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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演奏中.....

舞台上的灯光暗下来的时候,虹夏的鼓棒还悬在半空中。

最后一首安可曲的镲片余音在livehouse里转了好几圈,被墙壁弹回来,被地毯吃掉一半,最后只剩下一层很薄的、在空气里微微发颤的金属气息。

虹夏放下鼓棒,手指在发抖。

打了整整四十分钟,手腕酸得像在醋里泡了一整天。

“谢谢大家——!”

喜多郁代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带着喘息,尾音往上翘了一点,不是刻意卖萌,是体力到了极限之后声音自己飘上去的。

她鞠躬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有几滴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舞台地板上,和之前的地偶偶像们留下的亮片混在一起,在灯光下同时闪了一下。

凉已经把贝斯从肩上摘下来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琴背上的汗渍。

这个动作她平时绝对不会做,擦完还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沾到的汗渍和一点点刚才被“亡者狂欢”震动掉下来的天花板灰尘,然后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半截手腕。

“今天贝斯被听到了。”

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台下稀稀拉拉的观众席上,那个刚才甩头把领带甩到肩后的中年上班族正在用力鼓掌。

他的领带已经彻底歪到了背后,衬衫的扣子在刚才的mosh中崩掉了一颗,但他完全顾不上。地偶宅们还举着应援棒,虽然已经切成结束乐队要求的蓝色,但他们的手腕明显还残留着前一组死亡金属乐队的甩头节奏。

应援棒在空气中画出的弧线带着一种微妙的不该出现在偶像应援中的暴力美感。

“亡者狂欢”的紫色挑染老奶奶站在最后一排,双手举过头顶,一下一下地拍着。她肩甲上的铆钉在暗下来的灯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像是刚从战场上退下来还没来得及卸甲的老兵。

“小家伙们不错——!”

她的声音大到盖过了还在嗡嗡作响的系统:

“键盘手那个分解和弦的进门太对劲了——以后要不要考虑加点双底鼓——”

珠手诚站在键盘后面,正在整理连接线。

他听到那句话,抬起头来,看了老奶奶一眼。

“她可以,我不行。”

“什么不行?”

“双底鼓太累了。我老了。”

老奶奶愣了一秒。然后她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livehouse里转了一圈,爽朗到旁边的白胡子老爷爷都跟着弯起了嘴角。

“你小子才多大就喊老——”

“老娘六十八还在打双底鼓——”

珠手诚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连接线绕好,放进包里。

“所以瑞思拜。”

【情绪值+4521】

乐队致意,观众散场。

经理柳从后台入口冒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演出顺利结束了我终于不用再记乐队名了的轻松。

他手里拎着几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各位辛苦了辛苦了——!”

“今天演出很棒,真的很棒——!”

他把塑料袋放在候场室的桌子上,然后转身又跑出去,回来的时候又拎了三个袋子。

那些袋子在桌上排成一排,散发出一股混合了酱油、炸物和塑料包装的气息。虹夏正坐在候场室的折叠椅上,用毛巾擦脖子后面的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塑料袋。

关东煮、炸鸡块、饭团、超市打折的寿司拼盘、便利店的罐装茶和汽水。旁边还有几个用保温袋装着的便当盒。

“这是……什么?”

“外卖啊。”

柳把最后一个袋子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每次演出结束后都要有的,大家一起吃点东西。”

“这是这里的惯例。”

虹夏眨了眨眼。

「演出结束后和共演乐队一起吃外卖。」

「这算什么惯例。」

「但好像也不坏。」

她抬起头,看见“天使的角质层”的偶像们已经从更衣室换回了私服。双马尾主唱卸了妆,脸上少了一层闪粉,反而显得更小了,看起来像是那种放学后在便利店打工的高中生。她正弯着腰在塑料袋里翻找,找到了一盒草莓牛奶,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可以拿吗——?”

“拿拿拿,随便拿,今天辛苦你们开场了。”

柳挥了挥手,动作大到差点把旁边一个没放稳的便当盒扫到地上。

“亡者狂欢”的老年组也挤了进来。紫色挑染老奶奶在折叠椅上坐下来。

她把肩甲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然后从塑料袋里拿起一罐啤酒拉开拉环。

“爽——!”

她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

白胡子老爷爷在她旁边坐下来先拿纸巾把筷子擦了擦,然后递给她。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一辈子的事。

地中海大叔还坐在角落里,抱着他的木吉他。他没有在弹,只是把吉他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那些贴纸翘起来的边角。

他面前已经放了一盒便当,但他还没动筷子。

珠手诚端着一盒关东煮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今天的演出,真的很棒。”

地中海大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有点湿。

“谢谢。其实我每次唱那首歌都会想起很多事。唱完了又会觉得,好像那些事也没那么重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手指上还有琴弦勒出的红印,反复破皮之后还没完全变成茧的状态。

“大概是因为唱出来的时候,它们就不只是我自己的了。”

波奇正端着一盒寿司,站在候场室的角落。

她的背后是墙,左边是“天使的角质层”的衣架,右边是一台不用的旧音箱。

这个位置很微妙。

在人群边缘但不至于完全脱离,有人经过但不至于撞到她。她能看见所有人但大部分人不会注意到她。

“吃。趁着凉还没发现这里有金枪鱼。”

波奇低头看了一眼饭团。

金枪鱼蛋黄酱。

凉的雷达确实能探测到这个。

“……好吃。”

凉从人群中精准地抬起头来,鼻子微微翕动了一下。

“有金枪鱼?”

“……没有。”波奇试图把饭团藏到身后,动作快到差点把旁边的衣架撞倒。

“骗人。”

喜多郁代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盒炸鸡块。她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但她自己没注意到。

“波奇酱,这个鸡块超好吃!你要不要尝一个——”

凉看了看波奇藏在身后的金枪鱼饭团,看了看喜多嘴角的酱汁,又看了看珠手诚。

珠手诚靠在旧音箱旁边,手里端着老奶奶给的热茶,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那种“你们闹你们的,我看着就好”的光。

“这里的大家真是群魔乱舞。”凉说。

紫色挑染老奶奶举着啤酒罐,朝虹夏喊道:“小家伙~你们下次什么时候演出,奶奶我预定第一排——”

虹夏正被关东煮的萝卜烫得直哈气,听到这句话赶紧转过头。她嘴巴还张着,萝卜的热气在嘴里转了两圈才咽下去。她说:

“还没定——但应该不会太久——前辈你们呢?”

“下个月有个金属拼盘——在名古屋——主办方说可以接受任何年龄——”

“只要还活着——”

“摇滚不死!”

地中海大叔在旁边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把吉他靠在椅子旁边,拿起那盒凉了的便当,开始吃。

虽然晚上就要和木吉他还有纸箱一起出去住,但是至少此刻,食物足以慰藉他的内心。

柳站在候场室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

他看着这个挤满了人的房间。

角落里是地偶们挤在一起分享一盒马卡龙,她们旁边是“亡者狂欢”的老奶奶在教波奇双底鼓的踩法手势,波奇在努力学但每一下都踩得太轻,远一点是凉终于成功抢到了金枪鱼饭团,吃着的时候表情平静如常,再远一点是珠手诚站在音箱旁边,手里端着热茶,眼睛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写满乐队名字的皱巴巴的本子,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绳子乐队,字迹歪歪扭扭的,旁边还有一滴大概是咖啡的棕色污渍。他把绳子划掉,在上面重新写下“结束乐队”。

写完之后看了一眼,又加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绳子结束了,结成一束的意思,别记错了)。

奇怪的地方,奇怪的人。

温暖的地方,温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