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王聪聪目眦欲裂,想冲上去,却被晨芜一个眼神制止。
“看着。”晨芜只说了两个字,目光却紧紧追随着沈清歌,手指在布包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沈清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走上舞台侧面的台阶。
每走一步,手腕脚踝的丝线就勒得更紧一分,疼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神经,但也诡异地刺激着她麻木的意识。
她能感觉到,那些丝线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束缚,它们还在往她身体里钻,试图与之前残留在她体内的血线残留、与她心底那些狂热的执念共振、融合。
暗红色的舞台灯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混合着泪痕,呈现出一种凄厉的美感。
她被牵引到舞台中央,站定。
更多的血线从上方垂落,缠绕上她的手臂、腰身、脖颈,调整着她的姿态,昂首,挺胸,兰花指轻捻虚空,一个标准的、却充满傀儡感的起手式。
台下,近千名被控制的“观众”脸上那夸张的笑容似乎更盛了,空洞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沈清歌身上。
他们喉咙里发出一种整齐的、吸气般的“嗬——”声,如同等待开场的前奏。
木偶“小牡丹”悬浮在沈清歌斜上方,血珠眼睛俯视着她,也俯视着台下,仿佛一位苛刻又疯狂的导演。
【今宵……搬演……】
【《黄泉路·叹伶仃》!】
广播里的扭曲戏词陡然一变,换成了更加凄凉婉转、却同样浸透诡异邪气的唱腔,伴随着无形的、仿佛来自幽冥的锣鼓点:
“黄泉路远……魂魄飘零……”
“生前未了事……死后难瞑……”
“一曲未尽……人已逝……”
“空留戏台……血染绫……”
随着这唱词,缠绕沈清歌的血线猛地一颤!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意念”顺着丝线蛮横地灌入她的脑海!
刹那间,沈清歌的眼神变了。
空洞和恐惧迅速褪去,或者说被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哀恸、不甘和……痴迷。
她的身体不再僵硬,虽然依旧被丝线操纵着,但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极其流畅,充满了戏曲程式化的美感,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精准和凄艳。
她开口了。
不是她自己的声音,而是混合了她原本清亮的嗓音和木偶那尖细阴冷叠音的怪诞腔调
“妾身……柳氏……”
“生前……梨园末流……”
“毕生所求……不过一出……满堂彩……”
“奈何……天不假年……”
“戏未成……身先死……”
“一缕执念……附此朽木……”
“徘徊戏台……六十余载……”
她一边唱着这自述般的词句,一边在血线的操控下,在舞台上“飘”动起来。
水袖是虚虚一甩的动作,但配合着丝线的牵引和暗红灯光,竟真的仿佛有长长的白色水袖在飞扬。
台步轻盈如鬼魅,身段柔美却带着死亡的僵硬感。
她的表演,被木偶的怨力和血线的操控加持,达到了一种诡异绝伦的境界。
每一个眼神,都盛满了跨越生死的哀怨,每一个身段,都诉说着对舞台的极致眷恋,每一个唱腔转折,都带着钩子般的感染力,直钻人心底最脆弱的角落。
这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戏剧表演,更像是一场以生命和执念为燃料的、凄美的邪典献祭。
台下,那些被控制的“观众”脸上夸张的笑容渐渐变了。
嘴角依旧咧着,但眼神里开始出现一种被“感染”的悲戚,然后,他们整齐地抬起手
鼓掌。
不是正常的掌声,而是僵硬、同步、用力到仿佛要将手掌拍碎的“啪啪”声!
密集如暴雨,在空旷诡异的礼堂里回荡。
同时,他们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混合着呜咽和喝彩的嘶哑声音
“好……!”
“彩……!”
“再……来……!”
“呜呜……好……”
这“掌声”和“喝彩”如同无形的养料,通过连接他们的血线,源源不断地反馈到木偶“小牡丹”身上。
木偶的血珠眼睛更亮了,旋转得更快,身上散发出的血光愈发浓郁,那甜腻花香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它很享受。
它在吸收这扭曲的“圆满”。
王聪聪和苏夜看着台上如同鬼魅般起舞、唱词凄厉的沈清歌,听着台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掌声”,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了。
王聪聪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能勉强克制住冲上去的冲动。
他知道,自己上去只会添乱。
而晨芜,依旧站在台侧的阴影里,静静看着。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欣赏,也无恐惧,只有一种冷静到极点的观察。
她在等待。
沈清歌的“表演”进入了高潮。
她唱到“执念难消,唯愿借生人躯壳,续我未竟之戏”时,缠绕她的血线陡然放出刺目红光!
她整个人的气息与木偶几乎要融为一体,眼神中的“自我”正在飞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疯狂的“戏痴”执念。
就是现在!
晨芜动了。
她没有飞身上台,也没有念咒画符。
她只是慢悠悠地,像个逛错了片场的游客,一步三晃地走上了舞台的台阶,出现在了那一片凄美又恐怖的猩红舞台灯光下。
她的出现是如此突兀,以至于台上狂舞的血线、沉浸表演的沈清歌,或者说被操控的沈清歌、以及台下疯狂鼓掌的“观众”,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悬浮的木偶“小牡丹”血珠眼睛猛地转向她,叠音中充满了被打断的暴怒:
【你……!滚下去!】
【坏我戏者……死!】
无数血线立刻分出一部分,如同毒鞭般狠狠抽向晨芜!
晨芜却看都没看那些袭来的血线。
她甚至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仿佛刚才看戏看得有点困了。
然后,她举起了手中一直拿着的东西正是之前从老黄工具箱里拿出来的那个玩意儿。
那是一个纸扎的戏装扮相小人。
做工同样粗糙,歪歪扭扭,彩纸糊得凹凸不平,颜料涂得溢出边界,脸上勾描的眉眼一高一低。身高大约半米,胳膊腿用细竹篾撑着,软塌塌的。身上的简易戏服勉强能看出形制,头上戴的纸冠甚至有点歪斜。
就这么个粗制滥造、甚至有些滑稽的纸扎人偶,被晨芜像举着尚方宝剑一样,对着漫天狂舞的血线和那悬浮的木偶。
就在她掏出这纸扎小人的瞬间
舞台上空的“小牡丹”木偶,那双血珠眼睛猛地一颤!
不是愤怒,不是警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这纸扎小人,是老黄用最普通的材料糊的。
但糊它用的“糨糊”,不是寻常米浆。
而是用沈清歌宿舍里、她爷爷留下的那截褪色红绸,烧成灰烬后,混合了陈年糯米、无根水、以及三滴沈清歌指尖血,熬制而成的特殊“血胶”。
这红绸,承载着老班主对戏班的执念和愧疚,也承载着沈清歌对爷爷的怀念、对振兴戏班的渴望,所有这些“执念”的载体,本身并无正邪。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刻意拔高、带着点街头卖艺腔调的声音喊道:
“呔!兀那木头!”
“你这戏,咿咿呀呀、牵丝拉线的,唱来唱去都是一个调门,听得人耳朵起茧!看我这新请的‘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