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阁里,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在噼啪的跳动。
林尘端坐在那张楠木椅上,眸底映着跳动的烛火。
任那点烛光在眼底明明灭灭,不知起落了多少回。
像他这一路跌跌撞撞,浮沉不定的命途。
山风从门窗的缝隙间钻了进来,裹着山涧的湿冷,掀动他额前垂落的发丝。
忽然,惨白亮光从窗外劈了进来,把整座凌霄阁照得如同白昼,也硬生生劈开了他压在心底的挣扎。
紧接着,雨就来了。
不是落下的,倒像天破了个口子倾泄而下。
连成串的雨砸在雕花门窗上,砸在离山的千峰万壑上,密密麻麻。
整座离山都被裹进这片无边无际的雨幕中。
仿佛要把他心里那点残存的犹豫,那点不敢往前的怯懦,全都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的痕迹。
栀事峰的烛火,也在亮着。
商清微立在窗前,素白衣衫沾了些窗缝漏进来的雨气。
墨发未簪,只松松挽了个简单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在半空起舞。
她的目光从窗外翻涌的雨幕里收回来,也没回头,只是淡淡的开口、
“决定好了?你们两个,谁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栀晚眼疾手快,一把薅住身边死死抱着廊柱的沐玄音后领。
就跟拎着只受惊的山兔似得,半点也不含糊。
便径的直往商清微面前推了推,脸上堆着仿佛能开出花来的谄媚。
“她去!师姐,这活儿玄音最合适!她天天念叨着师尊长,师尊短的,让她去!”
沐玄音的脸瞬间比窗外刚劈过的闪电还要白,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不去!师姐我不去!”
一个推,一个躲,本就不大的屋子瞬间闹得鸡飞狗跳,连桌上的茶盏都被撞得晃了晃,茶水更是洒出来了大半盏。
商清微美眸顿时一凝,轻轻咳了一声。
就这一声,房里瞬间安静,就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
商清微缓缓的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两人,语气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也听不出个喜怒。
“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去,那便只能师姐我去了。”
说完,她真的径直走到屋角那张落了薄灰的梳妆台前,缓缓坐了下去。
栀晚的手瞬间僵在半空,沐玄音的眼眸也是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两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只商清微伸出那只仿佛只会握剑的手。
轻轻搭在了那个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紫檀妆匣上。
这妆匣摆在栀事峰的角落里,多少年了?
栀晚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从她上栀事峰的那天起,就见过这匣子安安静静待在那里,落了一层又一层的灰。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见商清微打开过一次, 一次都没有。
匣盖被轻轻掀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在漫天雨声里,却也是格外的清晰。
胭脂、香粉、细细的描眉笔,样样俱全,只是瞧着都有了年头,像被封在时光里的,另一个商清微。
商清微拿起那盒香粉,指尖轻轻沾了沾,动作生疏得,像是这辈子第一次做这件事。
她对着面前的铜镜,烛火在镜面上晃,她极轻极慢地往脸上匀着粉,眉头蹙着,神情认真得像是在推演一门最复杂的剑诀,不敢有半点的懈怠。
栀晚的嘴巴一点点张大, 沐玄音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这位师姐,自入离山师门起,就是全宗门出了名的素面朝天。
别说涂脂抹粉,就连头发都永远是随便挽个发髻,连支像样的玉簪都不怎么戴。
永远一身素白衣裙,一柄青钢剑,清冷得像山巅的雪,干净得更像是山涧里的月。
全离山多少女修费尽心思争奇斗艳,可商清微,却永远是那副样子,一根红绳束发。
仿佛这世间所有脂粉华服,都入不了她的眼。
可现在,她就坐在梳妆台前,笨拙地、一笔一划地,给自己描眉。
她的手,握剑时稳得纹丝不动,可此刻握着那支细细的眉笔,却是一抖再抖。
显然是没掌握好力度,眉尾描得歪了一点。
商清微对着镜子皱了皱眉,一笔一笔,重新描了起来。
她拿起那支胭脂,极轻地抿了抿唇。
朱红一点,瞬间点亮了她原本过于清冷寡淡的眉眼。
最后,她拿起那根尘封许久的红绳。
指尖轻轻一勾,发髻散落,青丝便如瀑般垂落。
她将红绳绕过发间,一缠一系,便重新束起了发。
栀晚是做梦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看到商清微打扮自己。
这事儿,比林尘当了宗主就断了宗门的灵石,还要让她震惊,还要让她觉得天塌了。
商清微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似乎对成果不太满意,却也没再改动,只轻轻合上妆匣,缓缓站起身。
转过身,便看那两个跟见了鬼似的人。
她微微歪了歪头,语气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样子,只是唇上那点朱红,让她原本冷硬的声音,都软了几分。
“怎么?”
