的笑,“得,这下只能我一个人跳火坑了。”

沈恪听见了。可他太累,累得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脚步声渐远,门轻轻合上。

世界重新安静。

沈恪攥着那张请柬,沉沉睡去。

门外,蒋凡坤却没走。他靠在墙上,望着走廊尽头明灭的灯。

人来人往。小护士推治疗车经过,一眼看见他,眼睛亮起来:“蒋主任!听说您要结婚了?恭喜恭喜!”

蒋凡坤直起身,脸上瞬间挂上那副标准又温和的笑:“谢谢,到时候一定来喝喜酒。”

“必须的!”

又一个实习医生凑过来:“蒋老师,您订的香格里拉?咱们院结婚顶配啊!”

蒋凡坤笑着摆手:“没办法,你师母要求高,我得听话。”

说笑热闹,他应对得滴水不漏。该笑时笑,该谦时谦,该玩笑时玩笑。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口那块地方,空得能听见回声。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

刚才碰过沈恪后背的那只手。

触感还残留在指尖,温温的。

他轻轻握拳,把手揣进白大褂口袋。

就在这时,他看见走廊那头走来一个人。

李静宇。

他拎着一只超大果篮,走得不疾不徐,方向却直挺挺冲着值班室。

蒋凡坤眯了眯眼。

果篮很满,苹果、橙子、火龙果、猕猴桃…… 甚至还有几只进口蛇果,红得发亮。包装精致,透明纸系着金色蝴蝶结。

可蒋凡坤就是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直觉里,扎着一根刺。

“老李!” 他迎上去,笑容热情自然,“好久不见!医养中心那边还好吗?”

李静宇看见他,脚步顿了顿,也扯出一个笑:“蒋医生。” 那笑太僵,像临时贴上去的面具,“挺好的,我爱人恢复得不错,孩子也适应了。多亏沈医生。”

“那就好,那就好。” 蒋凡坤目光扫过果篮,“这是…… 来看沈恪?”

“对对,特意来谢谢沈主任。” 李静宇点头,“他在吗?”

“还在台上呢。” 蒋凡坤随口扯了个谎,“手术还早,你把果篮放这儿,我帮你转交。”

李静宇摇头:“没事,我等他。”

“真不用,这手术 ——”

“沈主任刚下手术,在值班室休息呢。”

旁边冷不丁插进来一道声音。蒋凡坤转头,是个路过的年轻护士,手里拎着刚换下的吊瓶。

蒋凡坤那一刻,真想把她嘴捂住。

“我刚看见他进去的。” 护士笑道,“您直接敲门就行。”

蒋凡坤心猛地一沉。

李静宇已经提起果篮,朝值班室走去。

蒋凡坤快步跟上,落后半步,目光死死钉在那只果篮上。

到底哪里不对?

水果好好的,包装好好的。

直到他侧过一个角度,终于看见:篮一侧,香蕉与火龙果的缝隙里,露出来一小截黑色。

不是水果。

是刀柄。

刀身埋在水果底下,被火龙果、猕猴桃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短短一截。不侧着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蒋凡坤的血,瞬间凉透。

“老李!”

晚了。

李静宇已经推开值班室的门。

沈恪还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那张红请柬仍攥在手里。

李静宇把果篮往地上一扔,右手猛地摸向那截刀柄 ——

“住手!”

蒋凡坤冲进去的同一秒,李静宇已经抽出刀。

长匕首,刃口在走廊漏进来的光里,闪过一道冷冽的弧。

他直挺挺朝床上的沈恪刺去。

蒋凡坤扑上去,一只手死死扣住李静宇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整个人护在沈恪身上。

刀尖停在沈恪后背,不足十厘米。

“沈恪!醒醒!”

李静宇红了眼,像彻底变了一个人,力气大得吓人。他猛地挣开蒋凡坤的手,反手又是一刀 ——

蒋凡坤没躲。

他不能躲。沈恪就在他身后。

刀扎进左上臂的瞬间,热流涌出来,他却没觉得疼。他只是更用力地挡在床前,用身体,把沈恪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李静宇,你疯了吗!”

