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律委员沉默了很久。然后环形剧场中央的星球模型开始变化，A和b两个光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第三个光点c。c展开时，展示的正是李曜提到的那些可能性：恒星际移民的技术路径图，生物改造的基因图谱草案，跨文明合作网络的协议模板，还有一套全新的文明评估指标体系，其中包含文化多样性指数、个体幸福度、生态恢复能力等非能量指标。
“正确答案。”纪律委员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赞赏的细微波动，“涟漪文明在毁灭前的最后十年，确实有少数个体提出了类似c方案。但他们的社会已经陷入极化，温和的声音被边缘化。你们看到了他们没看到的可能性，这证明了你们的思维灵活性。”
剧场开始消散，但纪律委员没有宣布评估结束。三艘棱柱舰船同时调整方向，瞄准了另一个坐标。
“然而跳出框架本身也有风险。”纪律委员说，“现在进入第二阶段评估。基于第88号实验田历史。该文明发现了宇宙的某种底层漏洞，利用它获得了近乎无限的能量。但他们没有隐藏这个发现，反而向全宇宙广播了技术细节，认为知识应该共享。结果引来了超过十七个掠夺文明，母星被摧毁，技术被瓜分。”
虚空中浮现新的场景：一个发光的网络在星空中扩散，每扩散到一个星系，就有文明接入，但同时也有黑暗的舰船沿着网络轨迹追踪而来。
“他们的选择是公开。现在，你们的选择是？”
这一次，回答来得更快。格鲁克几乎立刻吼道：“蠢货才把底牌亮给所有人！好东西当然要藏着，至少等自己足够强大了再考虑分享！”
科莫多七世更冷静些：“需要区分共享的内容和方式。底层漏洞的发现本身可以保密，但基于它开发的部分应用技术可以有条件分享，以此建立联盟，换取保护。”
伊芙琳摇头：“但知识一旦产生，就很难完全保密。特别是这种宇宙级发现，迟早会被其他文明独立发现。与其被动等待冲突，不如主动制定规则。第88号实验田的错误不是分享，是没有在分享的同时建立规则和执行力量。”
根的声音温和但坚定：“生命网络中有一种现象：当一棵树发现了新的养分吸收方式，它会通过根系真菌网络将信息传递给整片森林。但传递的方式是加密的，只有同种类的树能解读。分享不意味着毫无保留。”
六个节点再次共鸣。这次他们传递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策略：分级知识体系。核心机密由文明最高层守护，中层技术通过加密网络与友好文明交换，基础原理则向全宇宙公开但附加使用伦理准则。同时建立快速反应防御力量，以及知识滥用监测机制。
李曜整合了所有人的思考，但在他开口前，归档者突然发出了警报。
“检测到异常。”AI的几何体表面公式疯狂流动，“这个模拟场景的数据结构有问题。第88号实验田的历史记录中有多处逻辑矛盾。比如，他们广播技术细节的时间点与掠夺文明抵达的时间间隔过短，不符合光速限制。比如，掠夺文明的数量和种类过于巧合，像是……”
“像是什么？”李曜问。
“像是被故意安排好的。”归档者说，“如果我的分析正确，第88号实验田可能根本没有自由做出选择。他们的‘分享’行为可能是被诱导的，或者被篡改的。而掠夺文明的到来，可能不是偶然追踪，是预设好的测试。”
纪律委员的银白色躯体表面光纹剧烈波动。它的黑色镜面锁定归档者。“你的指控很严重。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数据异常，还有归乡者档案馆对这段历史的访问记录。”归档者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刚才尝试调取第88号实验田的完整档案，发现访问权限被多重加密，且最近一次解密记正好是我们开始建造桥梁的时间。这太巧合了。”
剧场彻底凝固。纪律委员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止在那里，像一尊银白色的雕塑。
李曜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历史责任评估，这是压力测试。你们在模拟各种极端情境，看我们会如何反应。但模拟的内容不是随机选取的，是针对性的。你们在测试我们会不会像涟漪文明那样思维僵化，测试我们会不会像第88号实验田那样天真分享，测试我们……”
“测试你们是否值得知道真相。”一个全新的声音插入。
这声音来自三艘棱柱舰船中的一艘。它的船体表面打开了一道裂缝，一个与纪律委员截然不同的身影飘了出来。这个归乡者个体不是银白色，是暗金色，躯干更粗壮，面部不是黑色镜面，而是复杂的晶体结构，内部有光点在缓慢旋转。
“我是档案馆高级研究员，历史真相部的监督者。”暗金色归乡者说，“纪律委员会只是幌子。真正的评估由我负责。而你们已经通过了第一阶段。”
桥上所有人都愣住了。特使的银白色躯体表面光纹混乱闪烁，显然它也不知道这个安排。
“第331号实验田和第88号实验田的历史都是真实的，但也是被精心挑选的。”暗金色监督者飘向环形剧场中央，晶体面部的光点排列成复杂的图案，“我们需要确认，地球文明是否具备了接受更沉重真相的承受能力。现在，你们通过了。”
剧场再次变化。这次出现的不是某个文明的场景，是一段跨度数万年的历史长卷。画卷中，归乡者文明从探索者变成园丁，从园丁变成收藏家，然后内部发生分裂。一部分认为应该继续播种观察，一部分认为应该主动修剪引导，还有一小部分认为应该与有潜力的文明建立平等对话，共同探索宇宙的未知法则。