栀晚手一松,沐玄音直接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可沐玄音摔在地上都忘了疼,只直勾勾盯着商清微,跟见了山精化形了似的,整个人都懵了。
栀晚咽了口唾沫,半晌才挤出一句变了调子。
“师、师姐……你、你没毛病吧?”
商清微垂了垂眸,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却是极轻。
“怎样?你师姐我,能不能吃以色事人这碗饭?”
栀晚看得眼睛都直了,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涩,还有点哭笑不得,半晌才憋出一句。
“师姐,你到底想做什么?”
商清微没理她,缓缓抬脚走到墙角,拿起了那把青竹伞。
只是这玩意是很多年前的旧物了,伞骨也早就松了。
她没再说话,不由分说一把推开了房门。
暴雨瞬间扑了过来,打湿了她素白的裙角,也吹乱了她鬓边的几缕碎发,雨丝落在她脸上,晕开了一点胭脂。
栀晚瞬间急了,一步冲上去,一把攥住了商清微的手腕,声音都带着慌。
“师姐!我去!我去还不行嘛!”
商清微手腕轻轻一抖,便挣开了她的手,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自嘲。
“我方才问过你们了,你们都不愿去。”
“怎么?现在怕了?怕我去吃了你宝贝师弟?”
栀晚站在原地,硬是不敢看商清微的脸,深深叹了口气,低声呢喃。
“你这副鬼样子去……实在是太丢人了啊,师姐。”
商清微回头,轻笑一声,眼尾带着点朱红的艳,语气里带着点戏谑。
“这不是正合你心意?若是那小子,对师姐我起了色心,可怎么整?”
栀晚深深看了她一眼,握着商清微的的手也缓缓松了。
她心里也堵着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亲眼看着林尘,从当年那个会攥着她的衣角,怯生生跟在她身后的师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可他如今站得越高,那道身影却也离她越来越远。
当年那双清澈见底的眉眼里,如今藏了太多她也看不透的心思。
她清楚林尘豁出一切走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偏偏就是因为太清楚,那份自责,才日夜啃噬着她。
她多希望林尘不要管她与江倾之间的烂事。
她无数次动过念头,想冲上去拉住他,告诉他别再往前走了,别再为了她扛下这一切。
可她不敢,她可以闹,可以与江倾唱反调,却唯独不敢干预林尘的选择。
她太清楚了,这话一旦说出口,就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你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根本就不领你这份情。
她怎么敢,又怎么忍心。
无尽的自责在心中翻涌,眼中的猩红的血光,更是一闪而过,
栀晚缓缓闭上眼,默默转过身,不再去看商清微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刚从地上爬起来、正偷偷摸摸往门口挪的沐玄音身上。
沐玄音瞬间如临大敌,后背一僵,缓缓往后退,眼睛瞪得大大的,极其警惕的盯着栀晚。
栀晚没理会她这副样子,毕竟当年自己对她做的那些事,早就不指望这丫头能跟自己亲近。
“你为什么不去?”
沐玄音抿着唇,静静看着她,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当我傻!”
栀晚忽然就笑了,展颜一笑,缓缓的勾了勾手指,看着沐玄音极其沉重的走来。
栀晚二话不说,伸出手捏了捏了沐玄音的脸颊。
“等师姐回来了,你就去凌霄阁,跟着你师尊吧!”
沐玄音望着栀晚愣了愣,二话不说直接狠狠点了点头。
她巴不得离这女人远远的。
哪怕这些日子,她看着这女人变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眼里只有杀意。
可只要看着这女人,她就会想起,这女人想弄死自己的时候,那双冷得像冰的眼。
那是股刻在骨子里的寒意,到现在都挥之不去。
栀晚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是重重一声叹息,靠在门框上,望着外面无边的雨幕,低声骂了一句。
“这日子,当真是没法过了。”
而此时的商清微,正撑着那把青竹伞,一步步走在雨幕里。
雨太大了,把离山的青石石阶洗得发亮,都能映出她的影子。
以她如今的修为,一念之间便可瞬息万里,哪怕是从栀事峰到凌霄阁,也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
可她此刻,却仿佛成了一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凡俗女子。
撑着伞,握着剑,一步一步,慢慢走在这长长的石阶上。
她踩的每一步都格外慢,也格外稳,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忘了自己是修士。
商清微在阁门前停住了脚步,伞沿的雨水成串往下掉,在她脚边。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那扇雕花木门的门环上,悬了很久,终于是叹息一声。
轻轻叩了叩门环, 不轻也不重。
凌霄阁里,林尘还僵坐在那张楠木椅上。
他抬眼的瞬间,就已经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人。
他的眸子缩了缩,可他却没有起身,也没有动,甚至没有在意商清微脸上那描歪的眉、那晕开的胭脂。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隔着雨幕,隔着一扇门,目光平静得不见半分的波澜。
“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