回答他的,是第三刀。

肋间。

第四刀。

肩膀。

第五刀。

小臂。

抬手去挡时,刀刃划过,皮肉瞬间翻卷。

蒋凡坤始终没有还手。

他只是挡。

用这些年养尊处优、从没挨过打、从没受过累的身体,一刀一刀,接下本该刺向沈恪的所有伤害。

血溅在床上。溅在沈恪的被子上。

沈恪终于醒了。

他睁眼的第一瞬,看见的是蒋凡坤的背影 —— 白大褂早已被血浸透,深红从肩口一路蔓延到腰腹。

而蒋凡坤正死死攥着一个人的手腕,那人手里握着刀,刀尖离他胸口不过几公分。

沈恪身体比脑子快。

他翻身下床,一脚踹开李静宇,同时把蒋凡坤拽到自己身后。李静宇踉跄两步还想扑,被沈恪反手扣住手腕,刀 “当啷” 一声砸在地上。

门被撞开。听见动静的医生护士蜂拥而入,七手八脚按住李静宇。他仍在疯狂挣扎,眼神直愣愣的,嘴里含混嘶吼。

沈恪没看他。

他转身,扶住蒋凡坤。

蒋凡坤还站着,却站不稳。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沈恪的鞋尖。他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在笑。

对着沈恪笑。

“没事……” 他声音发飘,“皮外伤……”

话音未落,腿一软,径直往下倒。

沈恪伸手接住他,手掌按在蒋凡坤后背,触到一片滚烫的湿黏。

他收回手,满掌是血。

“平车!” 沈恪的声音从未如此嘶哑狠厉,“快!推平车!”

平车推来。沈恪和几个医生合力把人抬上去,自己推着车疯跑。

“让开!全都让开!”

走廊里的人慌忙贴墙避让。沈恪低头,目光死死锁在蒋凡坤脸上。

血从平车缝隙滴下,一路拖出断断续续的红线。

蒋凡坤的手慢慢抬起,朝他伸来。

那只手,全是血。

沈恪一把攥住,握得极紧:“凡坤,别睡!看着我!”

蒋凡坤轻轻摇头。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却仍努力抬着眼,望着沈恪。被握住的手微微挣了一下,像是在坚持什么。

沈恪俯下身,把耳朵贴到他嘴边。

“你说……”

下一秒,后脑勺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那只手没什么力气,软得很,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沈恪被按得低下头,脸贴近蒋凡坤的脸。

冰凉的嘴唇,贴了上来。

不是一碰即走。

是结结实实,吻在他唇上。

蒋凡坤的唇上带着血,血腥味渗进沈恪唇齿间,又咸又腥。

只有一瞬。

那只手松开,垂落在平车边。

沈恪直起身,低头看他。

蒋凡坤闭着眼,嘴角却弯着,像在笑。血从他身上好几处伤口涌出来,沿着平车边缘,一滴滴砸在地上。

他亲了他。

在满身是血、生死一线的时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吻了他。

沈恪的眼眶,猛地热了。

他继续推车狂奔,视线模糊,只看见血不断从蒋凡坤身体里涌出,在地上连成一条他们一起跑过的路。

“别睡…… 凡坤,别睡……”

他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他只知道 —— 快一点,再快一点。

手术室的灯,亮了七个小时。

沈恪站在台前,和同事一起,一针一线地缝。

七处刀伤。

胸壁两刀,刺破肋间肌,距心脏仅差两厘米。

腹部一刀,划破肝左叶,腹腔积血满满。

颈部一刀,再深一毫米,便是颈动脉。

还有手臂、肩膀、小臂、手掌……

全是他用身体挡刀时,硬生生扛下来的伤,深可见骨。

沈恪强迫自己忘掉。

忘掉这是蒋凡坤。

忘掉那个从四岁就认识、一起上学、一起踢球、一起考医学院、一起进心脏中心的蒋凡坤。

忘掉那个整天没正形、贫嘴贫舌、总黏着他说 “恪神,咱俩凑活一起住呗” 的蒋凡坤。

忘掉那个会系围裙、烧一手好吃糖醋小排的蒋凡坤。

忘掉刚刚那个,用尽全力吻了他一下的蒋凡坤。

他现在,只是一台急诊手术里,一个必须被救回来的病人。

每一针,沈恪都亲手缝。

心包、血管、肌肉、皮肤。

他要缝得最平整、最漂亮。将来留疤,也尽量浅一点。

输到第八袋血时,监护仪上的曲线终于平稳。

血压回升。

心率归位。

血氧 99%。

沈恪直起身,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

“关胸。”

