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阳的离去,也已过了三日。
祖师堂前的广场已被细细打理妥当。
两侧立起的盘龙玉柱,柱身还流转着淡淡的金光。
广场尽头,祖师堂的朱红大门敞开着。
堂内历代祖师灵位前香烟缭绕。
灵烛高烧,徐阳的灵位赫然已矗立其上。
同为宗主的云苍,却落得连姓氏都不曾留存,更何谈香火供奉。
此刻,钟鸣九响,声震云霄。
各峰弟子皆着素衣道袍,肃立广场两侧,目光纷纷注视着缓步而来的林尘身上。
林尘缓步走上高台,在玄色衣袍衬托下他的身姿愈发的挺拔,即便没有刻意释放修为。
可那由离山气运加持的气息,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压得全场都噤若寒蝉。
主持大典的是离山如今资历最老的费豫。
他至今都未能想通,明明有更多的选择,为何徐阳非要走如此下乘的路。
当看着林尘走上前,他便将一锦盒递到林尘面前。
“宗主,请接印。”
话音刚落,广场两侧的弟子齐齐躬身。
“恭迎宗主!
林尘接过玉印,目光扫过广场上已不足数百的离山弟子。
“我知,诸位之中,有人疑我身负魔气,不配执掌离山;
有人忧我资历尚浅,难护离山周全。”
随后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祖师堂的方向,似在与徐阳对话。
“纵有千难万险,我必护离山道统不绝!”
话音落下的刹那,离山印在林尘掌心骤然亮起,被离山气运牵引的瞬间。
一股紫气自他体内缓缓浮现,随即化作一道磅礴的气运光柱,直冲云霄,引得天地都为之色变。
便在此时,漫天紫气骤然凝散,化作万千莹润的雨滴,洋洋洒洒,覆满了整座离山。
雨滴落在身上,没有半分湿寒,反倒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洗涤肉身。
广场上列队的弟子们先是一怔,随即有人失声惊呼。
一些陈年的暗伤,竟在灵雨的滋养下转瞬消散,滞涩了数年的经脉豁然通畅,就连卡在瓶颈多年的修为,都起了松动的迹象。
费豫站在原地,任由灵雨打湿他花白的须发。
他活了千年,见证了离山三任宗主更迭,见过无数天纵奇才,却从未见过有人能以自身气运,引动天降灵雨之事。
他浑浊的老眼已然泛起泪光,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懂了徐阳最后的选择。
哪里是走了下乘的路,是他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为离山换来了大兴之势。
高台上,林尘手持离山印,任由漫天灵雨环绕周身。
此刻广场上的弟子,早已没了半分疑虑,所有人都躬身,声音震彻云霄,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赤诚。
“参见宗主!愿随宗主,护我离山,道统永昌!”。
而站在人群中的慕清雨,看着这一幕,眸子骤然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
身子更是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后退,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语气里满是茫然。
“这不可能,不可能!慕知意不可能看得这么远,不可能……”
她一直都以为,慕知意将她送入离山,是将她当做了弃子,是让她给云梦仙宗传递情报。
她也曾无数个在深夜里怨恨过,怨慕知意的冷血无情,怨自己的身不由己。
可此刻,看着林尘周身那遮天蔽日的气运,看着天地灵气为他汇聚,看着离山因他而焕发出的磅礴生机。
她才如遭雷击,慕知意分明是将这世间最好的机缘,送到了她的面前。
过往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化作无尽的悔恨与茫然。
与此同时,恭迎宗主的呼声仍震彻云霄,一遍遍回荡在离山的千峰万壑之间。
日头渐渐西斜,余晖铺遍整座山门,落在素衣躬身的弟子们身上。
一连串的繁文缛节下来,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
这场继位大典,终于走到了尾声。
林尘便缓步朝着主峰走去。
主峰是离山之巅,历代宗主的居所便坐落于此,
远远望去,阁楼依山而建,青砖黛瓦,在夜色与星光的映照下,透着几分古朴的意味。
不多时,林尘便抵达了主峰阁楼前。
阁楼的朱红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牌匾。
上书“凌霄阁”三个古篆字,字迹苍劲而有力。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书卷气便扑面而来
阁楼之内已被仔细清理过,地面纤尘不染。
一侧的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古籍卷宗,大多是离山历代传承的道诀与宗门记载。
林尘走到案几前缓缓落座,身子绷得笔直。
他轻轻闭上眼,人前那副沉稳肃穆的模样终于卸下,嘴角先是极淡地勾起一点笑意,而后那笑意便止不住地漫开,一点点加深。
窗外月华如水,穿过雕花木窗淌进屋内,照亮了案上摊开的卷宗,也照亮了少年那愈发坚毅眉眼。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戏谑的女声骤然在屋内响起,来得毫无预兆。
“呦,可把我们林大宗主开心坏了吧?”
林尘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已睁开了眼。
栀晚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屋,正大大咧咧地坐在他面前的桌案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悠悠晃荡。
“让我瞧瞧,这是哪位大人物啊?”
她歪着脑袋凑过来,上上下下把林尘打量了个遍,那眼神活像在看什么稀罕物。
林尘连忙起身,眉眼间的笑意还没散尽,已然带上了几分窘迫。
栀晚双手撑在桌沿,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学着林尘那副模样。
“纵有千难万险,我必护离山道统不绝。”
仅仅这一句,栀晚便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倒在案上,笑得肩膀接连颤抖,止都止不住。
“不行不行,学不来学不来,昧着良心说话,也太难受了!”
林尘看着她这副模样,也被逗得笑了起来,轻声道:“人前的样子,总归是要装一装的。”
栀晚当即白了他一眼,指尖戳了戳他的胳膊,笑骂道。
“既然当了这个宗主,往后就给我好好待在离山,哪儿也不准去。听见没?别什么阿猫阿狗凑过来说两句漂亮话,就把你的魂给勾跑了。”
林尘眼底带着笑,温声道:“自是不会。”
栀晚嘴角的笑意顿时一僵,指尖骤然的抬了起来,轻轻点在了林尘的的额头。
“以前在师姐面前,你连半句谎话都舍不得说的。”
她的声音轻了些,仿佛有无尽的心事。
“怎么如今你已经满嘴的谎言了!”
林尘心中轻轻一叹,只是真话太沉,他怕说出口,便会看见她蹙起的眉,泛红的眼。
说到底,只是舍不得看她难过罢了。
屋内的笑意渐渐淡去,月色无声流淌过两人。
栀晚轻轻的叹息一声,看着林尘缓缓的开口。
“师姐有法子,既能救下离山,又能保徐阳不死。”
“你心里,可有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