凌晨三点,沈恪走出手术室。

门外站了一圈人。

陈薇挺着三个月孕肚,眼睛肿得像核桃。蒋凡坤父母相互搀扶,蒋妈妈靠在蒋院长怀里,压抑地抽泣。林晚星站在角落,看见他出来,眼神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她不敢问,又太想知道。

沈恪摘下口罩,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抢救过来了。送 IcU,继续观察。”

蒋妈妈腿一软,被蒋爸爸稳稳扶住。陈薇捂住嘴,眼泪无声滚落。

沈恪从她们身边走过,往更衣室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李静宇呢?”

旁边小护士小声回答:“在另一间手术室…… 他…… 他捅了自己四刀,舌头也咬断了,刚做完手术,也送 IcU 了。”

沈恪沉默两秒。

“谁伤的?”

“他自己…… 趁乱……”

沈恪没再问。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机械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仪器。

更衣室镜子前。

沈恪站了很久。

镜中人脸色灰败,眼布血丝,白大褂上沾着大片早已干涸的暗褐血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仍在微颤。这是长时间手术的正常反应。

他缓缓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唇。

唇上还残留着没擦净的血,是蒋凡坤的。

他想起那个吻。

想起蒋凡坤按在他后脑勺上的手,那么轻,又那么倔。

想起他闭眼之前,那抹浅浅的笑。

然后,他想起手术台上,护士消毒时无意的对话:

“蒋主任这里怎么有纹身?双大腿内侧,一边一个。”

“我看见了,一边是陈薇,另一边…… 沈听澜?这是谁啊?”

“沈听澜…… 有点耳熟。”

“好像是哪个广播剧 cV 吧……”

沈恪的手,猛地顿住。

听澜。

他的艺名。

他配广播剧用的名字,除了极少数亲近的人,没人知道。

可蒋凡坤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个签售会上,蒋凡坤挤到前排,让戴着口罩的他,在光碟上签下 “沈听澜” 三个字。

然后,蒋凡坤把这三个字,把他的字迹,纹在了大腿内侧。

最隐秘、最贴身、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一边是陈薇 , 他要娶的人。

一边是沈听澜 ,他藏在心底的人。

蒋凡坤曾经说过,他最隐秘的地方,纹着最爱的人的名字。

他一次次暗示,让沈恪去看。

沈恪闭上眼。

他从没想过,那三个字,会是 “沈听澜”。

无数画面瞬间涌来。

蒋凡坤每次叫他 “恪神” 时的眼神。

蒋凡坤帮他挡酒时,稳稳站在他身前的背影。

蒋凡坤笑着说 “咱俩一起办集体婚礼呗” 时,语气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蒋凡坤单膝跪地,递出戒指,轻声说 “山河不足重,重在遇知己”,看着他问:“沈恪,你愿不愿意,和我共度余生?”

还有刚刚。

他挡在自己身前,用一条命,去换另一条命。

他一刀都没躲。

一刀都没还手。

只是挡。

沈恪睁开眼,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人,眼眶红得彻底。

**

IcU 内。

蒋凡坤躺在病床上,全身插满管子。监护仪规律地嘀响,各项指标平稳。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微微弯曲,像是想握住什么。

身边空无一人。

只有大腿内侧那两处纹身,安静陪着他。

一边陈薇。

一边沈听澜。

**

警察在询问室等他。

“沈医生,请坐。” 年轻警员递过水,“李静宇伤势很重,还没醒,舌头又咬断了,暂时问不出情况。”

警员翻开本子:“李静宇为什么要伤人?他本来的目标,是不是你?”

沈恪皱眉,声音很淡:“我猜,他想杀的是我。”

“理由呢?”

沈恪摇了摇头。

沈恪在询问室待了不到半小时,每一秒都像踩在刀尖上。

警员问什么,他答什么,语气平淡,逻辑清晰,完全是一台精密运转的医疗机器。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从始至终都是凉的。

凉得像蒋凡坤濒死时,贴在他唇上的温度。

走出警务室,走廊空荡荡的,只剩消毒水味冰冷地往鼻腔里钻。他没有回更衣室,而是一步步走向 IcU 大门。

玻璃墙内,蒋凡坤安静地躺在病床上。

呼吸机规律起伏,监护仪的绿色曲线一跳一跳,缓慢却稳定。各种管路从他手臂、颈部、胸口延伸出来,像一张网,把人牢牢锁在生死边缘。

沈恪站在外面,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见过蒋凡坤太多样子。

四岁时摔破膝盖,哭唧唧拽着他衣角的样子。

少年时在球场挥汗,回头冲他咧嘴笑的样子。

医学院里熬夜刷题,顶着黑眼圈吐槽考题变态的样子。

进了心脏中心,穿着白大褂插科打诨,一口一个 “恪神” 的样子。

还有,在他身后默默挡酒、默默收拾烂摊子、默默把所有麻烦都揽走的样子。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蒋凡坤。

苍白、脆弱、满身伤口,连呼吸都要靠着机器维持。

沈恪缓缓抬手,指尖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位置,正好对着玻璃那一侧,蒋凡坤心脏的地方。

那一剑,只差两厘米,就会刺破他的心脏。

差一点,他这辈子,就再也听不到有人喊他一声 “恪神” 了。

差一点,那个会给他做糖醋小排、会替他挡麻烦、会小心翼翼试探 “要不要一起办婚礼” 的人,就永远消失了。

沈恪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他不是木头。

蒋凡坤看他的眼神,靠近时的气息,玩笑里藏着的认真,试探中裹着的胆怯,沈恪从前不是没察觉,只是从头到尾,都归在了 “要好的兄弟” 几个字里。

他是真的不懂。

不懂那眼神里的灼热,不是依赖。

不懂那靠近时的气息,不是亲近。

不懂那些玩笑与试探,是藏了又藏、退了又退的喜欢。

他只当那是从小到大刻进骨血里的默契,是一起长大、一起学医、一起站在手术台旁的交情。

他从未往别处想。

从未敢往别处想。

也从未想过,那层他以为牢不可破的兄弟情底下,埋着这样一场快要把人烧干净的心动。

所以他安安稳稳站在原地,看着蒋凡坤去相亲,去谈恋爱,去和陈薇订婚,去准备一场所有人都觉得圆满、都该祝福的婚礼。

他甚至隐隐松过口气。

这样就好。

祝福凡坤就能走一条正常、安稳、幸福的路。

直到昨晚。

一刀,又一刀。

全都扎在蒋凡坤身上,却比扎进他自己的心脏更疼,更痛,更撕心裂肺。

沈恪闭上眼,玻璃镜面里映出他通红的眼眶。

那一刻他才轰然明白。

蒋凡坤不是在替他挡刀。

蒋凡坤是在用命,把他这辈子都没看懂、没敢懂、没相信过的心意,砸在他面前。

我可以为你死。

这一句,比世上所有告白,都更残忍,也更真心。

监护仪的嘀嗒声,钝钝地磨着沈恪的神经。他指尖抵着玻璃,冰意渗进骨头里,眼底却烧着翻涌的挣扎。

他盼蒋凡坤醒,疯了似的盼。

盼再听见那声贫嘴的“恪神”,盼能好好还他这条命。

可他更怕。怕蒋凡坤一睁眼,那些藏了十几年的深情,就再也藏不住。

他是直男,心里装着林晚星,半分回应都给不起。更怕这份以命相护的心意,最后连“兄弟”这条路,都给他们堵死。

玻璃内,蒋凡坤的手指轻轻颤了下。沈恪喉间一紧,酸涩堵得发慌,心底只剩一句矛盾的默念:凡坤,你醒,可别真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